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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生氣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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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生氣咯

這一周,覽星躺在陰冷暗無天光的船艙,閑來無事,做了個總結,大概就是,道貌岸然的商會會長試圖將他送入工廠,把他關在實驗室中,檢測他的精神數值,卻失望地發現,這家夥的精神力顯示為——0.2。

這放在普通居民身上,算是個駭人的數值,但聯邦海軍的改造物怎麽可能會如此差勁,唯一的解釋——覽星,並非聯邦海軍改造物。

他是個徹徹底底的直感者,也只有直感者能如同操控自己的手指那般,將精神力數值壓得不顯山不露水。

啟明不得不承認,自己竟然看走眼了。

而伊頓·格蘭維爾這老頭還是跟了過來,他如一臺能夠自由行動的監控,看著啟明把覽星丟入裝著蟲子的房間,也不說話,只是用蒼老的眼睛註視裏面的屠殺。

覽星似剛從幹涸的水井裏打撈出的那般,身上不停地低落臟汙的液體,紅白綠多色組織液交織混雜,粘稠地垂掛在他的手部,順著手指,從指尖長長地滴落入地。

他甩了甩酸痛發麻的手腕,低頭看向地面的蟲屍。

西區會長就是豪邁,買一贈三,除了一只長相富有的金龜甲,還有三只花花綠綠的毛毛蟲,他隨身攜帶的匕首跟著他也是嘗遍百味,刀尖劃破薄薄的表層,一時不察,濺他一身。

幸好雖說蟲子死了,但覽星並未就此作罷,他伸出手,指尖狠厲地鉆入那只金龜甲略顯肥大的腦部,略略攪動,隨後,掏出了一樣東西。

果然,他冷冷地看著手心裏的東西,該怎麽稱呼它,寄生體?

當初的螳螂,下身舉著怪誕駭人的玩意,再到那只螞蟻,尾部似是觸手的長長柱狀物,那些東西,應該就是“寄生體”。

也就是所謂的……人與蟲的差距。

直感者是人嗎?覽星不知道。他看著手心裏,像是一團被人反覆踩踏過的樹膠,它臟兮兮的,怯怯的,像是一只蟲那樣在手心裏爬來爬去,覽星冷漠地瞧著它,它試探著覽星。

覽星隨身只有一把匕首,並無防護,手臂處被它蟲身尖銳的甲殼刮傷,正在緩緩地流出血,它聞著味,飛快地爬到那處,就在它試圖向鉆入覽星的傷口,借此進入覽星的身體之前……

覽星捏碎了它。

非常簡單地,捏碎了。

他踢開地面攔路的屍體,走到玻璃前,直勾勾地看著外面。

盡管知道他看不見自己,伊頓還是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真是殘暴吶。”啟明在一旁端了杯酒,啜飲一口,對於裏面的慘況,他嘴上發出對血腥畫面接受不了的感嘆,過了一會,又對身後的研究員說:“前幾天改造那只小蝴蝶怎麽樣了?”

“認知混亂,行為習慣仍然表現為蟲,想要煽動翅膀飛走。”研究員翻開手裏的資料,在嘩嘩作響的紙張中一目十行,說:“危險度三顆星,攻擊性較高。”

最後,他總結到:“可與裏面的這位先生一戰,勝率在我方。”

伊頓似乎聽不下去,終於開口:“會長,人我已經預定了。”

這話說的,就好像,與他們一墻之隔的家夥不是什麽人,也不是什麽值得征詢意見的存在,所以,伊頓與啟明說——“預定”。

伊頓又補充道:“你知道分寸。”

啟明深色陰沈地站了一會,突然,他笑了,舉起酒杯,揚聲道:“那是自然,要不是主教先生,我大概還不會發現他的真實身份。”

伊頓輕微擺頭,並無邀功之意。

“話說,他一同前來的那個家夥……到底是什麽人?”啟明回憶起那個黑發黑眼的男人,說實話,他之前還以為那只小真菌蚋得手了。

他是不是也該把他抓來研究研究。

“畢業於聯邦第一軍校,”仿佛看懂了啟明的意圖,伊頓說到,“他應當是被當槍使了,軍校的考核不可能有漏網之魚。”

是嗎?啟明搖晃手裏的酒杯,聳了聳肩,沒在繼續糾纏。

但是,聯邦海軍並非只有這一股勢力,還有一股,一直在暗中觀察,並不戳穿,甚至……在暗中幫助。

啟明想到這,沖伊頓揮了揮手:“下午開船,我先回去準備一下,您要是想繼續觀猴,你·就直接叫人給這個房間送蟲子。”

他也不管伊頓作何感想,闊步徑直離去。

身側的助理緊跟著他的步子,聽見他問:“烏談到底什麽情況?”

“東區一家影視公司,”助理飛快地說,“老板姓樓,樓衍崇。

樓衍崇?

啟明皺起眉,什麽人?

*

這是來到船艙的第四天。

除了身邊偶爾拔高的尖叫,未曾斷絕的窸窸窣窣聲,還有按時放在籠子前的食物,覽星沒有說過一句話。身體被藥物操控,但藥效也有時限,負責給他註射藥物的人或許是個愛偷懶的家夥,並不守時,總要晚來幾分鐘,所以,一天只有那幾分鐘,覽星能坐直身體,轉動腦袋看看四周,再吃一口早已冷掉食物。

右邊鄰居頭頂頂著長長的天牛角,覽星一進來,他也不說話,只是用觸角輕輕碰一碰他,但似乎摸不出個名堂,也厭煩了他一動不動的死人樣,推了推他沈重的身體,沒有反應,便把觸角收走了,捏在手裏在地上寫字。

蝴蝶不見了,覽星是在第二天醒來時發現的,左側的籠子空空蕩蕩的,只有一些粉塵躺在幹草上。

……

雖然來時被關在密不透風的箱子裏,覽星依靠周圍的環境聲,分辨出,啟明這是把他帶到了一艘船上。

目的地……覽星猜,他們應該是要去北方。

伊頓那個老家夥保下了自己,雖然不是出於仁慈之心。

但覽星賭對了。

今天給他註射藥物的人還沒來,覽星懨懨地坐起身,艱難地吞下盤中的面包,卻連仔細咀嚼的氣力也沒剩多少,就囫圇吞入腹中。

也沒水喝,他幹巴巴地看著對面的空籠子,思索著,那只蝴蝶到底經歷了什麽。

就在他沈入思索時,船艙吱呀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光倏忽照入昏暗的地下,覽星禁不住閉了閉眼。

“直感者啊,真是比陰溝的耗子還能藏吶。”啟明脫掉了自己的花襯衫,著上一套整齊華麗的晚禮服,皮鞋底敲在樓梯上,發出咚咚咚的噪音。

“不然聯邦為何要對你們這些雜碎趕盡殺絕呢?這麽會騙人,誰能安心啊。你說你是什麽?聯邦海軍?我說過吧,做生意要講誠信。”啟明的聲音悠悠揚揚地順著樓梯落下來,飄在只有底噪的船艙裏,鍍了層幸災樂禍,來到覽星耳邊。

藥物註射過多,覽星渾身依舊無沒太多力氣,面對啟明的挑釁,他頂多操控自己的眼珠在眼眶中轉動,恍若卡頓的機器玩偶,沒有表情地註視啟明。

“你看看,自己身在別人的圈套裏,每一步都被人逗狗似的安排。”

啟明的笑在偌大的船艙回蕩,撞進籠子,撞在奇形怪狀的“人”的耳中,最後,啟明特地把最後一句包裝成低語,他命人將空籠子挪開,他站在前面,把這句低語送給覽星:“你從洞穴裏千辛萬苦地爬出來,來到的,不過是另一個洞穴罷了。”

他們在透明的玻璃房中為自由、為一切假大空的東西忙來忙去,因為他們以為自己看見的世界是寬闊無阻的,其實,他們不過是甕中之鱉。

啟明同情地嘆了口氣。

“419年,聯邦海軍丟了一件大寶貝,那段時間,聯邦疑神疑鬼偷偷摸摸的,也不明說到底丟了什麽,有多重要,只是一昧不停地搜查,搞得夥計們出入都十分麻煩。”啟明今天似乎喝了酒,語氣帶著濃稠的惆悵,他將船艙當做自己的表演舞臺,從侍從手裏拿過一只強光手電,對準了覽星,在覽星被強光刺得猛然閉上眼時,他樂不可支地繼續說:“說來真是巧得很,那年,我在西區的撿到了一只小蜜蜂。”

他一邊說,把手電放在籠子上,電筒的光從覽星的頭頂傾瀉,適應之後,覽星緩緩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用手當作為翅膀,在身側靈巧地扇動幾下,比起模仿蜜蜂振翅,更傾向於某種古怪的召喚儀式,他還在念念有詞:“嗡嗡嗡——”

一秒後,穿著白色襯衣的年輕男人低著頭,馴從地從黑暗裏走出,他赤露著腳,依稀看見地上細細的繩索。

覽星擡眼,從對方被額發遮住的臉上分辨到,那是……聞誦。

“來,快跟你的老鄉好好打個招呼。”啟明停止表演,他將手放在聞聲的後頸,手指輕柔地捏了捏他的頸脖,可除了顫栗,再沒等來別的聲音,啟明的話落空了,他倒也不十分惱怒,低頭湊到聞誦的耳邊,語氣淡淡地問,“……怎麽不說話?”

聞誦臉色蒼白,他被啟明冷淡的聲音嚇出一個哆嗦,緊接著,覽星在船艙陰冷的空氣中,嗅到了一絲非常突兀的甜膩氣味。

“你好。”順著那股氣味的來源,覽星聽見這麽一聲細語。

覽星沒有回應。

“香吧。”啟明長長吸了口氣,吸氣聲很響,他轉頭看向覽星,對覽星饒有興趣地說:“猜猜,這是什麽好東西。”

覽星不想猜,他只想吐,他看著面前的牢籠,緩慢地張口,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你對他……”

“是蜂蜜,”啟明如吸食成癮物般徜徉其中,答非所問似的說,“真是甜而不膩的佳品。”

覽星閉上眼,拒絕觀看這出特地為他準備的戲碼。

啟明卻對他如此態度不滿意,他質問道:“你怕了?”他嘖了一聲,將手伸入籠子,拽著覽星的頭發,覽星被他拽得跌倒在欄桿上,額撞到了鐵桿,逐漸變得紅腫,隔著欄桿,啟明眼神一派兇悍,他說:“我教教你,眼睛,是拿來看的。”

覽星看了他幾秒,又再度合上雙眼,根本不配合。

啟明被他氣笑了,勾了勾手,一支灌註透明液體的針管送至他手中。

“既然你不珍惜,那幹脆別看了。”尖而細的針紮入頸脖,藥物推動得沒輕沒重,又疼又脹,啟明拔下針管:“工廠新研發的好藥,專門針對你們這些怪胎。”他拍拍覽星的臉:“記得給我好評。”

不知撞到了額頭,鼻子也是,鼻腔裏,空氣中的腥臭味和血銹味彼此攪合,腦袋暈暈乎乎一片,聽入耳朵的任何詞句都變得模糊。

伊頓適時出聲,他沈聲道:“會長,您答應我的。”

“哦哦,我倒忘了,這麽大的肥耗子,哪裏輪得著我享用?”啟明拍拍聞誦顫抖的後背,彎起眼角,特地揚起聲,對覽星祝賀道:“你的福氣到了,該要去好地方了。”

伊頓並不介意啟明話裏帶刺,他甚至垂手,在啟明路過他的時候,他微微彎腰致謝:“感謝會長配合。”

“好好好,我這輩子還沒聽過這麽次誇我會配合的,”啟明牽住手裏的細繩,攬住聞誦的肩膀,慨嘆道:“聞誦,你說,我將來是不是也能入一入聯邦功勳堂?”

*

與此同時,在西區的公寓裏。

“找到他了,”洛汀趕來,鼻頭微松動,靈敏地聞到了空氣中的味道,突然問:“你們誰開了精神力?”

溫地嘆了口氣,一半幸災樂禍一半生氣地說:“有人要完蛋嘍。”

他瞥了瞥對面神情不明的懸川,低低地笑了一聲,覽星啊,你可真要完蛋了。

就在這時,咚咚咚,有人在外敲了敲門。

這幾日,再也沒有西區的人來找他們的麻煩,所以這是……誰?

他們警惕地看向門外,手放在腰腹放武器的位置,等待懸川打開門。

是個熟人,顧柯。

盡管,懸川自來到西區後,就再沒做此打扮,但他對這張臉,依然記憶深刻。

溫地和洛汀也嚇了一跳,他們拿起桌上的水杯往他的腦袋砸去。

顧柯並未逃跑,而是靈活地接住水杯,一左一右,在懸川擒拿住他胳膊時,他靈巧地讓開,嘴裏嚷嚷著:“哎等等,你們怎麽都這麽愛打打殺殺?”

——是裴仰。

懸川聽出了他的聲音。

等裴仰把大汗淋漓的自己從面具裏摘出來後,他看著弟弟,臉上並無笑意,他嚴肅地說:“懸川,我有事要與你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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