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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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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室

那少年把錢清點了整整三遍,正著數倒著數,覽星見他還打算數第四遍,趕緊把手蓋在他的眼睛底下,換上不耐煩的口吻,粗聲道:“我……們挺急的。”

他說著還急不可耐地扯了扯領口,懸川在一旁覺得好笑,也不知道他從哪學來的奇怪動作。

奇怪但是奏效,少年終於停止模仿點鈔機行為,他了然地哦了一聲,一邊把錢塞屁股口袋,轉身進入更衣室,在地上隨手拽了件衣服,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問:“去你們家?”

覽星不知道被哪個詞取悅到了,與剛剛急躁的樣子全然不同,被替換過內芯似的,他揚起嘴角,語調輕快地答道:“當然——不是。”

“我們去旁邊的酒店。”覽星豪氣道。

“那我先跟他們打個招呼。”少年從皮褲口袋裏把那疊厚厚的錢掏出來,撥出了一部分出來,然後,他把少的那塊放進自己的口袋,多的那塊捏在手裏,卻不馬上走,像是割了塊肉,正心疼地與之告別,良久,發覺兩位老板正在看著他,才說:“你們在門口等我吧。”

說完,那少年又趕緊補充:“或者你們遠遠跟著我,我不會跑掉的哦。”

懸川與覽星對視一眼,懸川看見覽星比了個口型,他看明白了。

覽星說的是——“資本家。”



刨除事件本身是違法之外,一切都是正常發展之內。

除了回來的路上回來的路上,他與覽星一左一右走在他身邊,這讓懸川感覺十分不習慣,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懸川告訴自己不要有偏見或者帶有其他情緒,但是不可避免的,二十多分鐘的路程,他有意識無意識地一直在往路邊靠。

避免一些肢體接觸。

到了酒店,少年一進門就開始脫衣服,還問他們誰先來,懸川哪見過這種場面,而他的第一反應是攔住他,可少年行雲流水速度極快,他想攔都攔不住,而且光禿禿的懸川也不好下手,卻見覽星反鎖好門,走上前去,擡起手,毫不留情地一記手刀,直接從背後將他劈暈。

“……”一切發生過快,懸川一時恍然,他看看地毯上仰臥的少年,確定,應該沒死人,然後,他又看見覽星氣定神閑地跨過那少年,徐步前往吧臺……清洗杯子。

“懸川哥,你要喝什麽?”他像是在家招待客人。

懸川蹲下身子,試探了脈搏,才說:“都可以。”

覽星沖好茶水,將其中一杯端給懸川,見他還蹲在原地,頭也不擡,便學著他蹲下,腦袋湊過去,睜著一雙漂亮、幹凈的眼睛恍若無事地問:“怎麽啦?”

懸川回神,趕快接過茶杯,搖了搖頭,說:“沒什麽。”茶水入口溫度偏熱,但在手心裏的溫度正好,懸川感覺到血液也緩緩流動起來。

地毯上的少年迎面躺倒,覽星啜著茶水看了幾眼,突然道:“他們撒謊了。”

“……是啊,”剛剛,懸川從覽星一系列的反應裏也琢磨出了個原因,他應該早就發現了。如果真是小販所說的那個表演團,那這少年應該被他們非常寶貴才是,既然是個寶貝,又怎麽會如此主動呢?他們雖不做生意,但待價而沽的道理從字面上也能明白幾分,懸川嘆了口氣,說出完整實情:“他跟那個海上表演團沒有任何關系。”

“掛羊頭賣狗肉。”覽星接過懸川的話,緊接著,在肚子裏補充道:與聯邦一路貨色。

“還繼續嗎?”懸川問。

“嗯。”覽星抱著杯子站起身,笑道:“錢可不能白花。”

懸川算是明白了,他所謂的人才市場,原來是那裏。

那麽……他看著地上的少年,學著覽星的用詞,驀然開口說:“人才引進金?”

覽星檢查門窗的動作一頓,他有點難為情地咳了一聲,咕噥道:“你還記得呀。”



按理說,直感者撕裂開普通人的精神世界會非常簡單。

但這次,覽星站在那個開出三倍價格的少年旁邊,低下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手心,那點透明的、只有他能看見的小觸手,此時因為撞了南墻,垂頭喪氣地耷拉著。

這是今晚頭一回,不,是他使用精神力以來的頭一遭。

他面露不解。

方才,覽星在釋放精神力嘗試進入少年的精神體,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變成又冷又燙的東西,它一會像是一塊冰冷的生鐵,一會又變成火爐裏的紅碳。

而面前的精神體像是一堵水泥,又像是一團棉花,覽星的力量從利刃變成了水,在裏面被吸收、消化,被抵消成沒有任何意義的存在。

他找不到任何信息,亦或者說,他根本進不去。

懸川一直在旁觀察,見此,他握住覽星的肩膀,說:“我們一起。”這還是懸川第二次使用能力。

或許是兩個人的力量更大,亦或者是碰巧,反正……成功進去了。

但看見的卻是——

黑暗鋪天蓋地掉落在眼裏,懸川覺得自己正躺在某處堅硬的地面上,他一眨眼,卻看見漫天的無數星光點點。

幽藍色的光芒似雨絲欲墜,懸停於空,欲落未落,似於海中漂浮,又似在心頭起舞,美到令人難以呼吸。

但這是懸川第一次主動進入別人的意識,他下意識忽略了這份美景,他站起身,呼喚覽星……沒有得到回應。

他記得鮑德溫給他的資料裏,寥寥幾筆寫了一些關於直感者精神入侵之事。

每個直感者都能搭建自己的精神世界,這與洞穴很像,畢竟洞穴就是依靠直感者的力量搭建而成的,區別在於公共場所與私人空間的差距,共性是裏面的一切發展全靠精神意識主人的操控,所以,進入自己以外人的精神世界,可能會遇上一片空白,也可能踏入一段回憶。

至於這個私人空間是否會有別的房間,懸川完全不知道,一切對他而言都是陌生的探索。

懸川擡頭看向天穹的光源,比星子還要璀璨奪目,他借著這些光,觀察起來四周——

石灰墻面畫有古怪紋理的線條,一扇只有兩只手掌大小的“窗戶”嵌在墻壁上,正有一點光從中透入,在地上映出一塊外斜的矩形。

懸川快步走近,他趴在墻上,通過那個洞口看去——

是覽星。

潔白的房間內,他被幾束白色的絲線纏繞住身軀,他蜷縮在一只巨大的白繭裏,雙眼緊閉,睫羽死寂地垂合,嘴唇盡失血色,恍若抽幹了所有靈魂,沒有知覺地懸於空中,一陣風都能把他吹走。

“小真菌蚋。”

不知為何,先於緊張,懸川口裏冒出了這幾個字。

而這幾個字像是咒語,懸川話音剛落,來不及回味自己為什麽會這麽說,裏面的覽星突然睜開眼睛,碧藍色的眼眸一片深色,他用那種陌生的視線,緊緊盯住懸川,凜冽的目光透過小小的窗口,如淬了毒藥的流矢,徑直往懸川的眼中射去。

懸川心中一驚,緊接著,肩膀被人猛然一拍,他猝不及防地轉身,是那個少年。

他應該是跑著趕過來的,說話帶著明顯的喘氣音,十分著急地說:“我帶你去救他!”

他正要牽住懸川的手,而不等他觸上懸川的皮膚,被懸川避如蛇蠍般狠狠拂開,臉上情緒不顯,這令少年感到苦惱。

“你不去想救他嗎?”他也沒有生氣,只是單純地問。

懸川看著他,頓了頓,果斷地說:“不想。”

聞言,少年頓時楞在那兒,過了一會兒,他仰頭看向懸川,歪著頭問:“為什麽?”

懸川看著他迷茫的表情,抿了下嘴唇,說:“不想就是不想,沒有為什麽。”

隨後,懸川瞥見他嘴角自以為隱蔽地翹起,被懸川發現後,他趕緊避開懸川的目光,側首悄悄地笑了一下,刻意而古怪,像是第一次學會使用表情,然後他又說:“那我們就不管他了吧。”

少年見他還是不肯動,循循善誘道:“你還要看我的意識嗎?”

……這話問得十分奇怪,懸川分明已經進入了他的意識世界,他如此詢問,好比畫蛇添足。

或者僅僅在胡言亂語。

但少年毫無察覺,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白色黏液從他的指尖低落,慢悠悠地垂落下來,在空氣裏一晃一晃的,像是鐘擺,又像是秋千,閃著綺麗的藍光,令懸川想到覽星的眼眸。

大約過了三秒,也可能過了三個小時,懸川感覺到自己腦袋裏的疑慮在剎那間被粉碎殆盡,而他像是被定住身體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任憑少年的手碰到自己的頭部,任憑那黏糊糊的不明物質低落在自己的身上,逐漸包裹住他。

然後,懸川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那團黏膩的不明液體下傳來,悶悶的,似乎還有氣泡裂開。

他說:“好啊。”



呼吸逐漸停歇,頭頂搖搖欲墜的深藍色雨絲終於要落下來了,懸川心中一松,終於,要結束了……

在他閉上眼睛的那瞬間,一股熟悉但不屬於自己的力量突然鉆入識海。

刺痛而緊急,帶著不容拒絕地鋒銳,劃開了懸川身體外不知何時生出的厚繭。

空氣湧入鼻腔,他睜開眼,是覽星。

只有覽星……他一臉焦急地看著自己,手心緊緊地攥住自己冰涼的手,直到確定自己醒來,才松開力度。

“你……”頭頂的燈太耀眼,懸川被晃得一時仿若失明,他又閉上眼。

覽星將手蓋在他的眼睛上方,等懸川再次睜眼時,他像是知道懸川要問什麽話,沈聲道:“懸川哥,我剛剛沒能進去。”

懸川心中一驚,他剛剛……果然,他剛剛看到的覽星,並不是真的。

而覽星也緊緊盯著懸川表情,他觀察著懸川的狀態,才說:“你剛剛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你在裏面,發生什麽了?”

……

根據懸川剛剛描述的畫面,覽星垂眸思索了片刻,謹慎道:“應該是小真菌蚋。”

“小真菌蚋的幼蟲階段依靠在洞頂部垂絲築巢,利用自身熒光誘惑其他昆蟲前來飛蛾撲火,只待它們鉆入其中,它便利用自己粘液將其捕捉,填飽肚子。”

覽星一字一句話音清晰,但聲音沒有感情,像是在背書,內容則是介紹一只蟲。

“但是……”懸川的聲音滯澀,帶著不確定,但卻說出一個陳述句:“他是直感者。”他們在討論一個人。

“是。”覽星放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說:“可是我的珠子之前沒有一點動靜。”覽星捏出那顆隨身攜帶的測試珠,它偽裝成一顆項鏈裝飾品掛在頸脖上,現在,覽星把它拽下來捏在指尖,熱度源源不斷傳來,無不宣告著它正在熱烈地發熱發燙,因為精神力的共鳴,然則,並非來自於這個少年,而是因為自己和懸川,覽星將它納入掌心,熱度抵在手心裏,替他帶來一份清明,他看向懸川,說:“上一次沒有反應,是因為遇見了你。”

懸川明白過來,他啞聲道:“是因為我被封閉了能力嗎?”

“是。”

“那他……”懸川面露猶疑,對方又為什麽會被封閉呢?

“他不是。”覽星心中已有答案,他飛快地說完,思忖片刻再次開口,說:“它是活的。”

言畢,覽星瞧見懸川眼中流露的疑惑,頓了頓,說:“懸川哥,被封閉的精神力,在外面看來,如同在外塗了一層硬水泥的空盒子,只要用力,外面和裏面都能擊碎,而他,”覽星神色凝重道,“他更像是一堵門,裏面,還有個看守他的人。”

那個看守者擁有打開與關閉的權限。

例如剛剛,懸川被邀請進入,而覽星,則被拒之門外。



覽星扶起懸川,他端起已然冷卻的茶壺,慢吞吞地將空杯倒滿,水聲潺潺,他突然問:“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個任務嗎?”

“蟬?”懸川記得。

“對,我們在第一次去找蟬的任務中,遇見過一只變異螞蟻……”

那次任務,懸川清晰地記得,新年剛過,他們的直升機駕駛員替他們抽到的任務是——“冬日之蟬”。

新年過得不甚愉快,懸川的狀態很差,蟬找不到也就罷,那次任務途中,他連累了覽星。

讓覽星受了傷。

但顯然,覽星要說的不是這件事,他對傷痛記憶淺薄而疲於記掛,甚少回憶,可正是如此,懸川今天卻從他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裏讀出了來自回憶深處的懼色。

“懸川哥,”覽星聲音流出一絲顫抖,罕見而輕微,一閃而過,只有將身心投註於他的懸川捕捉到了這份異常。

覽星聲音艱澀地說:“我猜,我或許認識他。”

懸川沒聽錯,他說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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