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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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馬路中間一片狼藉,周圍充滿恐慌的哭喊聲。

“快打120。”

“先把人從車裏弄出來。”

“天吶,好多血。”

“快來人啊,裏面還有個小孩。”

聲音嘈雜,池浣溪卻聽得清清楚楚,聽得越清楚,嘴唇越慘白。

她腳站不穩地往後倒,整個人被匆忙趕來的溫蘇南攬著懷裏。

池浣溪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淚眼朦朧對上魏林越,聲音嗚咽道:“魏林越,求求你,救救他們,快去救救他們……”

說到後面,直接沒了聲音。

魏林越急忙答應,“小池,不要哭,我這就去。”說完看了溫蘇南一眼,懇求道:“照顧好她。”

溫蘇南點點頭。

這事需要你魏林越說?

現場混亂不堪,池浣溪眼淚模糊了雙眼。目光所及之處,是泛著光的魏林越的背影。

隔著漫長的歲月,那個六歲的小男孩終於長大了,有了救死扶傷的能力。

他已經不是十七年前的那個小男孩,只會杵在車禍現場的安全線外,眼睜睜地看著混亂的場面,什麽也做不成。

卻殊不知,現在勇敢的大男孩,夢想的種子就是那時候埋下的。

現在,種子結的果,就是對過去最好的詮釋。

過去無能為力,現在盡力而為。

救護車沒到。

現場,陸陸續續來了一群淮大的醫學生……

過去的記憶不斷地浮現在池浣溪腦海。

十七年前的車禍……爸爸斷頭了……媽媽斷臂了……他們都離她而去。

還有,一位漂亮阿姨溫暖的擁抱,幫她擦幹淚水,讓她不要哭,而阿姨自己卻沒忍住哭出聲來……

記憶像狗皮膏一樣黏住池浣溪,痛感綿延五臟六腑,眼淚鼻涕混在一起,承受不住的心理防線把她擊垮,整個人昏厥了過去。

身體被人搖晃著,一聲聲的“浣浣”、“妹妹”從遙遠的地方飄來,最後耳鳴成一條線,聲音也止了。

魏林越將受傷者推上救護車後。

立即回過頭來尋找池浣溪的影子。

但周圍,只剩下一群膽大的看熱鬧的人。

而池浣溪和溫蘇南早已不知去向。

魏林越撥了電話過去,還是……關機。

池浣溪陷入一片黑暗,她困在了黑得不見五指的屋子裏,黑暗將她侵蝕。

慢慢地、漸漸地,孩子的哭聲傳入了她的耳朵,聲音越近,越熟悉。

是五歲時的自己嗎?

她被人抱住了,有人輕拍她的背,喚她為“孩子。”

池浣溪不哭了,擡眼望了眼那個人。是——魏林越的媽媽。

可這時,魏林越的媽媽消失了,所有人都消失了。

黑暗中,她摸到了破碎的頭骨以及接不上的斷臂。

池浣溪猛地睜開眼睛。

光潔明亮的天花板,堅硬的支架上掛著兩瓶藥水,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溫蘇南激動地站起,移到池浣溪視線前,“醒了?餓嗎?”

池浣溪搖搖頭,聲音虛弱:“我怎麽在醫院?”

“你暈了。”

“暈了?”

“嗯”溫蘇南牽了牽她的手,“還有沒有不舒服?”

池浣溪眼神放空,現在睜眼閉眼都是五歲時出車禍的場景——爸爸媽媽的慘死現場。

她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滴。

溫蘇南捏緊拳頭,“魏林越欺負你了?”

溫蘇南和同事參加完新款游戲發布會回公司,路過學校時,正巧看到了和魏林越爭吵的池浣溪。

今天浣浣這個樣子,不是被魏林越欺負了,他把醫院消毒水喝了。

誰知池浣溪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眼淚依舊流著。

溫蘇南第一次見池浣溪這樣,要知道,小時候爬樹摔破皮都沒見她喊疼哭過。

魏林越這個人渣,能讓她從學校門口哭到醫院都沒止住。

溫蘇南都舍不得讓她哭,魏林越憑什麽?

他心疼道:“他要是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幫你欺負回來。”

只見池浣溪嘆了口氣,蒼白無力道:“我想起我爸爸和媽媽出車禍時的場景了,現在睜眼閉眼都是揮之不去的畫面。”

這會兒,溫蘇南臉色也變慘白。

爸爸和媽媽過去的對話也隨即而來。

六歲的小蘇南躲在廚房角落裏,聽到父母的對話,窺見了鄰居家妹妹的悲慘故事。

爸爸道:“對面小女孩叫什麽來著?”

媽媽:“池浣溪。”

“以後我們能幫則幫,小孩怪可憐的。”

“嗯,車禍的事歸你們局管嗎?撞他們的人賠多少?”

溫爸搖搖頭,無力道:“女孩爸爸是酒駕。”

“但撞人的人變道了啊!”溫媽有點哽咽,“哎,平時規規矩矩的一個人就因為朋友結婚喝了點酒……遭的什麽罪。可憐小女孩了,親眼看著父母去世,爸爸還斷頭,媽媽斷手……怎麽受得了。”

“小女孩應該嚇壞了,沒想起車禍的事情。”

溫媽不解地問:“你說女孩爺爺奶奶是不是太殘忍了點?孩子父母都去世了,還要把女孩丟掉,幸虧女孩有個好姥姥和好舅舅。”

“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是這樣的,就怕孩子大了,他們又來認親了。”

……

溫蘇南起身,輕拍池浣溪的肩:“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吃點東西也許好受一點。”

池浣溪點了點頭,“嗯!”

不久後,溫蘇南拎著兩大袋吃的回來。

池浣溪坐起身子,“你要把超市搬回來嗎?”

“不知道你要吃什麽,什麽都買了點。”

“工作賺大錢了嗎?”

“大錢倒沒有,養你還是養得起。”

池浣溪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撕開白桃味的果凍吃了起來。

可是一點味道都沒有。

“我出去一下。”

池浣溪擡眸,“你去忙吧,待會我自己回……”

魏林越家,回不去了。

回學校,池浣溪不想經過那條馬路。但很不幸,幾個側門都在修路,要回學校,又必須經過正門的那條馬路。

溫蘇南看出了池浣溪的顧慮,說道:“這段時間去我那住吧,反正你們也結課了,遲點我讓沈繁幫你收拾點衣服出來。”

溫蘇南在公司附近租了兩房一廳的房子,池浣溪是知道的。

她擡起頭,溫蘇南漫不經心道:“放心住,我還沒女朋友呢,那兒是單身公寓。”

“好!”

“我出去一下?”

“去吧。”

急診室內。

溫蘇南屈膝問醫生:“醫生,我妹妹是怎麽回事?”

“情緒性暈厥。”

“有什麽影響嗎?”

“影響可大可小,她今天是因為什麽情緒突然失控?”

“看到了車禍現場。”

醫生點點頭,“患者以前有沒有遭受過特別的創傷事件或者受到外界的刺激?”

“有,親人就是車禍去世的,當時她也在現場,但是這麽多年,她就跟失憶一樣沒想起過,今天的車禍突然喚起了她的記憶。”

“嗯,有的,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導致的,是一種心因性失憶癥。”

“現在她能回憶起來了,有沒有什麽影響?會不會困在過去,走不出來?”

“得根據患者自身心理承受能力來判定,這段時間好好看著她,我這邊給她開點藥,控制一下她的情緒。保持心情愉悅非常重要,盡量讓她遠離導致創傷的環境和情境。”

“好,謝謝醫生。”

——

離開醫院後,池浣溪住進了溫蘇南的出租屋。

房子幹幹凈凈的,廚房沒有一點人間煙火氣。

“平時不煮飯嗎?”

“公司包吃。”

“挺好。”

自從池浣溪住進了之後,溫蘇南上班按時按點,六點下班,絕不會七點才走。

大家都說他有情況。

而他每次都撂下一句,“能有什麽情況?回家陪我妹而已。”

“妹奴”一詞,從此成了溫蘇南的標簽。

家裏的廚房也漸漸有了煙火氣。

池浣溪始終沒有胃口,每次都適當性的吃上一碗,而後胃酸上喉,一滴不落地嘔在了馬桶裏。

滴水不進加上成宿失眠,池浣溪越變越焦慮,越來越瘦。

皮膚粗糙,面色慘白,眼球血絲密布,整個人虛弱無力。

池浣溪覺得自己半條命都沒了。

可沒法子,一吃東西,她就想到攤攤血跡;一閉上眼,爸爸的頭又浮現出來。

後來,池浣溪直接癱在床上,睜著眼一動不動看著天花板。

溫蘇南請了幾天假陪她,“浣浣,我們去旅游吧?你想去哪?我陪你!”

池浣溪眼神空洞,頭機械地搖了搖。

池浣溪的事,除了溫蘇南,誰也不知道。

沈繁打電話給溫蘇南時,還以為他帶著池浣溪到處瀟灑。

沈繁在電話裏狂叫,“池浣浣,你手機修好了沒?修好了趕緊給人魏林越回電話,看他那樣子,挺急的。”

手機這茬,池浣溪都快忘了。

掛斷電話後,池浣溪對著溫蘇南道:“能麻煩你一件事嗎?”

溫蘇南錯愕,怎麽這麽客氣了?

“你說。”

“我的手機放在學校外面的樂樂手機維修店修了,你能幫我去拿嗎?我不想——路過那條街。”

“好!”

一個小時後,溫蘇南將修好的手機遞給了池浣溪。

六十多個未接電話,三百多條未讀信息……

基本是魏林越打來、發來的。

池浣溪忽略看了看。

【小池,他們都脫離生命危險了。】

【我好開心。】

【看到信息能不能回我?】

【你在哪裏?找不到你,我都要瘋了。】

【你還在生氣嗎?】

【別不理我,好不好?】

池浣溪眼淚無聲無息流下。

看見魏林越的信息,池浣溪又想到了十七年前,那個無比溫暖的擁抱和那張溫柔的臉……

再次翻滾未接電話。

62個未接電話是魏林越打的。

2個是……魏林越的母親。

池浣溪走進衛生間,撥通了魏林越母親的電話。

這幾天的不眠夜裏。

池浣溪想了很多很多。

包括那個溫暖的懷抱,包括魏林越的所有所有。

得不到祝福的愛情,還是……算了吧。

至少,不要讓大家為難。

電話通了。

耳邊傳來聲音。

“小李,你做一下會議記錄。”隨後聲音漸近,“給我打電話,是……”

“我同意跟魏林越分手。”池浣溪說。

對方被她的話震住,停頓了幾秒,“不要坐地起價,五百萬,不能再多。”

十七年前給池浣溪擁抱的人和現在囂張跋扈的人,池浣溪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是同一個人。

她居然認為,池浣溪跟她談條件來了。

池浣溪道:“分手的事,我會跟魏林越說。”

“好,希望你說到做到,五百萬今天給你還是給我個地址,郵寄給你?”

池浣溪眼淚無聲無息,“不用。”

“為什麽不用?”還是說——要更多?

池浣溪哽咽住,說了句:“謝謝您!”便掛斷了電話。

剛掛斷電話。

魏林越打進來了。

池浣溪擦了擦眼淚,清了清嗓子,接起了電話。

魏林越聲音愉悅,“小池,你終於接電話了?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魏林越,”池浣溪有些艱難,“我們——”

“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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