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碧玉小家女(十)

關燈
碧玉小家女(十)

容晚月對於林府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她這兩日在府中,除了教蘆葦讀書之外,唯一的事情便是等待林盛休沐日的到來。

九月初九,重陽節,這一天是百姓登高賞菊的日子,也是林盛的休沐日,是她約定好同林盛和離的日子。

當朝男女婚姻事務皆由媒氏掌管,夫妻雙方要在媒氏冰人的見證下簽和離書,為防出現意外,容晚月一大早就去媒氏等待林盛的到來。

林盛這一日也是早早便醒來。

但他並未像往常一樣起床。

多年來早起的習慣讓他此刻的意識極為清醒,林盛知道自己應該起床去赴容晚月的約,至少應該去媒氏看一眼容晚月是否在,可他不願意。

那個道人的話一直在他耳邊盤旋不休,好像他能夠獲得如今的成就皆是因為容晚月的緣故,林盛下意識不願意去想自己同容晚月和離之後的境況。

桌上計時的銅壺滴漏標志著時間的流逝,直到外間趙忠敲門,林盛才終於不得不起床。

趙忠小心翼翼地開口:“老爺,夫人派人來催您去媒氏。”

她竟然這麽著急嗎?

林盛心裏沒來由一股火氣,他冷著臉穿好衣服,不必下人跟著,自己一個人策馬趕去媒氏。

就算他去又能怎樣?

他是當朝禦史,他不願意和離,容晚月和媒氏冰人還能逼他不成

“夫人,他會來嗎?”

蘆葦去林府送完消息就陪著容晚月站在媒氏門口等林盛,她的小臉看上去比容晚月本人還要緊張,讓人不由失笑。

容晚月淺笑,面色溫和道:“他一定會來的。”

街邊擺滿各色菊花,容晚月並未將全部心神都放在等待林盛上,她垂眸欣賞街邊花景,直到聽見馬蹄聲漸近,才擡頭遠望。

林盛正策馬從街尾趕來。

一瞬間,容晚月似乎穿越時光,看到十年前同自己初遇的林盛。

彼時彼刻他少年意氣揚,觀之便讓人難忘。

此時此刻他富貴人家象,視之便讓人慕仰。

很難說林盛現在比之當年是好是壞,但對於她而言,她這十年喜歡的似乎只是當初同她初遇的那個少年。

心底最後一絲留戀也消失,容晚月看著林盛翻身下馬,開口道:“走吧!”

容晚月轉身走了兩步,但卻並未聽到身後人跟上來的動靜,她轉頭,正看見林盛站在原地,嘴角是容晚月從未見過的嘲諷笑容:“容氏,你以為你想和離就能和離我是當朝禦史,一品官職,我若執意不放你走,你能走得成嗎?”

他若執意不放,她自是無法離開。

容晚月對於這一點比誰都要清楚。

只是,一品禦史這個官職,對林盛而言,是榮耀也是枷鎖。

這個官職不必林盛多說,只要他不想,媒氏一定不敢讓她同他和離。

可這個官職也是捆住林盛的一條繩索。

禦史,立身持正是第一位,這個立身持正,不只是要求官員本身毫無汙點,還要求禦史的家人也要一身清白。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一個禦史,若是連自家人都無法約束,又怎能約束朝中官員呢?

容晚月承認,林盛自身於做人做官毫無汙點,可是他的家人,卻不一定。

容晚月從袖中取出兩張紙遞給林盛,意味不明的輕笑道:“禦史大人不妨先看一看這個”

林盛並不認為容晚月能拿出什麽讓他改變主意的東西,毫不在意地接過容晚月手中的兩張紙,然而等他看清紙上的內容後,面色頓時一變。

紙上的內容不是其他,正是鶴鳴院中梨香與桃香兩人的認罪之語。

並且,這兩人雖是鶴鳴院中的人,但紙上所述,卻又牽扯到落雪院。

林盛盯著容晚月的眼神瞬間一厲。

“容氏,這是你逼她們兩個人寫的嗎?”

事情已經明擺在眼前,林盛卻這樣說,容晚月不由一聲哂笑:“這事並不是小事,禦史大人難道認為梨香與桃香會這麽蠢被我收買”

林盛不言,眼神中有過片刻掙紮,隨之從容開口道:“不過是府中的兩個丫鬟對主人家有怨恨胡亂攀咬而已,這樣的下人,上公堂直接打死便可。”

容晚月盯著林盛,面上卻並沒有意外之色。

十年的禦史生涯,他果然已經跟從前不一樣。

兩份口供被林盛不緊不慢折好收起來。

容晚月並不在意,這兩份口供本來就只是為了讓林盛知曉孫氏和江雪娘背著他曾經做過些什麽事,他現在既然已經知曉,口供收起來也沒什麽。

更何況,梨香和桃香還在她手中。

容晚月不再提這件事,而是含著莫名笑意看向林盛,另外說道:“丫鬟可以放棄,那至親呢?禦史大人也要放棄”

林盛的心猛一跳。

“你說的是誰?”

話音未落,林盛已經想到容晚月說的是誰。

他是林家的長子長孫,讀書又好,母親自小便把希望全放在他一個人的身上,對於下面的弟妹,自然就不像對他一樣關心。

小妹還好,同母親相處的時間畢竟還多些。

可小弟……

他生性貪玩,家裏窮,他便日日跟在街頭巷尾那些鬥雞走狗之輩身後,出入游樂之所。

家裏人素來對他關註少,待到發現之時,小弟性子已經定型。

出於虧欠,加之當時他已同容氏成親,家中不再缺銀錢,家裏人便不再強硬約束小弟,只告誡小弟凡事有度,讓他註意不要得罪人即可。

這些年,小弟除了欠債之外,一直未出過什麽大事,他們也就漸漸放心,漸漸習慣他在賭場不回家。

林盛一直未想過小弟會出事。

可現在,容氏既然提起,小弟怕是已經出事,林盛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一把攥住容晚月的手腕,狠戾道:“容氏,你敢動林興”

容晚月手指微動。

林盛加諸在自己手腕上的力氣極大,絲毫沒有考慮到她的身體,若她現在還是那個身中奇毒不日要死的容晚月,恐怕這一攥都能讓她手腕折斷。

好在,那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系統,讓她擁有一次選擇強健身體的機會,她現在的力氣比之前要有增無減。

容晚月一把甩開林盛的手,看見林盛被她甩得後退兩步,心下郁氣稍稍緩解。

“林興現在還是好好的,只要你同我和離,我保證,和離之後,他必能好好回到家。”

林盛沈默。

容晚月知道他不相信自己,笑道:“你若不信,盡管去找,我保證你在京州找不到他的一絲蹤影。”

他只是禦史,手中並無兵馬人手,認識的人多,得罪的人也多,讓他去找,不知要找到猴年馬月。

林盛咬牙,開口道:“你就這麽堅持要同我和離你可知道和離後你一個女子是無論如何也撐不起一個家的”

“而且,”林盛頓了一頓,絲毫不掩飾話中的惡意道,“大夫曾說你身中奇毒,你若和離,死後連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呵。”容晚月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唇邊溢出一聲冷笑。

她曾經身中奇毒,林盛不在意她的身體,話本中還是年逾五十的俞伯為她的身體奔波求藥。

她現在身康體健,擁有能夠毫不費勁兒甩開林盛的力氣,林盛卻根本不關心她的身體是否好轉,而是在這裏咒她早死。

一旁的蘆葦都已經開始攥著拳頭瞪林盛。

旁人都看不過的氣,她為何要再受

容晚月上前兩步走到林盛身前,不發一言,右手卻攢足勁兒,不再顧忌自己的身份,一巴掌揚起就甩在林盛的臉上。

終於,再也不用忍。

容晚月長舒一口氣,感覺壓抑在心口數年的濁氣也隨著這一巴掌漸漸消散。

自己早該這樣把他腦子打清醒。

容晚月揚起左手,給林盛另一邊臉也狠狠來了一巴掌。

“我日後怎樣過,不用你操心!”

容晚月說著拉起蘆葦的手,揚臉看向林盛冷漠說道:“現在,同我進去和離。”

林盛已經被容晚月這兩巴掌打得眼前一黑,他感覺自己的臉隱隱發脹,還伴隨著陣陣的刺痛感,連帶口中的幾顆牙,似乎也有松動的樣子。

容氏,她怎麽敢!

林盛的臉上滿是怒氣,然而他現在雙頰紅腫,看起來倒是好笑更多一些,容晚月站在原地看他,笑容狡黠如同回到年少:“禦史大人還要留在這裏被人觀賞還是要放棄自己的親弟弟”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林盛狠狠盯著容晚月,雙手握了又松,終於還是收斂起面上怒氣,率先擡腳走進媒氏的大門。

經歷門前被打一事,林盛進門後倒是很幹脆,寫下放妻書交給冰人查驗,而後不顧冰人探尋的目光同容晚月走完後面流程,騎馬迅速離開。

像生怕被別人看到一樣。

不過今日重陽,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本就不少,他那張臉,恐怕早已經被人看了個幹凈。

容晚月的心情頗好,放妻書在手,從此以後,她只是容家人,只是容晚月。

她的生活,從今日往後便徹徹底底只由她一人做主。

容晚月帶著蘆葦去找趙四娘,讓趙四娘將林興放回林家後,又步行至白玉街。

她來到京州買的第一家店鋪就在這條街上。

容家以做米糧生意起家,她當時也是想在這裏開一家米糧店,可惜彼時林家無一人支持她,她開鋪子的計劃便就此夭折。

時至今日,她終於自由,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

容晚月緩緩上前,推開自己第一家店鋪的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