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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鞍照白馬(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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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鞍照白馬(二十二)

善堂裏收養的孩子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為護著他們在亂世有最起碼的安穩,姜長煙將善堂選在離皇城不遠的地方。

“這裏早中晚都有侍衛巡邏,保證孩子們的安全。”

衛紅纓帶著姜長煙走進善堂,說著自己的安排。

“小一點兒的孩子們都有專門的乳母照顧,至於大一點兒的,無論男女,都準備讓她們讀書……這就是她們讀書的地方。”

雖然衛紅纓說著不論男女皆可讀書,但姜長煙站在書房外往裏看,目之所及還是女孩子比較多。

姜長煙看見她們挨挨擠擠地坐在一起,如饑似渴地聽著夫子講課。

她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女子身上:“怎麽會有女夫子?”

“她是我在宮中認識的,從前家中獲罪才被充為官奴,但她熟讀詩文,所以前段時間宮中放人,我便推舉她來善堂教書。”

衛紅纓看起來對她很是推崇:“她教得很好,我喜歡聽。”

“是嗎?”

姜長煙被她勾起興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女夫子一字一句地教孩子們讀書。

今天她教的不是常見的三百千。

而是一首詩,裏面有一句話——“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姜長煙有些詫異地揚起眉頭。

這女夫子果然和尋常的夫子不太一樣。

姜長煙站在窗外聽著她向不理解的孩子們解釋這句詩的含義,面上不自覺露出淺淺的笑意。

以後,總會越來越好的。

她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星河流轉,Reed躺在床上睜開眼睛,面上帶著希望和憧憬。

她慢慢地坐起身,一下一下撫摸著自己手腕上的微型按鈕。

原本她是想借助各個世界女主的力量脫離這囚禁自己的空間的。

可意識化身為不同的人陪在女主身邊經歷過不同的事情之後,她忽然又不想再這樣下去。

那些她幫助過的女主,她只是給予她們一些輔助的技能,她們都認為是她的幫助才讓自己脫離苦難。

可她知道。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只有她們內心真正想要反抗的火苗,才是幫助她們脫離囚籠的唯一鑰匙。

她一次一次地看著她們走出困境,為什麽不能對自己也這樣呢?

難道她沒有這樣一把鑰匙嗎?

Reed翻身下床,站在空間裏唯一的小窗前。

這是全封閉的空間,只有這裏可以讓她窺見自由的氣息。

Reed從自己貼身的衣服裏取出一支小小的藥劑,毫不猶豫地將它喝下去。

“嘀——”

“嘀——”

“嘀——”

密閉空間內響起刺耳的警報聲,還夾雜著閃爍不停的紅光,Reed癱倒在地上,雙眼緊閉。

他會來的。

Reed昏迷前的最後一絲意識停留在那個人冷漠的眼神上。

距離Reed囚禁室百米的地方,是一間空曠的辦公室。

一只機械手臂推開辦公室緊緊關閉的大門,男子面無表情地進門,穿著黑色皮鞋的雙腳一步一步交替走到辦公桌前。

他不像從前一樣進門便坐在辦公桌前開始工作,而是來到落地窗邊,向外看著不停流轉的星河。

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外面都是這樣看似變幻無窮實際卻一成不變的景象。

不見花開,不見風來。

可他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

不會出錯的事情,不會改變的人。

這樣一直活下去,不也是一種令人羨慕的生活嗎?

為什麽一定要想著離開呢?

他們原本合作得那樣默契。

他望著囚禁室的方向,依然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和一般人樣貌並無差別的仿真機器人穿著白大褂在門口來來回回,他沈吟不語,最終還是轉身來到門口,看著熟悉的面孔被裝在透明的裹屍袋裏運向垃圾車。

他叫住機器人:“你要把她送到哪個地方?”

答案和他想得一樣:“垃圾站,我們會對垃圾進行統一的粉碎。”

機器人回答得一板一眼,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他定定地看著她蒼白的面孔淹沒在垃圾之中,不再出聲。

垃圾車很快開走,來到垃圾處理站。

這裏全都是機器人在工作,不見一個活人的身影。

它們有條不紊,將一車一車的垃圾倒進處理機。

Reed是在自己即將被倒進處理機的時候醒過來的。

她雙手緊緊扒著垃圾車鬥上防止垃圾掉落的掛鏈,直到下面的處理機停止運轉,才松一口氣,從車上跳下來。

路過的機器人對她視而不見。

它們的程序只會識別無生命的人和無用的垃圾,至於其他的,不在它們眼中。

Reed得以一步一步走出垃圾處理站。

只是她服用的藥劑還不完善,身上現在開始一陣一陣的發疼。

讓她幾乎連站也要站不穩。

Reed坐在路邊,等身上這一陣的痛楚過去之後才慢慢站起身。

她邊走邊後悔地假設自己沒有和他撕破臉的情景。

如果沒有和他撕破臉,自己這支藥劑恐怕能研發得更好,現在也不會受這樣的罪。

不過……

Reed又笑起來。

現在她因為身上的痛苦而後悔只是暫時的,要是真的再和那個人一起相處下去,她才真是永永遠遠無窮無盡的後悔。

Reed現在還能回想起他每一次勸誡自己的話語。

“Reed,剛才的世界你為什麽要對我動手?我是男主。”

“Reed,你要照著劇本走,不能帶有個人的意識。”

“Reed,和你合作的人又投訴你,說你搶男主的風頭。”

“Reed,派你過去是去補救這些小說世界的,這些小說世界的女主想要反抗,你應該做的是和同事一起幫助她們回到正軌,而不是讓事情越來越糟!”

不過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她自己每一次的回話。

“對不起啊,你走的男主劇情實在是讓我忍不住。”

“我是人,又不是機器。”

“男主沒有那個本事,難道還要我委屈自己讓著他嗎?”

“我並不覺得小說世界中的女主需要我們這樣的幫助,她們自己就已經可以活得很好,我們為什麽要阻止她們?我們這份工作的意義是什麽?”

Reed邊回想過去的事情邊往前走,又一次思考起這個問題。

這份工作到底有什麽意義?

不過很快,Reed又將這個問題拋在腦後。

已經脫離困境,何必還要再陷入泥淖?

Reed一步一步循著天光向前,目光最後一次望向自己工作戀愛的地方。

那裏面,還有她留下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希望他能夠喜歡。

天色將黑時,高高的大廈亮起燈光。

忙碌的人在大廈間穿梭不停,像是無生命的機器不間歇地運轉。

這裏的一切都和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模一樣。

只是,最高層的辦公室中,還是稍稍有一點兒異常。

一絲不茍的男子,正坐在辦公桌前怔怔地發楞。

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的時候走神。

從前他絕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人。

他站起身,朝囚禁室的方向走去。

現在他的這個狀態很不對勁兒,他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不能專心地做平常能做的事情,這一切都和囚禁室裏關著的人有關系。

他想,他要擺脫這種狀態。

他推開囚禁室的門。

狹窄的囚禁室裏,連空氣都仿佛是慢速流動的,讓人呼吸一窒。

他站在門口適應了好一會兒,才一步一步地走進去。

真奇怪。

她說她在工作中感到窒息,可在這樣的囚禁室內,為什麽不感到窒息?

為什麽寧願在這裏消磨生命,也不願意認錯呢?

他目光在囚禁室內的桌椅上掠過,最後停留在那一張小小的床上。

灰撲撲的床單還算幹凈,被褥也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只是枕頭旁邊,好像還留著主人未帶走的東西。

他來到床邊拾起那個小小的按鈕。

“這是我自己研發的微型光腦。”

“和其他的光腦有什麽區別?”

“這裏面有一個存儲能量的地方。”

“那不是和其他的光腦一樣嗎?”

“不,我的這個光腦,連人的能量都可以儲存。”

“是這樣儲存嗎?”

“……是,你真的好聰明……我用很久才想到應該這樣做……”

他坐在床上,摩挲著手上的東西,面上終於露出活人應該有的表情。

“你沒死。”

“你要是決心想死的話,是一樣東西都不會給我留的。”

他站起身,回到辦公室將Reed留下的東西接入自己的光腦。

“我會查到你在哪兒的。”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紫色光幕流轉。

Reed光腦裏面的東西很多,最多的是她化身為不同的人陪在那些需要幫助的女主身邊的內容。

他查看畫面的手從這上面毫不留情地劃過。

“雖然不能徹底阻止你,可我的技術是跟你學的,我會找到你的。”

遠方,Reed已經離開城市,來到人煙稀少的荒原。

她站在城市邊緣,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向前走。

Reed站在路邊,取出自己在路上拾得的兩支過期營養劑,將它們喝下去。

察覺到身體漸漸有能量註入後,她才拍掉身上的塵土,踏上和城市截然不同的荒原道路。

她不只一次走過和別人不一樣的路。

一開始,她選擇眾人都不建議女子學習的藥劑研發。

後來,她選擇身有殘缺和別人外在樣貌都不一樣的他。

再後來,她放棄優渥的薪資工作,選擇挑戰創新光腦。

到最後,她又違背小說世界約定俗成的規則,選擇隨心而為。

每一次,她好像都是在走和別人不一樣的路。

這一次,也就這樣走下去吧。

Reed走進荒原,隨後不出意料地聽見一聲巨響。

算算時間,也就是這個時候。

不知道他喜不喜歡這份禮物。

Reed的面上揚起微笑。

她的身後,矗立在城市中央原本燈火通明的大廈現在已經是一片兵荒馬亂。

警報聲和示警的燈光此起彼伏,安保系統嘀嘀作響,半晌才將爆炸的位置定位在最高層的樓上。

“快!快上樓!”

專業救援的人員趕到最高層時,看見的只有一片廢墟。

“這裏面還能有活人嗎?”

“光腦顯示還是有生命跡象的。”

“有幾個人?”

“一個。”

“幸好這爆炸沖擊力不大。”

“只能說是這辦公室防爆效果好。”

眾人簡短交談兩句,開始投入到救人的工作中。

不過這一切,已經和Reed再無關系。

她踏入荒原,才發現這裏是她不熟悉的另一番天地。

有細細流淌的小溪。

有刨土打洞的野鼠。

還有她未見過的不知名野草匍匐在地。

……

她感到一種久違的還活著的感覺。

就這樣走下去吧!

她本來就是無父無母的一個人,就這樣一個人無牽無掛的生活下去吧!

Reed順著溪流的方向往前,在不知名的野草中發現一叢被塵土覆蓋的紫色小花。

她捉到一只野鼠。

簡單的充饑之後,Reed俯身在溪水中洗手,又摘下一朵未放的淡紫色花苞夾在自己的衣襟之處。

她撫摸著細嫩的花苞,聞到若有若無的清幽香氣。

“和我一起走吧。”

她攏起頭發,抖落塵土,大踏步地往星光墜落的地方走去。

那裏是什麽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是嗅著自由的風,想著自己曾經陪伴過的人。

不回頭。

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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