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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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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川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

又聽見了多少。

但顯然,覽星沒打算裝聾作啞。

懸川聽見他的回覆:

“是啊,我們多惡心啊,斯洛特,那你就不一樣了,你坐在鋼琴前,是不會想起,自己的首席資格是怎麽得到的吧。”

他似乎匆匆而至,身上帶著北方山嶺的冷冽氣息,此時站在臨海鎮昏暗冷清的酒館,像是一團模糊不清的影子。

後背輕靠在墻壁上,與他們相隔不過三米,半張臉藏在陰暗後,懸川看不清他,緊接著,懸川意識到自己心中滑過一絲難以形容的情緒。

他暫時沒法將這情緒簡單定義,只感覺它在熾烈燃燒,快要燒穿他的喉嚨。

他想說什麽,可眼前氣氛,不適合他抒情或者宣洩。

覽星只是把視線放在他對面的丹尼爾身上,他語氣含笑,不緊不慢地說:

“我其實對音樂不怎麽了解,但是據我所知,域內樂團基本很少留給鋼琴什麽位置。”

斯洛特的臉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你都知道什麽?”他聲音顫抖著,抖出了與方才高聲斥責時完全不同的怯懦。

“這可是高看我了,我什麽也不知道呀,我只是想讓你回憶一下自己的光輝歲月。”覽星聳聳肩,眼睛無所謂地眨了一下,但是丹尼爾感覺道,前方,他目光裏的鋒芒,直勾勾地對準自己。

比任何刀尖都要鋒利,隨時都有可能破開他的肚皮,扒開他心裏的齷齪想法。

“別這樣誤會我,我可不是跟蹤狂或者小報記者,”覽星攤開手,虛虛嘆了口氣,似乎在嘆這世道真是人心不古,連他這樣的好心人都會被貼上居心不良的標簽,“你不是在報道裏親口說的嗎,大動肝火對身體不好哦。”

“心平氣和一些吧。”

丹尼爾聽他說出自己曾經對付記者的話術,他心驚膽戰地擡起頭,迎上一雙如野獸躲在暗處那般幽深而銳利的視線,他站在懸川的側後方,低頭俯瞰著他,碧藍色深淵裏有只常年據守在此的巨獸,它張開嘴,獠牙探出,一股來自心靈的恐懼直逼攫奪所有理智,當那只獸不再選擇藏鋒斂銳,如同對待一只渺小的生物俯視著自己時,丹尼爾·斯洛特無比確信,他如果想殺了自己,比劃破一張紙還要輕松。

這就是……直感者。

來自數百年前他們降臨在此,帶來的神志災禍,人類失去自我,人類被迫屈服於這些異能者的操控中。

丹尼爾越過懸川,他拼命按下心中的惶悚不安,迎上那人漫不經心的目光,硬著頭皮,從顫抖的嘴皮中擠出一句話:“你們這些操控人心的魔鬼。”

他幾近咬牙切齒,仿佛覽星曾經對他做出了什麽不可挽回的傷害,以至於他有這麽真情實感的憎惡。

可他們分明是第一次見面。

“初次見面就這樣送我一份禮物。”覽星面色平靜,如同面對無法憑借胡攪蠻纏得到獎勵的小孩,游刃有餘地應付丹尼爾,他說:“我會把這個當做對我能力的認可。”

“多謝評價。”他補充道。

丹尼爾慘白的臉再次浮上憤怒的紅,臉上的情緒比打翻的顏料還要混亂,他沖到覽星面前,精心護理的五指緊緊握成一團,看上去是一只不成型的拳頭,他仰頭看向好整以暇的覽星,動作突然有一瞬間猶疑。

覽星靠在墻上,無任何抵抗的意思,他臉上露出一絲淺笑,在丹尼爾猶豫的時間裏,甚至詢問:“怎麽了,揍人都不會了?鋼琴家先生,需要我教你嗎?”

丹尼爾鼻孔喘著粗氣,他無比憤怒地舉起手,像是一只被惹惱的紅毛蟹。

懸川抓住他怯懦的手:“你喝多了,丹尼爾,快回家去吧。”

丹尼爾手腕被抓住,懸川沒用很大氣力,他卻覺得像是被鐐銬拴住。

“你護著他?”丹尼爾甩開懸川的手,嗤嗤地喘著氣,視線在懸川和覽星身上流轉,常年深入此道,他怎麽看不來人和人之間的彎彎繞繞,真是他自作多情了,丹尼爾臉上扯出一個譏嘲的笑,道:“也是,你們都是一夥的。”

丹尼爾後退幾步,他身體晃了晃,突然,腳步一頓,懸川皺著眉想說什麽,就見他拔腿摔門而去。

懸川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他本想給丹尼爾遞把鑰匙,卻被覽星以為他想去追他。

覽星拉住他的手腕,不放他走。

“懸川,你很討厭直感者吧。”覽星身上的刺肉眼可見地沒消下去,見人就紮。

懸川著實無辜,緊接著,他又聽見覽星說:“如果不是我們,你不必像是過街老鼠一般躲躲藏藏。”

他微微一怔,明白過來。

覽星還認為自己破壞了他的生活。

看來,有些人確實沒長大。

“那覽星呢?你不討厭嗎?”懸川問道。

覽星沒想到他會把問題拋回來。

“我不知道……”覽星躲開懸川眼睛,他強撐著底氣,硬邦邦地說:“而且我是在問你。”

他像是做錯一件事,而對其他選擇都抱有因噎廢食的態度,偏要對方給他永遠不會反悔的態度,這樣才肯罷休。

“我沒辦法給出一個非黑即白的答案,但是,我能說,我並不討厭。”懸川看著面前的覽星,濃黑的眼眸泛著層層波瀾,他告訴覽星:“我以為我爸看見直感者的時候,會舉報他們。”但是……懸川就是直感者,裴諶非但沒有這麽做,他還收養了他。

“家長總是想讓孩子往一條他們正確的路上走,他們希望你做這些,往往以強硬、命令的口吻,他們很少解釋。”懸川自顧自地往下說:“而那些選擇,並不一定是他們做過的,可能只是因為,他們希望如此,他們迫切地,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但你不是他。”覽星若有所感地回視他。

“沒錯,”懸川看著酒館昏暗燈光下的那灣碧藍色,輕聲而篤實地道:“我不是他。”



他們離開酒館,踏入曲折覆雜的巷道。臨海鎮的初冬,傍晚的光還剩一些提供照明,風也還算溫和,懸川順勢問道:“你怎麽來了?”

“怕你反悔。”覽星盯著懸川,語氣裏點綴著濃烈的試探意味:“討厭我跟著你嗎?”

懸川揉了揉他的腦袋:“……你不用跟我怎麽小心翼翼。”

我們是同類。

他抓住覽星捏緊的手心,把他的指尖掰開,往裏面放了一顆糖,像是在哄勸地說:“吃糖吧。”

糖紙被剝開,在寂靜的小巷裏成為最大的聲源。

看見覽星乖乖地把糖含在嘴裏,懸川像是個大騙子,地說:“星星,我們和好了嗎?”

“……”覽星眼睛一轉,舌尖把糖輕輕裹著推倒一旁,他純真地看向懸川,語氣疑惑道:“我們什麽時候吵過?”

懸川笑彎了眼:“對,我們沒有。”

這件事就算是翻篇了,覽星舒了一口氣,隨即,他安心地開始吃糖,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懸川看著覽星輕快自在的步伐,心中也忍不住開心,他又想起什麽,瞇了瞇眼,說:“覽星,你是不是以前來過臨海鎮。”

“什麽?”覽星扭頭看過來。

“在你成為幼師之前。”

在怦怦心跳和舌尖柔化的絲絲甜蜜中,覽星聽見懸川說出兩個字。

……司機。

早已板結的思緒被一句話敲碎,覽星的意識裏流入關於那段記憶的紛雜景象。

426年,也就是一年前,他隱藏在臨海鎮平靜的外表下,看見何賽·米德偷偷摸摸做的事,他冷眼瞧看,並不想幹預,可在看見懸川赤手空拳地沖到廣場上時,他的腦袋產生一股無名的怒火,手和腳不受自己所控制,湧入許多與理智無關的沖動,他沒有再按照計劃隱藏蹤跡,而選擇鉆進了那練車,冒著被發現的危險走入守城軍和懸川的視線範圍內。

他不能讓懸川一個人去港口……

他沒有義務對臨海鎮全體居民的生命負責,他可以置身事外地觀察,像是他們對待洞穴一樣,可是……懸川還在那裏。

他從看戲的高臺上跳下,走入那場已知並非意外的災禍之中。

其實,他是有些期待懸川認出自己的,但只是當時這麽想過。

可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懸川被鎖住了能力,記憶也早被篡改,他可能早就忘記了自己。

而認出來,就意味著自己又騙了懸川,所以覽星選擇將這件事不告訴懸川。

“唔……”他扭開頭,把視線焦點放在地上和墻上,就是不看懸川。

他在刻意地回避。

“星星。”懸川喚著他,字節短促,聽不出什麽情緒。

覽星知道逃不過,他趕快服軟,討好道:“對不起嘛懸川哥,我不會再騙你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懸川搖搖頭,墨色的眼眸走漏出回憶埋藏的憂慮。

“當時那麽危險……”他想到那個畫面,連“如果”這兩個字都恐於言說。

在柔和的風中,斜長的影子落在地上,某種情感模模糊糊地穿過他仍在後怕的心臟,血管裏奔跑的鮮血變得沈重,凝滯在堵塞的胸腔內,令人呼吸不暢。

在這股窒息之中,懸川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麽理查和顧谷每次都會阻止他去做危險的事情,因為,當看著自己在意的人對危險與死亡抱著漠然的心,他所在意的人並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時,他會感到心痛。

原來,對一個人牽腸掛肚,是這般滋味。

好像,自己都不再屬於自己。



這是不算長的一段路,因為一段不知該如何定義的過去,變得漫長了許多。

但不是難熬的時光,而因為解開了某個常年盤亙於心的死結,一切都活絡了起來。

天空的星星浮現出一點身影,覽星看著它,舌尖的甜緩慢地融化,身邊林立的墻壁回蕩他們的腳步聲,這提醒著覽星,他們現在正在往懸川家裏去。

“你喜歡臨海鎮嗎?”覽星問。

今晚像是在進行喜歡不喜歡的答疑活動,趁著風推著雲,氣氛們也順水推舟,沒人計較話題到底該怎麽行駛才算是恰到好處。

但心思都是琢磨著的,就好比,覽星借著“喜歡”這個問題去旁敲側擊,他沒敢直接說,其實,是自己害怕懸川一直留在這裏。

懸川好像沒有懂他的意思。他用含笑的眼睛安靜地看著覽星,他說:“那要看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在這。”

覽星微微一楞。

他這樣說,好像如果覽星答應留下,他就會因此愛上這個地方。

這太奇怪了,覽星用手捏了一下大腿,警告自己不要想入非非。

懸川側過首,伸出手,手心朝上,這並非是索求,而是想在邀請一支舞,禮貌而有節制地邀請道:“覽星,你明天能陪我走一走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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