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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海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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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海上來

426年秋,大陸東部的海洋上,一艘中等規制的民用貨船正慢吞吞地隨波逐流。

聯邦航運貨船的水手們一定想不到,他們剛救上來的年輕漁夫口中的另外兩個夥伴,此時正安安穩穩地待在船上,吃香喝辣。

“溫地,你說覽星怎麽樣了?”洛汀坐在船上,啃著牛腿操著心,她拋出話,半晌得不來回答,她扭頭一看,就瞧見,某人正盯著酒桶嘩嘩流著口水,一副沒喝就已醉得不清的狀態。

她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揚聲喊了他一聲:“溫地!”

“哎哎,哎!”溫地抹了把口水,連聲答應道,“他啊,反正肯定比咱倆快活。”溫地快饞死了,但是他在戒酒,只能過一過眼癮。

“就算他過得不好,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溫地哼了一聲:“就知道找那個內城人,一點也不安分,成天到處亂跑,他跟咱們保持距離還好些,免得被發現了還連累我。”

嘴上賭氣,但洛汀還是看見,口是心非的家夥,嘴角卻沈了下去。

怎麽可能不擔心,他們一起長大,又一起經歷了這麽多。

知道了世界的真相……盡管是被迫的。

“你安心吃肉吧,別太擔心了,”溫地像是個靠譜的兄長那樣,說,“無論如何,都不會比以前更糟糕。”

更糟的過去——419年。

那是個寒風侵肌的夜晚,洞穴人的過去,無論是美好還是混亂,通通被強制攪碎壓成成記憶碎片,他們不得不抓住機會,獲取一線生機,被迫拼命去開啟他們渺茫的前路。

事態發展迅猛,容不下他們猶疑,一切發生得如此倉促,只能被迫接受。

那天,溫地正幫派“征戰”,洛汀一如既往的神出鬼沒,覽星剛剛目睹了內城人懸川的憑空消失。

外城天空完好地貼在頭頂,空氣微微有些沈滯,覽星走下車,他茫然地看著腳底龜裂的大地,聽見剛剛忽略的尖叫聲,半分鐘不到的時間,他就墜入了那片黑暗。

要死了。

他腦袋閃過這句話。

再睜開眼,卻是一個陌生的空間。

他們像是一顆顆泡在透明酒罐裏的藥材,粗大的管子連接著他們的軀幹,湧入的人潮把“酒罐”的外殼擊碎,他們與液體一起淌出,像是擱淺的魚。

那些全身武裝的家夥們趁機伸出手,撿起一袋垃圾一樣,不由分說把他們拉起擺正。

因為茫然,他們任人擺布,再然後,一件灰蒙蒙的連體衣蓋到他們□□的身體上。

“穿上衣服。”為首的人命令道:“不想死就動作快點!”

穿好衣服,陌生堅硬的槍管抵上他們的腰間,命令聲沖擊而耳膜,他們被攆到了船舷處,那裏排著幾條隊伍,謝天謝地,溫地在隊尾處看見了覽星。

這是今晚發生最好的事情,他們還在一起……除了洛汀。

溫地害怕地看著前面的隊伍,雙腿顫動地適應這個世界的真實風力,他看著前方黑黢黢的海洋,覺得大海也……不過如此。

這當然這假話,他害怕極了,他抓住覽星的胳膊,不讓自己哆嗦這跌入海裏。

突然,一雙同樣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

是覽星的手。

剎那間,溫地視線模糊了,他也不在乎身後的槍會不會有子彈射入自己的身體,在風聲浪聲的掩護下哭了出來,他緊緊地回扣住覽星的手,捏住救命稻草那樣,聲音粗啞:“咱們這是在哪啊?這就是大海嗎?跟咱們那,有什麽不一樣的……”溫地啰啰嗦嗦地問個沒完,他企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冷靜,他擦了把臉,在看清覽星的神情後猝然閉嘴。

他們在逃命,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現在說這種話是沒有意義的,更不對的,是他看不到覽星眼裏,有任何情緒起伏。

沒有害怕、無措,他像是早就知道一切會如何發生,毫不意外地保持鎮靜,他以為溫地不說話是因為恐懼,他輕聲說:“別怕。”

他碧藍色的眼瞳醞釀著風暴,視線滑過對準他們的槍支、海面遠處的艦隊、前方的隊伍,他握緊溫地的手,沈聲道:“我們會沒事的。”

……好。

溫地張了張嘴,他感覺覽星有些陌生,但恐懼攫住他全部的理性,他跟小時候一樣,全憑本能去依賴覽星和洛汀,現在洛汀不在,他又想哭了,他貼緊覽星,不敢多想。

全副武裝的面具人趕鴨子似的,把他們趕到一艘艘船上。

他們暫且短暫而悲慘地跳上船,誰也不知道未來將劃向何處,他們零亂且茫然無措,像是家畜一般,被趕入潮濕冰冷的船艙,船艙很低,彌漫著濃烈的腥臭味,像是血、腐肉悶出的鹹腥味,溫地聳了聳鼻子,還嗅到股厚重的黴味。

他們坐顛簸的船艙底,光一閃一閃地打過來,像是窗外飛馳的車輛,溫地瞇著眼看去,門框處,掛著一盞搖曳不定的燭臺,悠悠地亮起,勉為其難地充當夜晚的太陽,還擺出一副隨時都要喪命的姿態。

雷暴聲和浪拍甲板的嘶鳴聲沖擊他們的感知,這些備受命運折磨的人們,已經失去了感覺和清楚思考的一切能力。

溫地忍不住感到害怕,他不知道洛汀在哪,身邊熟悉的人只有一個覽星。

覽星低著頭,閃爍的燈光下,額發在眼前晃來晃去,陰影掩護他暗沈的情緒,溫地卻敏感地察覺到,覽星,似乎被粘稠灰暗的空氣吞噬了所有明亮的明珠,骨碌碌地滾在地上,任人處置。

沒有任何精神氣的模樣。

“覽星……”溫地只敢悄悄喚他。

聞聲,覽星動了動,他喉嚨上下滾動,吐出一兩個字回應他:“嗯。”

“別怕。”

越長大,覽星的話就越少。

溫地不知道,他跟那個內城人待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寡言少語。

那時候的溫地也不知道,那一晚,是在未來的七年裏,覽星說話最多的時刻了。

船最終停在一座島的附近,沒有港口,他們被趕下船的時候,只能靠自己游到岸上。

洞穴時期的大夥基本是沒有機會接觸到大片水源的,但奇怪的是,跳入水內,他們手腳自主地開始洑水。

等他們從那片海水裏游上岸,覽星胳膊大腿的傷口全都泡得發白——溫地那個時候才知道他受了傷,可能是在船舷上剮蹭到了,時間太久,泡過水後,那塊肉已然失了血色,而覽星的狀態,除非溫地找他說話,否則他連嘴唇都不會張開。

傷口被那些不認識的鹹水灼燒,疼到麻木,連疼都不會喊了。

到無人島上後,時間依舊不在他們的手裏,只有恐懼和膨脹的絕望在擴張。

到了白天,溫地才看到,他們一同下來的都是男人,各個年齡階段、身份的男性,有他們那片街的,也有溫地曾經打過架的別區幫派,有人哭了,包括那些曾吹噓無需知道淚水是什麽東西的幫派大佬們,只有覽星,抿著嘴,沈默地望向來路。



那日,有船陸續駛來,挑白菜一般把島上的人劃分成三六九等,覽星和溫地這樣的年輕小夥子歸成一類,在日落前上了船。

等他們忍著疼游上船,謝天謝地,溫地感激涕零地沖上前,是洛汀!

“我還以為你死了!”他淒楚萬分地趴在洛汀的肩膀上哭嚎道。

“沒死沒死,”洛汀難得沒在他口出狂言後駁斥他幾句,她眼眶也紅紅的,被溫地緊緊抱住,他下手沒個分寸,洛汀胸腔裏的空氣,和那點因死別重逢而生出的稀薄柔情越用越少,她受不了了,嫌棄道:“差不多得了啊!再這樣就有點惡心了!”

“覽星,別看笑話,救一下。”

打鬧結束,他們仨坐在一起,核對情況。

這艘船上都是十幾歲的孩子,從洛汀那裏得知,她們也跟覽星那邊一樣,被從奇怪的罐子裏拉出來後,上了一艘船,再被丟到島上,之後,有新的船駛來,他們被重新分配在一起。

白煙卻不見了。

洛汀小聲地告訴兩位夥伴,她說,上島之前,她們之前都在一起的。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沒再繼續談論。

這次的待遇比之前要好,有人給他們分配了衣物和被褥,船行了大約有十多個黑夜,終於,在一聲聲鳴笛中,他們被準許下船。

一船的人被打散了,輪到他們三個的時候,船停在大陸北部某個港口。

接他們的人衣著普通的婦人,見到他們三個時,她眼前一亮,喊到:“船頭,我把這仨帶走了啊。”

船頭是個渾身沒一處起眼的陰暗家夥,他只負責開船,拿錢辦事,其他事情才不歸他管,隨意地招招手,讓他們自便。

“你們別害怕,”那婦人面目慈祥,她握住洛汀的手,跟他們說,“咱們是一家的。”

從她那裏,他們知道了帝國與直感者,知道了他們身外的那層如鐘罩的外殼是什麽,也知道,他們現在的危險處境。

唯一也是最關鍵的問題——誰救了他們。

誰策劃了這一切。

“我不知道。”她真不知道,她只負責“過渡”。

“你們只要記得,自己身份是我從西區人口販子那買來的小工,可要記牢咯,千萬別提什麽海啊洞穴啊之類的,”她嚴肅著臉,掃過眼前三個孩子緊張的臉,又笑了,“別擔心,只要習慣了外面的生活,其實沒什麽區別。”

“您也是……”洛汀後半句話沒幹說完,她記得不能說“洞穴”這個詞。

“不,我不是,”她的眼裏流出一點傷感,“我只是聽人說起過那裏。”

她比較幸運,她的家族沒有被聯邦發現。

所以現在才能給予一些微薄之力。

……為了更多人的未來。



就這樣,他們在她那兒待了大半個月,她家是開餐館的,多出幾個小工不算是稀奇事。

但是他們只能待這麽久。

直感者混入人群不是個容易事,聯邦隨時都可能找上門,要是因為覽星他們連累了她,可就得不償失了。

一日,他們從後廚被喊出來,婦人給他們每個人塞了個包裹,她面露不舍道:

“抱歉,孩子們,我知道你們可能還是不太習慣,但是那邊已經為你們準備了安全的地方,你們得離開了。”

車子停在門口,安靜地等待這三個兜兜轉轉,不知何時才能安定的孩子繼續東奔西跑。

……就這樣,自離開洞穴,又是一路不知所謂的奔波後,他們最終來到了一條普通但熱鬧的街道。

聽司機介紹,他們住的街道叫做紅桃街,是北區的一個普通街道。因為寒冷的緣故,蟲子不算多,居民熱情好客安居樂業,人們談起“蟲子”的時候,神情也沒那麽害怕。

剛開始,他們恐懼進入陌生的環境,但是不久後,他們就意識到,不是所有人都了解“直感者”的存在,他們頂多知道帝國,對精神力這種存在更是一頭霧水。

……說實話,他們也不怎麽了解。

只是聽婦人說這是直感者的能力。

“那邊”,這是那位不知名的好心婦人用的詞,她神秘兮兮地說,“那邊”會提供給他們身份和住所,只要他們乖乖聽話,以後會知道更多真相的。



剛開始的半年,他們根據“那邊”的指示,去了他們安排的培訓班之類的地方,大概是,“那邊”希望他們能以此為生,早早融入人群。

各自學了半年,幹了不到仨月,他們仨兜兜轉轉,不約而同地加入了當地的義務兵團。

紅桃街靠近北區的南部,需要大量人手出城打獵,覽星和洛汀自不用說,溫地也是在外城游手好閑的一把好手,三人一邊完成“那邊”給他們安排的職業工作,空閑時間,游走於電網、雷達之外,清理一些小型蟲子。

他們習慣站在墻外沒什麽人願意去的地方,面對一片荒廢的草原。

野草生得老高,嚴嚴實實地堵住了視野。

裏面埋藏了許多不知名的危險,但他們一個比一個願意往那裏跑。

……比起人,他們還是願意面對蟲子。

“要是沒有蟲子,我要養三只毛絨動物,貓或者狗,或者都要。”洛汀跳起來,試圖比野草還要高,“安有一只肥兔子,也不知道吃不吃這種草。”

安·羅西是紅桃街上的酒館老板,跟他們同齡,洛汀跟她一見如故,大概是彼此很擅長打架,有種強者的惺惺相惜。

“我覺得你還不如養一百頭羊。”溫地靠在車邊,潑她冷水。

“我才不要,而且,這怎麽能相提並論?”洛汀怪訝地轉身看他,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

溫地聳了聳肩,他也覺得洛汀的反應實在是莫名其妙,他操著理所當然的語氣,悠哉道:

“我不懂你為什麽拒絕這個提議,一百頭羊既能滿足你對有毛的需求,還能帶來經濟效益,當然,你要是再養一只牧羊犬我也會表示讚同。”

“不是,這壓根就不是一回事啊!”洛汀覺得溫地難能可貴地做到了“依然如故”!這破腦袋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毛病層出啊。

“可是這樣更劃來。”

兩個各執己見,在覽星觀察回來前,他們像小孩子似的沒完沒了地打嘴架。

覽星遠遠走來,聽見他們的對話,慢慢伸了個懶腰,鼻尖是暖洋洋的草和泥土氣息,他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在紅桃鎮待了一年多,他們依照“指示”,南下前往中區。

中區的城鎮不似北區繁華興榮,因蟲族的入侵,規制嚴重縮水,半空中俯瞰地面,四處可見破敗的樓房,沒有人類,取而代之的,是龐大畸形古怪的蟲子趴在廣場上呼呼大睡。

到了目的地,這是中區最大、也是最後一座完整的主城。

那裏,裝的也是被蟲潮襲擊搞得疲憊不堪的人類,覽星他們跟著直升機落地,根據指示,來到當地的守墻軍軍營。

“新來的?”一個瘦高的男子沒接下溫地遞給他的身份證明,他撇了撇嘴,對這些東西不屑一顧,道,“你們可得記住,來了中區,就得知道,狗屁的聯邦,去他祖宗的總管,在這裏,咱就只有一個頭兒!”

孟章。

他們稱他為將軍。

“西塞羅,”一個身著長衫的男人走到他們中間,“你的傷還沒好透呢,快回去吧。”

“司宿大人。”西塞羅方才的拽樣一掃殆盡,變臉功力令溫地自嘆弗如,他恭敬地沖來人欠了欠身:“我這就回去。”

“幾個孩子眼生,都是新來的嗎?”司宿向覽星他們點點頭,詢問道。

“是的……大人,我們剛到中區。”

“從哪裏來?”

“……北區,我們是被賣到那的,雇主擔心被罰款,便把我們趕走了,北區稅實在是太重了,我們仨負擔不起。”溫地學著“指示”照葫蘆畫瓢,他抹了抹眼角,悲傷地說,“我們輾轉了好多個地方,聽跑船的人說,中區的將軍不收稅,還給大夥提供住所……”

他抽抽噎噎的樣子,把慌撒的滴水不漏。

覽星低著頭,悶葫蘆一樣不說話,洛汀學著他,少說少錯。

司宿眼神一動,他的掌心溫和地拍了拍溫地的肩膀:“中區歡迎你們。”

“無家可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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