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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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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

426年。

大陸東南部的沿海,從陸地港口的任意一角眺望海面,無論你的動態視野範圍有多狹窄、準頭又有多麽不準,你都能瞧見那起起伏伏的懸浮物——警示浮標,它們跟隨泡沫和海洋垃圾一起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浪潮沖抵上岸,待不了多久,又會被浪卷入那片熟悉的海域。

港口裏,各種滋味的燃油混在腥臭的空氣裏,在這個不大的港口城市肆意制造嗅覺混亂,偶爾,還能聽見貨船準時發出渾厚雄壯的汽笛聲,在臨海鎮,人們猜測,它在向域內那個傳說中能把世界喚醒的警報聲學習。

懸川醒於一聲試圖刺穿心臟的鳴笛聲——不是熟悉的貨船鳴笛聲,那是來自於汽車尖銳急促的喇叭聲,穿透緊貼著頭皮前方厚實的墻壁,似一把細長的毒刺,紮入他的心臟,將他從無休止的噩夢裏,拯救出來。

“嘟——”壓著汽車鳴笛聲響起的,是比貨船汽笛聲更要讓臨海鎮居民熟悉的聲音,它如攪碎機般粉碎著所有睡眠,聲音從中央廣場出發,一路席卷,熟睡的孩子、老人,沒人能逃過它。

緊接著,是所有人都能倒背如流的廣播——

“臨海鎮居民早上好,請各位保持鎮定,帶上應急包,進入地下防空洞。”

“請各位帶上應急包,進入地下防空洞。”

無機質的聲音不知疲倦地重覆個不停,再隔音的墻壁也阻止不了它的進攻。

“又來了……”睡眼惺忪的臨海鎮居民莫旗醒來了,他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但還是手腳麻利地從溫暖的被窩裏鉆出來,套上外套,他拎起門口顯眼的橘色背包,踏上外面的街道。

莫旗從巷子裏拐彎,差點撞飛呆呆站立在原地的少女,他驚訝道:“嘿,喬雅,你還沒開機嗎?睡眠狀態該關閉了。”

喬雅一點餘光都沒有分給他,她垂著腦袋,像是扮演教科書式的雕塑人偶,一動不動的。

“不對……”喬雅嘴唇微動,喃喃道。

看清她唇語的莫旗慣性地撇了撇嘴,他卻沒馬上離開,手掌按住喬雅的肩膀,把她往裏推了推,好讓他們倆不成為別人的絆腳石,畢竟,除了他們,想活命的人還是蠻多的。

身前,少女一副斷絕外界聯系的狀態,身後,是通過的人群匆促雜亂的步伐,頭頂還旋轉著堪比雷霆聲的警報,在此嘈雜混亂的環境中,他突然感覺不到那樣熟悉的著急與害怕了。

“你怎麽還在想昨天的賬本?”莫旗嘆口氣,他總是拿喬雅沒辦法,但現在,他們倆就是那麽想把那筆賬算明白了,也得先留著命才行啊,他一把抓住喬雅纖細的胳膊,提著一只小白菜似的,拽著人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別別扭扭地說:“走了,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做醜蟲子的開胃菜。”

喬雅順著力度向前動了幾步,又猛然頓住,與此同時,她囁嚅般的音量提了提,她說:

“不能去地下!”

喬雅的身體太纖細,導致莫旗總是忘記她才是農場評選的大力士,此時,他像是繩索套住頸脖的馬,腳還在往前沖,身體卻沒法再往前,慣性給了他一巴掌,差點人仰馬翻

“你說什麽?”他跌跌撞撞地維持好身形,狼狽地回首問道。

喬雅終於擡起頭來,她透亮的眼睛全是恐懼,莫旗也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因為,他發誓,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好友表現出如此神色。

喬雅一直是平靜的,他可以理解她不怕死,但是,她的恐懼,令他不得不提防。

“警報升級,警報升級,請各位居民立即前往港口!請各位居民立即前往港口!”

一聲更比一聲高的警報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在臨海鎮隨處可見的巷子裏不停沖撞,莫旗慌亂中斂下內心的起伏,他重新抓緊喬雅的胳膊,堅定地說:“那我們去海邊。”

“轟——”爆炸聲從鎮子中心傳來,莫旗肯定,那是——

“防空洞被炸了!”

為什麽?所有人都看著與他們逆流而行的人。

他們臉上全是熱汗,不確定是爆炸的熱浪逼出的汗水,還是驚恐的冷汗,擠擠挨挨去往防空洞的人群怔忪在原地,隨即,他們就得到了返回之人的解釋——

“防空洞裏有蟲子!大家快去港口!”

居民區內有蟲子,還是在唯一能保護他們的防空洞內!

本來一切都還在井然有序進行,三級警報好比家常便飯,每個月都會在他們頭頂響幾次,他們早已習慣,只要拿起手邊橘色的應急包,順著巷口一直走,到達中心廣場,有序進入地下洞穴,也許只要待上半天,頂多再加上一夜,他們就可以平安無事地回到家中。

而這一聲從未聽過的指令,讓所有人變成了無頭蒼蠅,人群茫然而混亂地調轉方向,像是盲從的羊群,一窩蜂地往港口奔去。

臨海鎮,這個坐落於大陸東南沿海的某個小型鎮,近百年的時間裏,他們早已習慣三級警報的頻繁響起,甚至懶得追問“為什麽”,他們對世界的危險概念已經濃縮到用幾個動作來回應,畢竟他們真的沒有迎面碰過幾次真的蟲子,對這雷聲大雨點小的警報,他們習慣並趨向麻木,處理得游刃有餘,直到某天,突然一下的爆炸聲,讓他們一直以來的終點被掐斷,被迫更改方向。



“都說了別往防空洞跑,哪個耳朵聾了的家夥還在往前竄?”守墻軍新上任的指揮使是個暴脾氣的年輕人,他指著樓下的那顆飛快移動的小點,嚷道,“他媽的跑這麽快,上輩子是獵狗嗎?”

“懸川!”

地面,一個身著守墻軍制服的女人從猛然剎住的吉普車的後座跳了下來,奔跑的過程中她擡起手,懸川聞聲看向她的方向,明白了那個手勢的意思。

“沒事!”他擺手回覆。

懸川身上還穿著睡覺才穿的短袖,盡管腿上穿著長褲,但要往爆炸點跑,無論如何,都像是在往砧板上送肉。

“腦殘嗎?”顧谷一邊跑一邊翻了個白眼,理查說得不錯,懸川每次行動看起來像是在找死,一點都不誇張的那種。

懸川聽見警報一路奔來,因為一些原因,他的手邊一支武器也沒有,而他知道顧谷會到現場,所以他一見顧谷的車停下,便先入為主地認為老同學是來給他提供武器的。

而顧谷那個手勢的意思是滾蛋,不是關心他穿得夠不夠。

顧谷手上抱著一臺榴彈發射器,懸川下意識要接,可是她卻繞開他,大聲道:

“老裴,你最好馬上滾上車,一路開到港口,不然,我轟死你。”顧谷手上的榴彈炮沈甸甸地指著懸川,她慣常含松散的眼睛,在此時沒有添加半分玩笑。

懸川明白過來,他收回手,撚了撚指尖,盯著對方不容退讓的神色,過了幾秒,道:

“好。”

相比於地面的著急,大樓裏,年輕的指揮使還有閑心存著沒處使,這位新任指揮使仿佛是有幾重人格的神經病,剛才還罵人上趕著送死礙眼,恨不得一腳把人踢走,現在又在好奇,對方怎麽不死了,他轉到顧谷所在的頻道,問道:“那人怎麽走了?”

“那是裴懸川。”顧谷說。

“什麽意思?”守墻軍高樓上,隊長新官上任三把火,其中一把火燒到了顧谷頭上,隨著他的問題越問越多,顧隊長的火也越來越大。

“意思是,不必把你的人送去港口管理居民的疏散問題,裴懸川會解決。”

顧谷帶著她的先遣小隊順利進入地下防空洞,經過耗時一分鐘的篩查,讓警報聲喋喋不休的源頭終於被他們發現了。

那幾團蟲卵此時趴在角落裏,生前音容笑貌以無從分辨,因為它們已經被新指揮使——親自投放的炸藥炸成了幾坨爛泥,顧谷丟下肩膀上無處可使的榴彈炮,忍不住翻了個到大大的白眼。

“未孵化蟲卵,已經失去生命體征,暫無異常。”她忍著脫口而出的臟話,冷漠地給自己的上級匯報地下防空洞的情況。

顧谷的車裏還留著一人,他坐在駕駛位,車窗緊閉,懸川走近些,才看見駕駛位原來是有人的。

沒走嗎?懸川疑惑道,還是特地在等他?

顧谷和她的隊員已經進入了防空洞,懸川猜測應該是特地給他留了位司機,不放心?

思於此,他不由輕哂一笑,打開副駕駛座,屁股剛挨上坐墊,門砰的一聲關上,這位守城軍先遣小隊的司機就像聽了令的士兵,立馬踩下油門,車子像是一道旋風,扭過廣場的雕像,靈巧地繞過障礙物和曲折的巷口,目標明確地向前沖去。

速度太快了,不要命似的,懸川為這樣的感受微微吃驚,他很久沒從別人身上感受這股子沖勁了,比他,還要狠。

他在心中微微嘆息,系上安全帶,握住拉手,顛簸的車輛中維持身形,他才有機會瞥向左邊。

是個男人,頭發偏長,微微蜷曲的發尾掃落在肩膀上,防風面罩遮住了下半張臉,鼻梁上還架著一副黑色墨鏡,他渾身懶洋洋地靠在座椅上,雙手握住方向盤,游刃有餘地穿梭在臨海鎮覆雜的巷子裏,肆意瀟灑,非常符合顧谷的帶隊風格。

察覺他的視線掃來,對方空出一只手扯下面罩,嘴唇劃出一個友好的弧度:

“教官先生,坐穩了嗎,”他的目光似翩躚的蝴蝶,躲在鏡片的遮擋下,從彎折的巷路飛至身側,描摹男人的輪廓,掠至懸川緊閉的嘴唇,他的聲音突然頓了頓,驀地,墨鏡下的嘴唇微微張開,吃驚地說:“你不會是暈車了吧。”

“不,只是……”懸川被這個有些瘋狂的車速,以及彎彎繞繞的地形攪亂了五臟,他否認的話難以繼續吐露,只好狼狽地抿緊雙唇。

“那我再開快些,”好心善良的司機先生笑瞇瞇地說,“保證,能趕在你吐出來之前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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