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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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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潮

“懸川哥,那邊也有一條石梯。”

這次,覽星率先發現了捷徑。

在另一側,他們來路的正對面方向,也有一條石梯,兩人互看一眼,果斷決定去上那邊去。

“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嗎?”懸川一邊說著,一邊跨過窄窄的河道,他背對著覽星,在河流對岸,往天穹看去。

覽星胸腔節奏突然錯拍,喉嚨下意識滾出兩個字:“什麽?”

覽星盯著地面的水流,緩緩眨了眨眼。

這裏,懸川指的是哪裏,是雨林還是研究所?

不對,指向是外面吧,城外的世界。

腳下潺湲的水流淺淺的一層,在地面上滾動得小心翼翼,穿過綠油油的石塊與植被的縫隙,從不知名的源頭走到這兒,越來越淺,在路中,它們滲入到地下、或者蒸發,剩餘在地表的那些,也會消失在拐彎的盡頭,不知將會經歷什麽、失去什麽。

隔著小河,他聽見懸川說:“我是說,這是你第一次離開居民區嗎?”

果然。

並非什麽要緊的問題,甚至就是“沒話找話”,沒人在背後找他話裏有哪些漏洞,時時刻刻要找他麻煩,覽星卻突然松了一口氣。

他吞了口口水,感覺嗓子像是暴曬過後的地面,幹枯開裂,他這才想起來,懸川早就把水壺交給他了,但是自己卻一直沒用。

……他總是在提防著什麽。

“懸川哥,其實,無論是外城人進入內城,還是外城人離開城市,都是一回事。”他聲音低低的,像是陰雨天裏低飛的鳥雀:“我們外城人,出入都需要經過批準才能擁有出入資格,我之前只是聽別人說起過外界,知道有大片的草地和樹林,但是……”

男孩俯身,任由水流淌過指尖,他感覺,自己就好像一塊從空中降落的石頭,把原本有序的流水打亂,一切秩序因他改變。

他蹲下身子,看著眼前不再平靜的水面,碧藍的眼瞳微微出神。

沒有聽見腳步聲,聲音也莫名折斷,懸川下意識把目光從四周收回,轉身尋人,卻看見了水面粼粼的倒影。

幾秒後,那個倒影從水面上離開,覽星仰起頭,沖他靦腆地笑了一下:“我是第一次出來。”

“懸川哥,謝謝你,謝謝你沒有嫌棄我拖你的後腿。”他如此誠心誠意表達了自己的感謝。

懸川倏爾楞神,他垂下眼睫,指腹輕輕撓了撓鼻尖。

“嗯,我也是。”懸川說。

我也是第一次來,所以,也謝謝你這麽相信我。

沒有聽見腳步聲,聲音也莫名折斷,懸川下意識把目光從四周收回,轉身尋人,卻看見了水面粼粼的倒影。

幾秒後,那個倒影從水面上離開,覽星仰起頭,沖他靦腆地笑了一下:“我是第一次出來。”

“懸川哥,謝謝你,謝謝你沒有嫌棄我拖你的後腿。”他如此誠心誠意表達了自己的感謝。

懸川倏爾楞神,他垂下眼睫,指腹輕輕撓了撓鼻尖。

“嗯,我也是。”懸川說。

我也是第一次來,所以,也謝謝你這麽相信我。

覽星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跺了跺腳,習慣性地想要快速解決這種不受控的生理反應,他忍著難受跳過河,蹦到懸川身邊。

“要回家了。”懸川看他雀躍的動作,不禁笑道:“開心嗎?”

啊,是啊,他們要回家了。

想到這,覽星不由地伸了個懶腰,感嘆道:“可是好長啊。”

“什麽?”

“石梯好長啊,下來的時候還好,要是爬上去,感覺會很累。”覽星伸長胳膊比劃了一下長度,提前抱怨道。

“是啊,話說,你為什麽敢確定那個果子沒有毒?”懸川還在在意那件事,他按捺了一路,這個時候突然說,絲毫不在意自己跳轉話題有多麽突兀。

“哎?”覽星好像沒想過這個問題,他不設防的樣子令懸川忍不住蹙眉,懸川準備說些什麽的時候,他又接著道,“我好像,就是知道哎。”

他澄凈的雙眸眨了眨,無辜地水波微微漾開,映照著懸川面無表情的臉。

完了,懸川又想到自己為了催吐,讓對方遭受到的痛苦折磨。

“……好吧。”懸川勉強接受這個回答,他想,以後還是別再提這個話題了吧。

哎,看來,他以後的審訊課有掛科的嫌疑。

*

陽光明媚,風吻過草地,掀起波浪,為兩個正要歸家的少年展露長長階梯。

長梯垂直而上,與來時下梯子的感覺不同,視角的換邊,從上至下,這麽一看,大有延伸入天的架勢。

雖然說著累,但懸川感覺到,身邊的腳步明顯比來時輕松了許多,他不由也跟著松弛神經,石梯陡峭,跟徒手攀巖差不多了,懸川微微活動了幾下手腕,再次把繩索掛在覽星的身上。

“這次是防止墜落。”他主動說道。

“懸川哥,我會好好拉住你的。”覽星握緊拳頭,示意自己一定不會拖他後腿,並對英雄救美的情節躍躍欲試。

“我相信你。”他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對方的腦袋。

可能第一軍校鐵血的外表包著一顆通情達理的心,為開學第一天的倒黴蛋們安排了新手關。畢竟他們才入學,縱然是聯邦第一軍校,也會貼心地給大家設置初始關卡。

有了這層理由,懸川想,他們任務應該是完成了大半,接下來,只要回城就行了。

“星星。”上梯子前,因為想通了什麽重要事情而松了一口氣,為了轉換心情或者表達心情,懸川突然這麽喊道,意料之內,懸川身邊的腳步突然一頓,然後,是對方陡然變重的呼吸聲。真是不出意外的反應。

覽星小幅度撇了撇嘴,不太高興地哼出聲:“幹什麽?”

“我可以這麽叫你吧。”懸川分明已經叫過了。

他一向穩重的心突然動搖了起來,就像是看見秋千的小孩,忍不住坐上去,雙腳蹬地,想把自己推到天上去。

身後沒聲音,懸川忍不住再次回頭。

旋即,他在少年有些別扭表情下捕捉到了幾分無奈,沒有厭惡與抵抗,這讓他心情很好地再喊了一次:

“星星。”

“幹什麽呀。”覽星嘆了口氣,拿他沒辦法的語氣。

“你這樣,在內城,是很容易被人欺負的。”懸川十足認真地說,他悄悄換了概念把內城換做了他自己的世界。

在那裏,信任是和生命一樣寶貴的東西,聯邦軍校將其奉為圭臬。

懸川想,他現在,也擁有了一個人的信任。

*

從研究所的天坑爬上去,像是從密封的盒子跳出來,視野豁然開朗,他們一下子就看見了雨林的盡頭。

這意味著他們不用再次折返,不需要沿原路返回,最關鍵是,不用再走那個仿佛給腰椎頸肩專門研發的痛苦甬道,想到此,他們倆保持同頻地舒了一口氣。

不用走那造孽的甬道,懸川又忍不住地想,要是下一次進來,還是一只蟲子都遇不著的話,他就要去問問裴諶,是不是給他開了後門。

邊想著,懸川邊蹲下身,把微微松弛的靴子綁緊,無意瞥見覽星的站姿,他把重心放在了一邊,熟悉的單腿交換休息的動作。

“要歇一會嗎?”懸川看了看時間,還有不少剩餘。

“沒事。”雖這麽說,覽星還是站住腳。他把懸川交給他的水壺擰開,仰頭微微抿了一口水。

很小一口,只是稍稍濕潤了口腔的程度,就不再繼續喝了。

正想問懸川需不需要補充水分的時候,突然,懸川的眼瞳微微一縮,下一秒,覽星感受到,對方有力的手猝然抓住自己的胳膊,一股來自前方的力把他往前不由分說地拽去。

“蟲襲!快跑!”

水壺裏的水被突如其來的外力撞擊,相繼從壺口灑出,是比覽星小心翼翼的一口要多到數不清的數量,眼下,沒人分心去可惜這為數不多的水資源了。

蟲子,終於出現了。

“往林子裏跑!”蟲是從他們身後來的,那麽天坑,不,應該是研究所,必定有貓膩。

懸川選擇往雨林裏去。

沿著坡往下跑,若不控制好重心,極其容易摔倒。

更何況,這個坡道上滿是雜樹,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頭,跑起來很是不便。

懸川自從決定考軍校後,一直在保持鍛煉,他的身體素質不算差,從進入雨林那八小時徒步就能看出來了。覽星也沒掉鏈子,兩人集中註意力,咬緊牙關往下沖去。

中途,懸川回頭看了一眼。

隨即,他飛快轉過頭,喝道:“別回頭!”懸川緊拉著覽星的手腕,大聲警告道:“別看!”

來不及了,覽星已經看見了。

那些蟲子,不,那些怪物們,密密麻麻的黑點湧動的黑色潮水,隱隱泛著暗紅,像是幹涸的血塊,粘稠臭水溝的黑色汙跡,鼓動震震嗡鳴聲,遮雲蔽日地沖他們飛來。

源自於陌生的恐懼,以及長久以來世界對他們的暗示,任何人都會被恐懼操控心神。

懸川下意識感覺這個洞穴人會害怕。

但是——

“是黑翼螞蟻!”覽星認出來了,他從課堂上學到過,這些黑色螞蟻外表無奇,特征則是有著一顆偏大的腦袋以及光滑的表殼。距離很遠,覽星匆匆一眼辨別地有些吃力,但是這個螞蟻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

它們能“飛”,準確來說,是滑翔,因為它們並無翅膀。

“可是怎麽能飛這麽遠?”他難以置信地發出疑問,這跟書裏學得不一樣啊。

他語氣裏的害怕比懸川擔憂的比例要少很多,這讓不自覺地松了口氣。

比起為什麽沒有長翅膀的螞蟻會飛這件事,懸川更想知道,外城區的教學內容教沒教過覽星怎麽制作螞蟻藥。

“河!我們跳進水裏!”眼前的樹木礙事地擋在他們前面,但覽星突然想到了辦法,他急中生智道。

可是,河在哪呢?

他們來的路上,一直沒有遇見河,這是雨林哎,怎麽會沒有河流呢?

懸川腦袋飛速轉動著,這個雨林,真是處處都埋著問題!

他就說哪裏來的幸運、通情達理啊!聯邦第一軍校才不會做這種多餘事情。

他抓住男孩的手,以選拔時才會有的速度,繼續往雨林邊緣瘋狂沖刺。

急促呼吸令喉間湧上苦澀的銹味,地面起伏不定的道路布滿了各種陷阱,稍不慎就會被絆倒,悶熱的空氣感覺越跑越少,如同墜入泥淖,口眼耳鼻灌滿了泥漿,快要在其中溺斃。

“不對,懸川哥,不用跑了,不用跑了。”被人拽著跑和自己跑的感覺是不一樣的,節奏,步伐全由別人掌控,讓他消耗了過多的力量,而且肺部也湧入了大量的空氣,他上接不接下氣地說話,斷斷續續的,但是,他還是極力喚住懸川急速奔跑的腳步,強迫自己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它們停下來了。”

那些東西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像是開了一次沒有把柄的玩笑,留下兩個狼狽的人一身的冷汗,還有喘不勻的氣。

“那些螞蟻……有古怪,”覽星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過了一會,才繼續說,“他們顏色不對。”

給自己留了半分鐘的舒緩時間,時間一過,覽星邊說,邊折身往回走。

“等等——”懸川抓住他的手腕,著急道,“當心。”

“沒關系的,”覽星喘著氣,嘴角勉強翹起一個安撫的弧度,他拿開懸川的手,寬慰道,“我很快回來。”

他往前走的時候,懸川才發現,他們身上的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解開了。

懸川還是不放心,他把繩子繞在手腕上,一面往覽星那邊追去。

覽星確實沒騙他,他走了一大約五十多米就停下了。

那是蟲子停止追逐的位置。

“果然有落單的,”覽星半跪下身子,伸手從地上捏了個什麽東西,舉起,放在眼前,喃喃道,“不對啊。”

懸川就落後他兩三步,很快就湊到覽星跟前。

“懸川哥你看,”覽星攤開手,把指尖的東西放在手心裏,折了一段草莖,撥弄那一小小的點,之所以說是點,因為實在是太小了,而且,它一動不動的,覽星用草尖給它翻了個身,將那玩意兒更好地呈現在懸川面前,“你看看螞蟻的下腹,想到了什麽?”

並非是課堂上教學的全身黑色,起碼這只就不是,鼓鼓脹脹的腹部,像是一只充了氣的紅色氫氣球,盡管主人已然不省人事,但肚子依舊高高翹起。

“它的肚子怎麽是紅色的?”懸川明顯也註意到了。

“嗯哼,你覺不覺得,很像是,那個果子?”覽星瞇起眼睛,語氣歡快地問道。

又來?懸川難以置信地盯著覽星笑瞇瞇的眼睛,覺得這家夥果然是故意的吧。

“但我更覺得,更像是穿著紅色內褲的撅臀廣告明星。”他一副有理有據的樣子,讓人很難不去聯想。

“……”還不如紅果子呢!懸川腦子不可避免地浮現出搔首弄姿男性紅色內褲廣告,在體感溫度近四十度的雨林裏,一陣惡寒。

懸川的表情實在是太明顯了,一點沒遮掩,時刻註意他反應的覽星也忍不住笑出聲。

“懸川哥,不要緊張啦,我推測,這可能是寄生蟲。”

“哪裏來的寄生蟲呢?”覽星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

“物競天擇?”懸川仿佛隨手撿到了一個詞,想都沒想,就直楞楞地往嘴外蹦。

“嗯……”覽星未置可否。

安全起見,懸川不想再放任覽星繼續研究關於蟻蟲下身到底是穿了紅內褲還是掛了紅果子,他敲了敲對方仿佛要把掌心裏蟲屍吃進去的腦袋,勾起覽星後領的一截,輕輕扯了扯:“該走了,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

再耽擱下去,這片林子,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好事等著他。

“好的老大!”覽星沒反抗,他乖乖地舉起手,示意已經扔掉了,沒有再盯著人家的屁股看。

天坑靠近雨林的邊緣,他們很快走到雨林盡頭處,在與來時落地處別無二致的草地上,他們發現了一輛越野車。

“這車……我們能開嗎?”內城人懸川其實個老實孩子,他望了望遠處廣闊的草地,謹慎地將目光放在暫時無主的車子上。

“懸川哥,”外城人覽星才不講客氣,他雙手扒在打開的車窗上,憑借抽條的身體優勢,順利躬身鉆入車廂,來到駕駛座,在懸川擔憂的眼神中揚聲道,“我覺得,只有我們能用。”

“果然。”他指尖套著一把鑰匙,靠在駕駛座上伸出頭,沖懸川眨眨眼:“蟲子可不會把這玩意插進去。”

蟲子不會扭鑰匙、也不會踩油門松離合,但是,蟲子會隨地破壞。

盡管它們可能是無意的。

“車胎壞了。”

覽星巡視一周,發現車身外斜的原因不是地面不平所導致的,他蹲在空癟的車胎旁邊,目光刮過沾著泥土的胎面,皺了皺鼻子:“不是被尖銳的東西戳破的。”他這次終於長了心眼,撿起地上的樹枝碰了碰幹癟的胎體,他說著,就要湊近了去看。

懸川突然出現,一回生二回熟,他險險拉住覽星的衣領,才讓他不把鼻尖碰到那個奇怪的車胎上。

“等等,我找到了手套。”

“哦好,謝謝。”覽星順勢伸出手,卻觸到了一片溫熱的皮膚。



覽星惝恍迷離地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不對吧,他迷迷瞪瞪地辨別到,怎麽感覺,摸到了不得了的東西啊,他茫然地調轉視線,入目,是少年人緊實的腹部,塊壘分明,而他的指尖,正抵觸在最下面的位置。

還有一指距離,就扒上了別人的褲子。

“啊,抱歉。”被火燎到手一般,他慌慌張張舉起手,解釋自己是無辜的。

懸川搖搖頭,他不在意這些:“沒事,”他把手套套在懸川高舉的手上,“等我穿上衣服,我們一起弄。”

“別自己就動手了啊。”懸川繞過車,在對面不放心地喊道。

真是不省心,邊想著,懸川一邊快速地把剛剛脫下的衣服用力擰幹,效果微乎其微,但總歸聊勝於無。

身體悶熱得像是有一條濕棉被把他包裹住,他是受不了一點汗的體質,在看見覽星“動手動腳”前,他因為出了汗,剛剛在車裏脫了衣服,無意在後視鏡裏瞥見覽星的行動,他連衣服也顧不上穿,袒露著身體,只想趕緊攔住那個莽夫似的男孩。

“懸川哥,你身材真好。”隔著車子,覽星蹲在地上無不羨慕地感慨道,“我什麽時候也能練成這樣啊。”

懸川撓了撓後腦勺,後視鏡裏,能看見少年紅紅的耳朵躲在了黑發下,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嘴角正勾勒了一點得意的笑,他回到:“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出操。”

他是說,去內城以後。

覽星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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