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銀鞍照白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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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鞍照白馬(六)

原本院內眾人正在低聲細語地討論著事情,可鹿微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被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心底又藏著事情,哪怕是謝駿書,此刻也不免心底發怵。

他穩下心神,強裝鎮定躬身道:“各位有禮,我是來找姜姑娘的。”

姜姑娘

峨眉現在只有一位姜姑娘。

站在一旁的修賢蹙眉走上前,她壓下鹿微的劍,用審視的目光掃視著謝駿書全身。

南朝人容貌,身上並無武器,手中無力,腳下軟綿,看起來並不像會武功的模樣。

想來也並不是惡人。

修賢收回目光,低聲吩咐鹿微道:“師妹,去稟報掌門。”

“是。”

鹿微脆聲應下,轉身去找姜長煙。

聽得謝駿書要求見自己,姜長煙也並不意外,她將明鏡師太安頓好,而後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不只謝駿書想見她,她現在也很想見謝駿書呢。

姜長煙一邊跟在鹿微身後,一邊反覆回想著剛才謝駿書見到她時露出的覆雜表情。

因為剛才已經讓謝駿書瞧見真容,姜長煙也並未選擇再戴上帷帽遮掩容貌,她隨意挽起因打鬥而變得散亂的長發,就這樣出現在謝駿書的面前。

姜長煙現在的這個樣子,實在不能說是精致。

幾根淩亂的發絲不聽話地貼在鬢邊,原本一身出塵的白衣也因打鬥沾染上血跡,手上有幾道劍痕,鞋上有數點臟汙。

單看打扮,她比不上謝駿書見過的任何一個南朝閨閣女子。

可謝駿書盯著她一點點走近,心卻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這怎麽可能不是姜長煙呢?

姜長煙。

她就是姜長煙。

謝駿書緊緊攥著手,壓抑著自己的緊張情緒。

雖然不知道姜長煙的容貌為什麽會發生變化,可隨著她越走越近,他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她就是姜長煙。

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可他卻很相信這種感覺帶給他的答案。

謝駿書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目光最終落在姜長煙的臉上。

她的臉怎麽會變得這麽——

謝駿書一時竟想不出用什麽話來形容姜長煙現在的那張臉。

他癡癡地盯著姜長煙的眼眸,一時失神。

“你找我”

姜長煙清冷的聲音響在耳邊,謝駿書終於回過神,再擡眼,眼中已滿是熱切的光。

他苦苦想要找尋的人,原來一直就在他的身邊,這不是緣分還能是什麽

上天又一次將姜長煙送到他身旁,又給她這樣一張絕代風華的臉,看來是想要彌補他上輩子的遺憾。

他果然是天命之子。

既然這樣,那這一世他便會好好對待姜長煙。

也算是回報姜長煙上一世對他的傾心傾力吧。

謝駿書心滿意足地回想著上一世姜長煙所做過的一切,而後滿懷自信地開口道:“姜長煙,我有話對你說。”

一路上他們並未互通過姓名,現在謝駿書卻能準確無誤叫出她的名字,姜長煙心下已經隱隱有猜測,卻並未開口,只安靜地望著謝駿書,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謝駿書也並未辜負她,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姜長煙,你可知我是誰”

姜長煙心下想笑,面上卻神色不改:“公子是誰?”

“我是——南朝皇子謝駿書。”

謝駿書特意在“南朝皇子”四字上加重聲音,似是想強調他身份的與眾不同,姜長煙失笑,看向謝駿書的目光愈發意味深長起來。

謝駿書想過很多種身份說出來後姜長煙的反應,可姜長煙現在的反應,著實在他意料之外。

他瞪大雙眼,不可置信道:“你不相信我”

姜長煙語氣溫柔,眼中笑意卻不減:“並非我不相信公子,只是你說你是南朝皇子,有什麽證據呢”

證據

他當然有證據。

唯一能證明他身份的,就是他從皇宮裏帶出來的傳國玉璽。

“公子說的是這個”

姜長煙如謝駿書所講將傳國玉璽拿出來,但卻並未交給謝駿書,而是自己放在手裏把玩起來。

“我又沒見過傳國玉璽,我怎麽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謝駿書一時語塞。

不僅如此,還感覺愈發怪異起來。

姜長煙怎麽對他還是這個態度

如果說一開始姜長煙以為他是搶奪村民貢品的小混混,對他呼來喝去也就算了,可現在已經知道他是南朝皇子,為什麽她的態度還是這麽不屑

甚至在不屑之中,還隱隱藏著鄙夷

這是他的錯覺嗎?

被巨大喜悅沖昏的頭腦終於在這一刻清醒過來,謝駿書盯著姜長煙,下意識後退兩步。

“姜長煙,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嗎”

“謝公子 ,我應該知道你是誰嗎?”

風聲蕭蕭,一聲鷹鳴響起,打破兩人之間的奇怪氣氛。

姜長煙仰望頭頂盤旋的灰鷹,眼眸微闔,素手一揚,將袖中一根淬藥的銀針正正釘在灰鷹的左翅上。

“謝公子,幫我把灰鷹撿回來吧。”

聽得姜長煙的吩咐,謝駿書現在竟有松一口氣的感覺。

他剛才實在是太沖動。

怎麽能那麽簡單就把自己的身份暴露出來?

雖然他重活一世,可一切好像都跟上一世的情況不一樣。

他的右手被人砍掉。

他也並未被姜長煙救回天雲谷。

姜長煙容貌改變。

姜長煙對他不假辭色。

他不應該那麽沖動的。

謝駿書現在腦中想法萬千,他撿回灰鷹遞給姜長煙,心中猛然浮現一個大膽的猜想。

他有幸能夠重來一回,那麽姜長煙呢?

她會不會也跟自己一樣

所以這一世的事情才會發生那麽大的變化

謝駿書頓時心跳如擂鼓。

要是姜長煙也是重來一回的人,憑他之前對姜長煙的所作所為,她肯定是恨自己的。

要是她真的是重來一回的人……

謝駿書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至極。

他不受控制地看向姜長煙,仿佛要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麽端倪來。

單從謝駿書的臉色,姜長煙已經大致明白他心中在想些什麽。

再加上之前謝駿書拿出來的傳國玉璽和方才謝駿書所說的話,姜長煙可以很確定,自己眼前的謝駿書,正是上一世的謝駿書。

能夠重遇過去的謝駿書,姜長煙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是喜悅大過驚訝。

畢竟,還有什麽能夠比在對方知情的情況下親手奪走對方手中的東西更讓人快樂的事情呢?

倘若她眼前的是一無所知的謝駿書,她奪走他的皇位謝駿書也並不會多麽痛苦。

可現在她眼前是已經享受過天下至尊之位的謝駿書,以謝駿書的性格,重來一世,謝駿書必定會想如上一世一般重登帝位。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一點一點親手將原本屬於謝駿書的東西奪走,不是更好嗎?

姜長煙一手摩挲著傳國玉璽,一手接過謝駿書遞來的灰鷹,莞爾一笑。

謝駿書的面色愈發沈重。

“姜姑娘,你笑什麽”

他的話語裏帶著明顯的試探,姜長煙收起玉璽,將灰鷹爪上的信筒取下遞給謝駿書。

“作為江湖兒女,能夠為國效力,自然是開心的事情,謝公子若真是南朝皇子,不如先看一看這個”

窄小的信箋上,是北狄特有的文字。

謝駿書雖在皇宮中不受寵,但也學習過北狄文字,他一字一句看下去,面上忍不住顯露出怒氣來。

“北狄竟然如此大膽,妄想三個月的時間就攻入中原”

上一世他一直在天雲谷養病,出來時北狄已經攻入中原,當時他還以為是北狄臨時起意想和南朝作戰,可原來北狄的陰謀竟然來得這麽早。

大膽!

狂妄!

南朝以後是他的,南朝一尺一寸的土地也都是他的。

北狄這樣做完全是癡心妄想!

他要率領鐵騎踏平北狄!

謝駿書的心思又回到姜長煙身上。

他手上現在無人,又不能夠證明自己的皇子身份,哪怕再想踏平北狄,也是有心無力。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姜長煙。

可她要是什麽都不知道還好,萬一姜長煙跟他一樣是重生的……

謝駿書陷入兩難的抉擇中。

天空紛紛揚揚下起雪來,陰沈沈的天空讓人倍感壓抑,正如謝駿書此刻的心情。

他試探性地想張口詢問,又怕會暴露些什麽,再三猶豫,到底還是沈默下來。

還是姜長煙,接著謝駿書剛才的話繼續開口:“謝公子,不管你是不是南朝的皇子,但總歸是南朝子民,既然北狄妄想犯我中原,謝公子可願出一份力衛我南朝疆土”

“現在我手中已有峨眉弟子,謝公子日後可否願意和我一起聯絡武林人士,和北狄決一死戰”

姜長煙的話極具誘惑力。

謝駿書仿佛能夠通過她的話看到自己日後重登帝位的輝煌。

縱然心底仍然殘存對姜長煙的懷疑,可在這樣的一番話下,他終於還是壓下疑慮,重重點頭,應下姜長煙的話。

“我身為南朝子民,自然當如姜姑娘所說一般護我南朝疆土。”

“我願跟從姜姑娘,聯絡武林人士。”

不管心中究竟是怎樣想的,謝駿書的一番話說得也是大義凜然。

姜長煙微微一笑:“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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