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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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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患

68

“油嘴滑舌!”屈評沒受過這種氣,他指著覽星的鼻子,不管不顧地破口大罵起來:“胳膊向外拐的雜碎,沒父母管教的東西……”

屈評人如其名,慣會評說的,懸川不忍卒聽,就算是他,也忍不住想要說幾句,好讓對方閉嘴。

可就在剛剛,懸川嘴裏無端舔到了一絲澀味,像是血。

他確定自己口腔健康無損,沒有任何地方受傷,如果說來,這更像是一閃而過的幻覺。

他無法細究原因,直覺先行,他左手抓住了覽星放在腰後的手,右手放在覽星肩膀上,心慌意亂地說:“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覽星畢竟剛剛大病痊愈,懸川後悔自己沒能早早發現,覽星應該需要休息。

“沒……”覽星還在聽屈評罵人,有些意外地看著懸川,見懸川眼底的擔憂,他剛說一個字,喉間突然有些癢,說話一時卡殼,等清了下嗓子,才發現,那似乎是一口血。

懸川還想繼續追問,可這樣一來,他打斷了屈評的話,對於這突然蹦出來的家夥,屈評更不會放過,轉移矛盾,無差別攻擊道:“誰讓你插嘴的?你是什麽人?這麽沒教養?”

覽星眉毛一皺,剛剛罵他也就忍了,反正他是沒所謂,為什麽罵懸川?他剛想開口,懸川按住的手,溫和地看向屈評,說:“裴……”懸川猶疑了一下,又說:“懸川。”

“連自己的姓氏都說得唯唯諾諾,也配跟我說話!”屈評顯然不覺得懸川會跟他好言好語,現在的年輕人,都想把他踩到腳下!

“各位。”羅莎中止這場亂鬥:“你們當這裏是哪裏?說話都註意一些,屈老,您是長輩,應該註意您的身份。”

她看向覽星,正要說什麽的時候,被屈評打斷了,他何曾被這麽指著鼻子罵過,怒道:“什麽身份?你說我什麽身份!”

“這些年輕人說的話我還是能聽得懂的!”他喘著氣,像是一臺行將就木的風箱:“帝國沒啦!他們在聯邦洞穴裏待得很快活,用不著追求自由,更是忘記祖宗的榮光。”

覽星握住懸川的手,拇指指腹輕輕摩挲懸川的手背,小指撓了撓懸川的手心,示意自己無恙,轉頭對上不罷休的屈評,笑著看著他,請教道:“榮光?問您老,那是,刮死人的油水,還是取活人的性命?”

屈評氣得直捶胸,他又要說什麽的時候,樓瀾輕飄飄地搶下話,說:“是活人臉面上的油光吧。”

懸川插不進去話,他哪裏跟人吵過架,做個自我介紹都能被找出毛病,現在,他又被覽星護在身後,只能看著他嫂子和他男人,一人一句,就差把房間給炸了。

這場十分不尊老愛幼的鬧劇,最終在覽星說出——“你們與西區做交易掙了多少錢,可有錢跟我們分一分。”後,一屋子,無論是看笑話的,還是吵架的,都不約而同憋成了面紅耳赤的啞炮。

屈評最先待不住,他拿的錢,在這間房子裏能排第一,所以他第一個摔門而去,至此,羅莎宣布會議結束。

*

散會後,他們是從大門出去的。

兩扇門大敞開,外面的天全黑了,他們站在閃爍的燈下,只看得見自己腳底的影子。

樓瀾從後面叫住了覽星,她聲音多了些暖意,沒方才那般冷漠,但還是客氣地問:“聽裴仰說,你之前去了西區,是不是受傷了?”

覽星沒想到她會關心自己,但剛剛配合打得不錯,覽星沒想到他們這種十分勉強的姐弟關系,竟然挺有默契,事後還覺得有些尷尬,他撓了撓鼻子,略有局促,說:“治好了。”

“怎麽治的?”樓瀾似乎不太放心,她說:“我聽說那藥非比尋常,海軍至今都沒研究出來到底是什麽成分。”

“有……”覽星後面的幾個字沒來得及說完。

“叮叮”幾聲,打斷了他。

是樓瀾的通訊。

“等一下。”屋子內有屏蔽儀,走出門後,消息瘋狂湧入通訊器,她打開看,第一條就是聯邦軍校的緊急訊息,加紅的警示標,她心頭一凜,示意覽星稍等,獨自走遠了一些。

覽星目送她走開,轉身,對懸川板起臉,一本正經地伸手,粗聲說:“小叔子你好。”

懸川被他動作唬得一嚇,明白過來後,但還是配合地握住他的手,道:“……小舅子你好。”

覽星笑倒在懸川肩膀上,他似乎累了,弓起背,額頭抵在懸川的肩膀上,喘了幾口氣,在懸川開口詢問之前,他又像個沒事人一般,雙手大膽地放在了懸川的腰上,微微環住,嘴巴湊到懸川耳邊,黏糊糊地說:“懸川,我們出去玩吧。”

懸川什麽都依他:“好。”

“聽說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甜點鋪子。”

懸川一邊點頭,一邊擡手摸摸他的額頭,他還有些不放心,可這簡直沒由來的,心中惶惶,懸川神色未顯,想到,或許覽星只是想撒嬌,溫聲回應道:“好,給你買糖吃。”

“那我現在能提前預約嗎?”覽星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收緊了放在懸川腰上的手,問。

“怎麽預約?”懸川輕易著了他的套。

覽星微微低頭,飛快地在懸川臉上啄了一口:“這樣。”

覽星的嘴唇很涼,懸川似乎被嚇到了,眼睛不眨地看向覽星,覽星觀察他的反應,他不回應,讓覽星有些緊張,輕聲問:“怎麽啦?”

“覽星,”懸川突然動了,他說,“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我試試,”覽星凝神,他搖搖頭,“沒有啊。”

正在這時,樓瀾匆匆回來,她說:“西區反了。”

*

這場災禍,不同於以往的外部攻擊,城市們是從內部開始淪陷的。

啟明的船停在北區的西海邊,聯邦海軍盯著他們,除了日日笙歌惹人羨慕外,他們找不到其他問題。

直到這日下午三點——啟明帶著他的保鏢,下船,上岸。

今天是北區西海港口鎮——方水鎮一年一度的盛會,這是幾百年的習俗了,每到這一日,人們會在街道上慶祝節日,盛滿美酒,載歌載舞,祝賀——自由。

沒錯,這是聯邦將他們從帝國壓迫下拯救出來的日子,理應高歌慶祝。

啟明鉆入人群,熱情淹沒了視線,酒杯被送到唇邊,熱情至極,就連拒絕都是一種殘忍。

聯邦海軍的行動組跟丟了人,裴仰知道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

太陽慘烈地照著他們,地面的影子越拖越長,等到裴仰也進了城,時間正是傍晚。

他們分頭,在熱鬧的鎮子裏四處尋找啟明一行人的蹤跡,最終,在一家酒館找到了啟明。

但是只有他一個人。

一邊抽著煙,端著酒慢慢喝。

裴仰這麽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有事要發生。

他與林頓聯系上,而林頓此時正在域內,總管的喪禮成了他搖晃的背景板,如此晃動的鏡頭裏,還是能分辨出周圍亂七八糟的環境,等林頓好不容易找到一處安靜的地方,第一時間,就是苦笑著說:“老頭死了,國事家事全亂了。”

總管在位四十年,他跟林頓都還沒出生,關於前任總管,所有人都知道一個名字,具體樣貌都模模糊糊的,反正……也不重要。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了一段記憶,喝酒斷片似的,不記得“總管”到底是怎麽來的。

裴仰看著林頓身後的白花,莫名開啟了小差。

對啊,上任總管是誰來著?

林頓也是心事重重的,沒看出裴仰的不對勁,他還在說:“連我哥都被拉去混戰了,真亂成了一鍋粥……哎,議會那邊叫我呢,老裴,你看著辦吧。”

“啟明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林頓又說,“他不就是想掙錢嗎,可能只是我們想多了。”

……

這次行動,本就是場秘密監查,總管直接跳過他們的上級,或許是看在林頓“米德”的身份上,讓他一手主持。

再加上林頓早就懷疑海軍內部不幹凈,裴仰一時沒辦法申請求助,只好自己看著辦。

他憂心忡忡地回到酒館,啟明還在喝酒。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因為節日的緣故,大街上還十分熱鬧,四處張燈結彩,煙花也會在零點準時點燃。

倒計時在酒館四處想起,如匯聚的河流,混入各地的泥沙,裴仰緊緊盯著啟明,在倒計時的最後一秒鐘,啟明突然站起身,裴仰心中重重一跳,迅速取出小腿上的□□,放在桌子下的槍口,對準了他。

但是,啟明只是無比簡單地放下錢,慢慢悠悠地離去。

“目標已上船。”手下跟他這麽說。

“其餘嘍啰呢?”裴仰站在人群逐漸離去的港口,問道。

“一個小時前皆已返回。”

原本異常熱鬧的港口,人群也很快散了,人們陸續返回家,新的一天開始了

兩個個小時後,五月九日的淩晨兩點,這座沿海小鎮剛剛結束一年一度的盛會,所有人懷著喜悅沈沈睡去,裴仰還站在港口,就在方才,他親眼目送了啟明的離去。

……啟明的船往南去了。

在此之前,林頓的預估是——啟明或許會對域內出手。

因為,他們猜測他會是第二個孟章,但沒想到,他連總管的葬禮都不打算參加。

林頓說得對,啟明只是想賺錢。

可能真是他們多想了,啟明利用直感者弄那個寄生工廠,把人改造得稀奇古怪,人不人蟲不蟲,或許真的只為牟利,並不是要弄什麽變態的蟲子大軍攻打聯邦。

裴仰伸了個懶腰,心想,明天回趟家吧……算了,還是等啟明回到西區再說吧。

他一邊想著,一邊準備掉頭,肚子餓了,去城內買點吃的。

轟然一聲巨響,裴仰下意識護頭匍匐在地,等他再擡頭看去,一只巨大的蝴蝶從空中輕盈滑過,黑暗中,裴仰癡癡地看著,腦袋嗡鳴中,他突然想到自己在深海中見過的水母。

美麗而夢幻。

……蟲襲!

裴仰清醒過來,他想大聲呼喊,可是他絕望地發現,本應該拉響警報的守城軍……都不知道去哪了。

仿佛不是城墻那邊出了事,像是……裴仰不敢想下去,遠處,距離港口大概百米的地方,一只金色的甲蟲落在一處攤位上,那裏已經沒有人了,但是裴仰記得,自己來時,記得那處攤位的老伯腿腳不便,他心驚膽戰地想,老伯應該只是比其他人收攤的速度慢上一些,並沒有……

裴仰抓起槍,迅速開始射擊,可是□□射程有限,盡管他瞄得很準,也只能徒勞地落在地上,擦出一塊不痛不癢的痕跡。

他要救人……怒意沖上他的腦袋,可他往前沖的身體猛然頓住,他被下屬抓住了臂膀,他們在他耳邊喊道:“救不了了!長官,快上船,城破了!”

城破了。

啟明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的港口,順著風,似乎隱隱傳來了呼叫聲。

他飲了口酒,皺了下眉,竟然沒有小鎮子的酒館好喝。

……早知道把釀酒師留下來了。

啟明惋惜了一秒。

十一個小時之前,聯邦海軍被人成功攔住後,啟明便將受他操控的直感者遣散了……倒不是讓他們去玩,而是,入侵城市的防禦系統。

零點的鐘聲一響,城門會悄無聲息地打開,電網的電流會緩緩地停止攀爬,雷達停止運作,所有的保護,都變成田野上的稻草人。

熱鬧一夜,正準備安睡的人類,變成比肉包子的餡還要可口的存在,他們勾引饑腸轆轆的蟲子來到門外,它們會試探地伸出觸角,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任何不適,還活著!門,竟然開著!

淩晨兩點,聞聲而動的城市警衛最先遭殃,以往首當其沖的守城軍,卻都像是喝了蒙汗藥般沈睡不醒。

直到天邊徹底大亮,在聯邦海軍遲來的直升機上,能看見滿地都是吃飽喝足的爬蟲……就是看不見一個完整的人。

428年,北區方水鎮,剛結束一年一度的慶典,橫殃飛禍,致使多年累積,就此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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