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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遠鳳終棲梧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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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遠鳳終棲梧桐樹

盛朝沈府,雖然在權貴眾多的朝圼都中算不上園子最大,府門最為氣派的府苑。卻是因為將門世家,自帶著一種沈澱的肅穆與凝重。

沈長瑜站在沈府前,看著身旁的小丫頭有些無奈。原本打算讓淩允恭也將她送回錦城去,誰知她誓死不歸,拿著把剪刀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岳伶俜,從此以後就是你沈長瑜的丫鬟,生死相隨,一世不棄。”

任憑長瑜如何推脫,卻也是枉費唇舌,原本想以她母親為借口說服她,誰知她倒是更加堅決的說:“我母親說有恩必報,無論如何也要報答恩公。何況母親已與我斷絕母女關系,囑咐我跟隨照顧好恩公。”

長瑜實在執拗不過,第一次遇到如此能堵得她啞口無言的淩厲丫頭。也只好吩咐淩允恭護送另一小姑娘歸家,而她則帶著伶俜一路趕回沈府。想來她也的確需要一個隨侍的人,也就不再勉強。

長瑜看了看體質還有些虛弱的岳伶俜,說了一句:“走吧。“

雖短短二字,岳伶俜卻也溫了心。至少,他開始顧忌她的存在,這輩子她跟定他了。

長瑜在門府口立定腳步,看著橫梁上的三個飛椽大字——沈府,心中終歸慢慢湧起歸家的喜悅。將頸上的玉佩取下,交予守衛,便靜待回音。

“小姐!”

長瑜看著朝自己急急走來的琴棋,笑了笑。而站在她身邊的伶俜卻是眉頭一皺,一臉不解地瞥了瞥長瑜那張的確有些好看到過分的面孔。

“小姐,你可真是讓人擔心死了。”琴棋走到長瑜身邊,立刻就皺眉怪道。

“路上遇到點事情,所以耽擱了。”長瑜正想解釋什麽,卻又被一聲“長瑜”給叫到心間一動。

伴隨琴棋側身相讓的動作,長瑜看向來者。最前面的是身著藍色布衫,一臉風霜雪劍的盛朝大將軍——沈敬堂,而身畔一邊是端莊嫻雅、風韻猶存的沈夫人——陸懷音,另一邊則是年少意氣,眉目英姿的沈府少爺——沈長恪。

“長瑜···你是長瑜?”終究是做母親的愛子心切,陸懷音走上前用手慢慢地浮上眼前這個想念數年的面孔。

長瑜微微一笑地對自家母親道,含笑道:“是長瑜,長瑜回來晚了。”

“你這孩子。”陸懷音心中動容,千般的話語都哽咽在心頭,一時間卻不知道如何能言。

而長瑜又何嘗不是,只能看了看自家母親,低低道:“外面風大,娘還是顧忌些身體,進去說吧。”

沈敬堂站在一旁,看了看眼有淚光的妻子道:“先進屋,在大門口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陸懷音嗔怒地看了看沈敬堂,到底是依言搵了搵淚,拉著自己的愛女往裏走。

而琴棋看著沈家其樂融融的樣子,也不由得擡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等到回過神來,才看到一直在旁邊默默無言的伶俜,便問道:“你是誰?”

“我是……”伶俜一哽,倒是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夠回答,便說道:“她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便是她的丫鬟了。”

琴棋微一詫異,想著此事到底還是要長瑜定奪,便對她道:“你跟我來吧。”

伶俜點了點頭,依言跟著琴棋走入沈府內。

沈府大廳

長瑜在陸懷音的要求下,褪下一身男兒裝,換上了一身迤邐的月白色曳地飄仙裙,腰間掛著的是自家娘親親繡的一個如意香囊,臂挽青絲紗蘿,耳掛白玉墜,及腰的發僅用一條墜玉發帶系住發中,順其垂至腰間。,

長瑜緩步如蓮的隨陸懷音走到大廳,仿如清塵出世的九天玄女一般贏得陣陣驚嘆。

“我讓她換一襲艷麗一點的衣裙,她偏不聽。”陸懷音笑著看向自己的夫君,滿眼的喜色。

“這樣尚好···尚好····”沈敬堂看到自己歸家的女兒竟出落的如此傾塵,撫著胡須一聲朗笑。

“娘,長瑜如此不是更多幾分超凡脫俗嗎?”

長瑜循著聲音看到坐在一旁的男子,眉目之間透著幾分俊氣,與記憶中的哥哥相比果然相似,只不過更有幾分父親的風采。

“哥哥”長瑜微微一笑道。

沈長恪一陣輕笑:“想你年幼時,整天像個野丫頭似的將沈府鬧得不可安休,如今倒知書達理起來,安安靜靜的叫我一聲‘哥哥”。

在場的多是沈府老仆,也都想起長瑜幼時的機靈調皮,與陸懷音皆聞言一笑。只是沈敬堂眼中卻閃過幾分哀慟。

長瑜本來被這和諧溫馨的場面所感染,也不由得為幼年的童真,低低一笑。卻擡眸看到父親的半分愁容,心中暗動,有些不解。

“看來你師傅教導你甚好。”沈敬堂欣慰地一陣籲嘆。

“師傅待長瑜如親子,對女兒照顧萬分,爹娘不必擔心長瑜吃苦。”長瑜聞言,也就僅當沈敬堂方才的神情是做父母的為不在身邊十餘年的女兒擔心,也未多想。

“那娘倒是要感謝一下董師傅的教導之情。”陸懷音看著孝順有禮的愛女,滿心歡喜與滿意。

“師傅雲游四海,一時倒行蹤未定。”長瑜說道:“不過,師傅既與沈府有緣,必定會再登門拜訪。”

沈敬堂點了點頭,開口道:“既然已經離開這麽多年了,府中的人也多半忘記了不少,待先認識一下府中的人,以後也好相處。”

“是”長瑜應道。

雖然沈府向來不鋪張奢靡,卻也有不少的下人,而作為富商家庭出身的陸懷音,嫁入沈府同樣有不少隨侍的仆人,所以經此細細一介紹,倒讓長瑜有些頭暈眼花。

“看你才回來,一定十分疲憊,不妨就先回房休息,晚飯我再差人叫你。”陸懷音看著歸來的女兒,雖還有滿腹的話想說,也看出了女兒的疲憊。

沈敬堂一聽自然也明白妻子的心意道:“對,今天就先回房休息,聽你娘的話。”

“那長瑜就先告退。”長瑜如釋重負的退出大廳,而琴棋早就候在了門外。

沈府大廳兩側是回廊,沿著回廊一路右行,七轉八拐的便到了沈府的後花園。正直萬花吐艷的季節,花園中一派美麗景色。園中還有一湖泊,名為“雨晴湖”。

回廊盡頭,便是一個圓形拱門,上面“安樂閣”三字小楷,清新有力。上乘磚石所砌成的墻上,精致的隔窗正透著午後暖暖的陽光。

過了拱門,就是一片櫻花林。長瑜看著漫天飛舞的櫻花,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便道:“這便是我當年離開時種下的那些櫻花樹吧,不知不覺,卻已成林了。”

琴棋笑了笑:“這都七年過去了可不是成林了麽。”

“對呀,這七年看似悄無聲息地過去,卻絕不是那麽悄無聲息的。”長瑜感慨道:“總有些人或是東西提醒著我,這七年的時間是如何過去的。”

琴棋察覺到長瑜情緒的波動,便安撫道:“不過好在,小姐終究還是回家了。這七年時間雖長,但老爺夫人和少爺,卻從來都把您放在心上的。”

“正因為爹娘如此,我卻是心中越發愧疚。”長瑜看著她搖了搖頭:“為人子女,本該承歡膝下。我卻一去數年,七年方歸。”

“可這也怪不得小姐。”琴棋道。

長瑜搖了搖頭:“是怪不了任何人,可是我心中卻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說完,長瑜又問道:“你回來幾日了?”

“五日。”琴棋道。

“方才我看娘的氣色頗好,便一直未曾開口。”長瑜說:“你既然回來五日了,便與我說說我娘的病癥?”

琴棋點了點頭,開口道:“我回來還未曾見過夫人發病,只是聽府上的其他下人說起,夫人的病頗為奇異。”

“如何奇異?”

“夫人發病便是長睡不起,有時是半日,有時是一日。今年,便是更加嚴重,到了兩三日的地步。”琴棋道:“老爺尋了許多大夫,都斷不出是什麽病。大都是說夫人憂思過度。”

長瑜一聽,眉頭緊蹙,立刻覺得“憂思過度”這個說法並不足以解釋自家娘親的病癥。

說話間,長瑜已經和琴棋走到自己的閨房,進門聞到一股清香,不似檀香,更似花香。

屋子與她幼時相比,並沒有什麽大的改變,只是茶具整潔,纖塵不染,應是有人常常打掃。而繞過繡有百花齊放的屏風往裏,掀開珠簾走入內室。雕花紅木大床垂著柔軟的紗帳,床上的錦被疊放整齊。

“夫人每隔幾日都會來小姐的房中親自打掃您的房間,從不讓下人插手。”琴棋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窗旁,推開窗扉。將一旁擺放在矮幾的絳色鮮花放在窗口。

一陣清風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長瑜湊近聞了聞,原來進門的香氣,不是檀香,而是這種花香。

“這是什麽花?”長瑜倒從未見過這種花。

“夫人說,這叫“常寧花”,或許因為花名與您的名字諧音,所以夫人格外喜歡,總是親自料理,有時還與它說話。”琴棋笑著說道。

“常寧花?”長瑜默念一遍,又看著紫色的花朵十分驕艷,便道:“我倒是從未見過此花,想來應該是珍稀之物。”

說完,長瑜倒也對此無甚興趣,猛地想起岳伶俜來,便道:“今日和我一起回來的那個丫頭,你見到了嗎?”

“見到了。”琴棋答道:“她說,您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要做您的丫鬟。”

“回了沈府,以後的雜事肯定不少,與其使喚些不知道身份背景的人,倒不如找個忠心順手的。”長瑜說道:“那個丫頭雖然脾氣倔強,卻頗有膽識。再加上我的確是救她一命,她又已經看透了我的身份,留下來應該也能幫襯著你。”

“琴棋明白。”

長瑜笑著點了點頭:“你讓她來見我,我再囑咐她幾句。”

“是。”琴棋點了點頭,便退下了。

過了一會兒,伶俜走了進來,低垂著頭站在長瑜面前。

長瑜用杯蓋浮了浮飄上的茶葉,自在地飲下一口道:“你已知我是女兒身,也已知我是沈府小姐。”

長瑜見低頭的小丫頭不語,繼續道:“若你還願意留下,便會成為我的貼身侍女,忠我一生不可違逆;然若你不願留下,我會馬上派人送你回家。”

說著,長瑜微微地瞇了瞇眼,心中想著,若她真的留下,今後她知道的事會不少,要做的更是不少,而她不喜歡強迫人。

伶俜擡眸看向長瑜,“撲通”一聲跪下道:“無論你是男是女,我只知道救我和我娘的是你,我要報恩的亦是你,我願為其粉身碎骨的亦是你。”伶俜向長瑜磕了一個頭:“伶俜願為你赴湯蹈火。”

長瑜起身將伶俜扶起道:“你不必恩公,恩公的叫我,我若是女裝,便是你的小姐——長瑜;若是男裝,便是你的主子——寧繹。”

伶俜一聽此言,明白的看向長瑜,輕輕地叫道:“小姐。”

長瑜輕微一笑:“如今你要有自保的武功,和我在一起,可不和別的大家閨秀一樣,更多的事在將來,你會慢慢明白。”

“是”伶俜點頭道。

“好,你先退下,讓琴棋帶你了解一下沈府。”

伶俜應了一聲,剛出門便看見一個錦服男子走來,立在路旁,微一轉身便要離開。

“你就是長瑜帶回的小姑娘吧。”沈長恪看著路旁眉目間帶著冷色,一身湖綠色衣衫的女孩問道。

“是”伶俜也不多言,答了一個字便退下。

沈長恪略一挑眉,看著走過的身影。這女孩的性子倒是冷淡,倒也無不悅的走到長瑜的房門外,輕輕地叫道:“長瑜,哥來看你了。”

長瑜早就猜到,自家哥哥一定會來找她,開門側身讓沈長恪進屋。

沈長恪看著自己眼前的妹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個日子。

七年前

“長瑜,我們等你回來。”十三歲的沈長恪拉著長瑜的手,久久不願放開,

長瑜回過頭深深地看著金檀大門,沈長恪忽然掙開陸懷音的手,奔到門口向小女孩大叫道:“長瑜,我以後一定會牽好你的手。”

沈長恪緩緩的將長瑜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道:“小時候,你總是喜歡讓我牽你。”

驀的,沈長恪又放開了長瑜的手黯然道:“可是哥哥與你卻錯過了這麽多年,以後也不可以再百無禁忌了。”

“哥”長瑜的一聲輕喚換得沈長恪一抹輕笑:“又聽到你叫我哥,也是難得。”

長瑜含笑的看著眼前與父親有八分像的哥哥,英武挺拔,天生骨子中便帶著一股將氣。然而疆場的血雨腥風,卻又那樣容易讓人染上戾氣。

“哥,我還沒有嫂子嗎?”長瑜決定換個輕松一點的話題道。

“沒有你在我身邊,哥敢娶誰?”雖然或許是一句玩笑話,可是長瑜卻覺得心中暖暖的,

長瑜喜而笑:“那長瑜的罪過豈不大了,天下的女子都要來怪我了。”

“為何?”

“如此英俊的哥哥,若為了我而不娶,她們不是會傷透了心。”長瑜抿嘴一笑。

“好哇,你敢取笑哥哥,看來七年不見,你骨子裏還是一點沒變。”沈長恪帶笑怒罵。

“可是哥,你就不會認為長瑜永遠都不會回來嗎?”長瑜正色問道。

“不會,爹、娘、我和沈府所有人都知道,沈府那個小調皮一定會回來的。”沈長恪認真道。

長瑜的淚忽然一下滑落,沈長恪將她擁入懷中,輕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長瑜突然覺得,沈府的東西似乎是她一直等待的東西,沈府的東西或許也將是她所要努力護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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