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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死一只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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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死一只蟲

面前的人不是懸川,察覺之前,空氣裏已滿是精神力對抗留下的硝煙味。

覽星錮住懸川頸脖的雙手忍不住抖顫,等戰勝本能後的理智回歸,他看著被他按倒在床,頸脖被掐出紅印,因窒息滿臉通紅的懸川,他猛然松開手,跌跌蹌蹌地翻身下床。

後知後覺的恐懼比方才入侵的精神力還要狠厲,它如一根導火索點燃覽星心裏堆積依舊的擔憂,轟的一下,蓋過精神力對抗留下的殘損痕跡。

他一直在擔心在自己會不會傷害到懸川,現在,還是傷害了他。

懸川眉宇痛苦地聚攏,張開嘴大口呼吸空氣,揚起的下巴不遠處,能看見頸脖上刺眼的紅痕。

見此一幕,覽星視線被燙傷般急忙錯開,幾乎是本能地掙紮與之對抗,覽星喉結滾動,吞下一口後怕的唾沫,他口幹舌燥地怔半跪在地,他小心地擡起頭,缺乏懸川布不知何時緩緩地睜開了眼,正看向自己。

懸川,不,這不是懸川。

如果說剛剛閉著眼睛痛苦的人是懸川,那麽現在,覽星認為他不是。

懸川不會在這種時候,用好整以暇的眼神看向他,也不會……親吻自己。

一股憤怒如被阻攔在堤壩後的洪水一般侵洩而出,羞惱推著心臟裏的血液不可控地湧向大腦,他的太陽穴一陣發熱,他努力調節呼吸,費了極大的心力,才將方才的一切壓在心裏。

外表沒有情緒漏洞,但腦袋卻像是入駐了一臺攪拌機般,理智被打得稀爛。

床鋪上的男人見他額上細密的汗珠,吃吃笑道:“才一天沒見,記性竟然這麽差。”

覽星後背炸出冷汗,這是一個非常怪誕且陌生的感受,懸川的臉、懸川的音色,這都是覽星無比熟悉的,但吐字習慣和下意識的表情動作完完全全屬於另一個人。

仿佛從一個模子裏取出與之完全不同的人偶,覽星腦袋一緊,他難以接受地側了側頭,粉飾內心的波動。

“你真不記得我了?”“懸川”似乎十分失望,他擅自用懸川的臉,做出覽星想也不敢想的表情,說出懸川不會使用的語調。

覽星將目光重新放在他身上,他忍著不適:“我以為你死了。”

“那我贏了。”他歡快地炫耀道。

覽星安靜了一會,才說:“是你屏蔽了我的精神力,讓我完全不知道懸川發生了什麽。”

“這是惡人先告狀吧,明明你自己做了壞事,怎麽還怪我呢。”那聲音不無委屈道:“監聽可是違法哦。”

“違哪門子法?”覽星用手按壓著莫名隱隱翻湧的胃部,他緩慢地站起身,俯瞰著床上的“懸川”:“你們這群怪物指定的法?”

“噗嗤,”那人被他逗樂了,樂不可支地道,“好好好,我們是怪物,那你們呢,你們不也是嗎?”他笑得毫無形象地捂住肚子,誇張地哎呦了幾聲。

覽星不覺得哪裏好笑,他說:“起碼,我們還是人。”

“哈哈哈,對,我們不是人,我們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們就是商店裏的貨物,誰花錢誰要我的命!”

“你們有福氣!”他一改黏黏答答的語氣,叫囂大吼道:“你們活得好啊!”

覽星看著他,並不言語。

“你怎麽不說話?”被覽星這麽一瞧,他像是只氣球,沒了剛才的架勢。

“說什麽?你要我誇你做得好?”覽星面無表情道:“這一切又不是我做的,你怪不到我頭上。”

“是啊,跟你沒關系……可憑什麽!你也是直感者,帝國的餘孽,憑什麽你就能活得瀟灑自在?”

空氣驟然一冷,覽星眼睫半垂,在他以為覽星要對他做什麽的時候,他聽見覽星說:“是啊,我多自在啊。”

覽星的口吻帶著濃烈的自嘲,似乎為這份自由。

“……真是搞不懂你們人類。”他被空氣裏的安靜嚇到了,改了口,用埋怨的語氣說:“你們天天想著什麽目標啊人生啊,活的可真夠累的。”

“你不是人嗎?”覽星註視著他。

“你覺得我是人嗎?”他指著自己的臉——不,懸川的臉,他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不是他自己,但他理所當然地指著,覽星心中不虞,又聽他適應性良好地自問自答:“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我醒來那天,我就不知道我是什麽東西了。”

如果他是人,可人怎麽可能會發光?人怎麽可能像是一只蟲那般在黑暗裏蟄伏,像是一只蟲那樣用鮮亮的顏色吸引蚊蟲,再用身體被改造分泌出的惡心東西將他們吸食?

如果他是蟲,為什麽又會有自己的思想,為什麽對人類會生出感情,為什麽呢?

他真的不明白。

“我已經換了好幾個身體啦。”他伸出指頭,道:“能用的身體沒幾個。”

“哥哥,你可憐可憐我,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個身體,他的力量雖然不太穩定,但是很強,我能感受到,這個身體十分適合我。”

覽星看著他急切的表情,像是求一個不貴重的玩具那要索求懸川的身體,他忍著不爽,問:“你多大?”

“十八。”

“實話。”

“十四。”

“你對自己了解多少。”

他們像是模仿老師對孩子的一對一談話。

沒有名字的小真菌蚋如此說:“每隔一段時間,我必須換個新的身體。”

“……”覽星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忍,因為對方的確還是個孩子,亦或者別的,他說:“沒人告訴你,你的生命本身就是十分短暫的嗎?就算給你一個很強的身體,你也會很快死去。”

“我知道啊,所以我想到一個很好的辦法。”他狡黠地笑了笑。

“你說。”覽星瞇起眼看著他。

“你看啊,當發現,自己最好的弟弟竟然對自己懷有那種想法,要是你,你會怎麽辦?避而遠之?”他語速飛快地說:“但是,如果我在的話,我就可以幫你掩蓋這些記憶,幫你避免關系破裂的問題,只要有我在,我不會讓他看到這件事情,我還能配合你做任何事情。我也不要獨占他的身體了,我們各退一步,我跟他共生,他白天,我夜晚。”

他津津有味地說個不停,覽星沒有阻止,他便繼續信口開河:“你不想要他發現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我以前也有客人不希望別人知道他跟我在一起。只要我不說、你不說,他就會永遠不會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麽。”他覷著覽星的表情,循循善誘道:“把這個身體讓給我吧,我不會像他一樣扭捏畏縮,我會答應你的所有請求,你想操他對吧,”他越說越直起身,他半跪在床上,與站在床邊微微俯視他的覽星拉近距離,懸川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覽星耳邊滾過,他誘惑道:“只要你不幹涉,我保證,我什麽都會做,我不會拒絕你任何要求。”

說著,覽星見到“懸川”的手放在褲子邊沿,那張熟悉的面容笑著,卻是無比陌生。

“你想我先脫哪一件?我能滿足你一切想做的事情。”他仰起脖子,閉上眼,是一個索吻的姿態。

可覽星一動不動。

他有些急,瞧瞧睜開眼,卻看見,仰視視角裏,覽星嘴角輕輕地提起,眼裏閃過絲絲縷縷不真切的浮光碎影,他像是在笑,旋即,他的鼻尖嗅到了硝煙的味道。

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就已經品嘗到了死亡降臨時才會有的恐懼。

“你說的對啊。”覽星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終於回覆了他的獨白。

他的精神體被死死地摻住,瀕臨死亡,他發出一陣暴怒,因為覽星的出爾反爾,他喊道:“你答應我了!”

覽星眼睫低垂,嘴唇微動,重覆道:“你說得對,”覽星的眼神像是看垃圾一樣,俯瞰著他仇恨的眼神,吐出不留情面的後半句,“所以,更要殺死你了。”

“你難道沒有想過他……”嗓子擠出喑啞斷裂的句子,最後,像是一道青煙消散在風裏。

“他”徹底地消失。

他殺了一只寄生在懸川身上的“蟲”。

直到空氣裏的硝煙味散去,他還在糾結,自己到底殺了什麽東西。

他殺的是人,還是,只是碾死了一只蟲?

還是……自己的同類?

覽星找不到答案,他求救般把目光放回懸川身上。

懸川還在沈睡……

覽星驀然清醒。

他掖好被子,看著懸川安睡的面龐,不自覺地伸出手,那是他剛剛碾死過蟲的手,手臂不自覺地牽動的手掌,緩慢地靠近他,快要靠近的時候,覽星忽然一怔楞,他看著眼前一幕,覺得,他像是在用最骯臟的東西去玷汙聖潔無汙染的聖體。

他好像是被刀刃刺傷一般猛然收回手,長而久的凝視著自己作出的怪異舉動,把手垂下來,隔著一些距離,用眼睛小心而疏遠地望著他。

“不要生氣啊懸川,這種惡心的回憶,忘記也沒什麽。”

他痛苦地看著懸川,幾秒後,又收回目光。

沒什麽的。

真的……不重要。



三日後,溫地壓著午飯時間匆匆趕到了他們的住處。

他是一路追著他們來的,日夜兼程,每次都晚一步,在海上安排好那兩個倒黴軍官,緊接著就得知他們啟程前往東區,等他到了東區,又說目標是在西區!天,他簡直像是望山跑死的馬,急得嘴角起泡。

但他也不光帶來了泡,最重要的東西也帶來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關於理查和白煙的後續。

“情況有些覆雜,一時之間我也沒有什麽頭緒,這可不能怪辦事不周啊,是實在沒有辦法。域內一向都是理查負責,現在他進去了,我們也只能靠外界動靜進行判斷。”溫地一口飲下覽星倒給他的水,示意再來一杯,又說:“而且,聯邦將精神裏的檢查力度增高了,出入變得更麻煩了。”

“你慢點喝。”覽星擦去桌子上的水漬,溫聲提醒。

“唔。”溫地像是脫水的魚,壓根聽不見水以外的話,咕嘟咕嘟又喝了三杯,把早飯的位置都占去了,他這次打了個嗝,借著問:“你怎麽說要我幫你拍戲啊?我都沒聽明白。”

他們這群人有自己的隱蔽通信系統,繞過聯邦,不會被輕易檢測。

唯一缺陷是信息內容少,用詞得省之又省,根據理查的八卦,這是帝國貴族們用來秘密私會的手段。

覽星遞給他一盒餅幹,解釋道:“是海軍安排的戲,不是拍,是演。”

溫地含著餅幹,腸胃轉動了,腦袋卻沒轉過來,疑惑道:“那你們……”

“為防止海軍盯梢,我們在來的路上把身份換了,路上打聽到東區的影視公司要來西區發展。”他後面的話沒說,反正都是一些不太正人君子的手段:“他們現在應該還在南區繼續玩水。”就當做給他們多放幾天帶薪的假。

這是是覽星一個人辦的,他沒讓懸川知道。

“這麽巧?”溫地面露不解:“你們正好要往西去臥底,還正好拿著演員的角色,在南區港口就遇見一家同樣前往西區發展的影視公司。”他搖搖頭:“哪有這麽巧的事。”

“是啊,是怪巧的。”破天荒地,覽星竟然比溫地海毫無警戒地說:“方便我很多事。”

溫地罕見地神色正經:“這個公司叫什麽?”

“烏談。”

“有些耳熟……”

覽星不管他耳不耳熟,只是問:“溫地,你對西區了解有多少?”

溫地只好暫時擱置,順著覽星的話茬回答:“不怎麽熟,但西區的人應該有我認識的吧,白煙之前不是說當年有一部分成年人送去了西區。”一想到過去,溫地就唏噓不已,想當年,洞穴那麽大一個組織,他在裏面,是個不摻水分的後輩,整天幹跑腿送信做誘餌這種事情,但是,幫派的兄弟姐們都十分熱情,他們一起沖鋒陷陣出謀劃策……

覽星眼看他臉上露出要把頭發染得花花綠綠、抽煙喝酒一樣不漏的緬懷表情,趕緊打斷他:“吃飽了就去工作。”

十足心狠的模樣。

“沒用了就要趕我走?”溫地故作受傷地縮起脖子,在收獲覽星一個疲憊而無奈的笑容後,溫地終於明白今天為什麽感覺哪裏不對勁了,他擠眉弄眼地打斷覽星,湊到覽星旁邊,小聲道:“你跟他沒事吧。”

他是誰……不言而喻。

覽星身體一僵,仿佛周遭的空氣都停滯,他伸手摸了摸鼻尖,眨眨眼,反問道:“能有什麽事兒呀?”

溫地也說不上來,他摸摸後腦勺,憨生道:“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你今天有點奇怪。”他說著,左顧右看道:“他不在家嗎?”

正說著,大門被從外打開了。

懸川從屋外進來時,無意地打斷他們的對話:“覽星,人來了。”

覽星應聲,朗聲道:“好,這就來。”

溫地托腮看著他們,終於咂摸到了不對勁。

怎麽看起來,怎麽這般生分呢?

對了,他今天好像沒有聽見——懸川哥哥。

這可是覽星的年度高頻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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