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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TN01】祝苗山莊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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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TN01】祝苗山莊案(中)

【6】

追捕者進入案件的視角和審閱者們不一樣。

前者往往會憑空塑造出一個身份,使其合理地存在於嫌疑人的夢境之中。目的就是悄無聲息地調查,不被人懷疑地收集線索,越隱蔽、越低調,效果越好。後者通常會借用案件當事人的單獨視角或多重視角來回溯記憶,甚至有時還會采用全知的上帝視角。

簡單來說,就是追捕者們可能會在夢境當中遇害,變成植物人或死亡。而審閱者們則相對安全得多,畢竟過去的案件已成定局、無法改變,但也不排除有其他人潛入案件的可能性。

宣越剛進調查局時,被分配的崗位是初階勘測,也就是按照要求收集相關信息,去判定某起案件的風險值。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優劣勢,他的能力和心理素質決定他並不適合和追捕工作打交道。

他當了三年半的審閱者,見證了太多太多生離死別和動人心魄的故事,但他仍舊以平凡自居,覺得自己無法做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平生的願望就是做一些簡簡單單的工作,寧願辛苦一點,做事情多一點,也不想拿生命去風雨裏冒險。

他有時會悵然若失,分不清卷宗中記載的人們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被記憶偽造的。

秦雯椋是真實存在的嗎?呂線是自殺,還是被害?周疼具體是在什麽時候死的?杜重天又是什麽時候被控制的?為什麽單向系統說每隔兩小時就會有人死去……很多謎團他至今尚未弄清,甚至在撰寫回溯總結報告時,他也遲遲落不下筆。

他偶爾會想到卷宗中那些人說過的話。

就像現在,剛從T006案件中抽身,就要帶著這份“從黑暗當中汲取的力量”前往T505。

T字卷當中的最後一樁案件。

【7】

六個月前,追捕系統分隊的隊長堯恩光在使用新機器執行任務時遭遇意外,被切斷了與調查局的全部連接。

堯隊長只要嘗試從夢境中蘇醒,對方就會開啟處決模式,四處追殺堯隊長。所以他只能放棄主動蘇醒。其他追捕者同事們則在嘗試從外界連接堯隊長,然而他們發現每連接成功一次,追捕系統就會遭遇一次黑客組織的攻擊。

就在大家束手無策時,有人想出了一個辦法——讓堯隊長扮演審閱者的角色,直接進入別的卷宗當中。只是這個方法風險很大,大多卷宗的系統都可以進行超時空的交互,堯隊一旦繼續被對方監控,卷宗當中的信息就會被洩露。

就在眾人都已經絕望之際,有人發現了一份特殊的卷宗,出自上上世紀的記錄者Q-102。

T字卷。

這份卷宗中記載的案件,距今已有200年。百年來,T字卷幾乎從沒被重新審閱過。與此前或此後的任何卷宗相比,T字卷都有著無可取代的特殊地位——它是唯一綁定單向系統的系統。

這也就意味著,它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即便是兩百年後,也只有知道密令的調查局內部人員才能進入。外人想要攻擊,簡直天方夜譚。

這個發現宛若柳暗花明,解了眾人燃眉之急。於是,追捕者們冒著系統被攻擊的危險,爭分奪秒地將T字卷開啟的指令傳遞給了堯恩光。

【8】

宣越在進入T505卷宗前,一直在思考:堯恩光作為追捕者,沒有切入案件當事人視角的權力。如果回溯卷宗,那麽他的視角是誰?他不可能隱身,那就只能采用一個獨立的視角嗎?但如果案件中憑空多出一個人物,會不會引發回溯系統不穩定?

等真正進入卷宗之後,宣越才發現自己實屬多想了。

他乘著一只胖乎乎的懸浮球漂浮在“世界”半空中,驚奇地發現這個案件的“全知紅點”少說也有一百多個。

也就是說,T505這個壓箱底的案子,居然整合了一百多個當事人的記憶。

一個全知紅點,代表一個當事人所貢獻的記憶。紅點會出現在當事人的頭頂。全知紅點越多,代表可供切入的視野越多。

只要宣越開啟指令,就能查閱每個當事人的記憶,並且還能夠在案件中進行時空跳躍。

不愧是Q-102記錄者的手筆。這樣一來,別說是堯恩光一個隔壁系統的,就連宣越看著眼前分布錯綜覆雜的全知紅點都要頭暈了。

宣越從來沒見過這麽亂的卷宗,屬於半夜都得爬起來罵人的程度:“不是,記錄者都不整理一下的嗎?”

他看了一眼手臂,這回沒有腕帶了,但戴著一只造型樸素的手表。“系統,在嗎?”

“您好,系統已激活。恭喜宿主成功來到卷宗T505,我是您的調查助手T。您可以稱呼我為系統。”

“好的,系統。”宣越看著手筆上的時間:“我再跟你確認一下,我的這個時間沒有問題吧?現在是十二點對吧?”

“是的,時間無誤。”歷史仿佛重現了一次。

宣越“嗯”了一聲:“請幫我定位一個人,堯恩光。”

“經查找,未能定位到’堯恩光’。本系統通過搜素,發現一位具有回溯指令、但無回溯視角的入侵者,於數月前來到本系統。是否需要調取他的資料?”

“是的,查一下那個人的身份。”

“本系統未查明對方的真實身份。以下為緊急更新信息:由於此人的行徑與卷宗中過去的記憶發生碰撞,因此形成了新的意識領域。請問您方是否要切換至全新的卷宗中?”

“沒聽明白你說什麽。你還能自動更新卷宗嗎?”宣越越聽越糊塗。

“是的,本系統具備收集材料、自動更新卷宗的功能。根據創始者Q-102的設定,除了她本人,其餘回溯者均為入侵者。凡是入侵者,與原先的記憶發生的交互後形成的新意識領域,皆歸檔於新卷宗TN。”

“你的創始人是真的無敵。”宣越目瞪口呆,“我前幾天也來過你們這個系統,會不會也更新一個卷宗?”

系統片刻後回覆:“經查明,T006卷宗屬於例外,T505距T006已過去十年。為了防止系統內存被占用,編號10以前的早期卷宗將不再被更新。”

“這也要區別對待?”宣越扶額:“那請你幫我傳送到那個新的卷宗去吧。”

【9】

對於中階審閱者來說,他們往往不會采取某一固定的靜止視角來進行回溯。為了更靈活地全方位探尋記憶的真相,他們更可能會選擇以一個參與者的身份主動進入。而不是像看電影似的,一動不動瀏覽案件全程。

宣越來到TN01卷宗之後,就一直在泥地裏前行。

祝苗山莊是個好地方,建在臨海的深山老林裏。站在森林遠眺海邊,還能看到海上佇立著一排排高聳入雲的風車。

“軸子,你走慢點。”身後的人朝他喊道。那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穿著白襯衣和工裝褲。一頭黑色短發,下巴蓄了一圈胡渣,看起來約莫四十出頭。

宣越停下了腳步,直接站在原地等他:“好嘞,樓子。”

其實宣越並不認識身後跟著的人,只知道來到這裏就看見了對方。那天晚上風暴很大,他們就一起住在樹上,看到了滿天的星星。宣越問他怎麽稱呼,那人只說自己代號城門樓子。所以宣越說自己叫胯骨軸子,兩人一拍即合。

宣越估摸著自己現在用的是堯恩光的視角。畢竟他現在的原身長得這麽高大魁梧、身材健碩、肌肉發達,這妥妥的安全感,不去當個追捕者隊長,實在可惜。

調查局人盡皆知,混到了隊長級別,必須得掌握一些特殊技能傍身,比如意念造物,在夢中隨手捏出替身等等。

宣越從來沒有往這方面去琢磨,但是堯恩光肯定有。

只可惜來之前一時沖動,跟陸惠明故意置氣了一回。不然應該提前做好準備,多打聽打聽。

……

泥土裏印著兩雙靴子的痕跡,一前一後,向樹林深處延伸。在一棵彎曲的老樹前,靠後的足跡向左邊猛地一轉,中間插著一根木棍的痕跡,似乎是為了借力轉向。

“城門樓子”面前出現了一個懸浮鐵盒。“軸子,好像是物資到了。”

宣越回頭,剛想說“先別動”。城門樓子就已觸摸到了鐵盒。

接著,一股濃烈的白煙驟然升起,在樹林中彌漫開來,很快侵占了兩人的視野。

“是煙霧盒。”宣越喊道:“快捂住鼻子!”

話音剛落,刺鼻的白霧瞬間就灌滿了樹林,吞噬著周邊的景物。煙霧盒的覆蓋面積很廣,樹木、灌木只剩一片模糊的枯黑剪影。

“軸子……我剛剛好像踩到了一個軟軟、滑滑的不明生物……”

視線被嚴重影響,宣越判斷不了城門樓子的方向:“這裏到處是霧氣,你先站在原地別動,保護好手裏的藥和物資。”

聽聞祝苗山莊被帶有病毒的野獸襲擊,需要緊急救援。他們此番就是去祝苗山莊送藥的。

宣越隱約聽到一陣細微的鐘聲。緊接著,他感覺自己腳下的泥土開始翻動。

一條粗壯的藤蔓猛地從地底鉆出,迅速蜿蜒爬上了一根距離他們最近的樹幹。藤蔓從地底帶來了新鮮的空氣,沖刷了周圍的視野。宣越這才看清這條藤蔓表面布滿鱗片,中間一條裂口裏伸出了分叉的紅色信子,朝著他們發出嘶嘶的聲音。

他猜想這應該是食用什麽有毒物質後、發生了變異的蛇。

身後的城門樓子被嚇得跌倒在地,藤蔓敏銳地捕捉到動靜,猛地從樹上滑下,在煙霧中向他撲去。

城門樓子還沒反應過來,藤蔓就緊緊纏住了他的腿。

“快躲開!”宣越抄起手邊的木棍,狠狠砸向那條藤蔓。藤蔓被攻擊後似乎很憤怒,將信子調轉到宣越的方向,朝他快速游了過來。

宣越試圖擺脫,但藤蔓越纏越緊。眼前的藤蔓張開裂口、露出尖牙,準備一口咬斷宣越的脖子。

就在藤蔓的利齒即將咬下之時,突然一道黑色身影閃過,一條全身塗裝黑色的機械蛇從樹上竄下,靈活的機械身軀迅速纏住了藤蔓。

宣越這才得以逃生。

兩條蛇身體緊緊纏住對方,進行著殊死搏鬥。變異成藤蔓的蛇瘋狂地嘶叫,試圖用利齒撕咬機械蛇的裝甲外殼,不料機械蛇堅硬的金屬材質讓它毫發無損。與此同時,機械蛇敏捷地避開了藤蔓蛇的攻擊,用力收緊身軀,給了藤蔓蛇致命一擊。

在一陣機械運轉的嗡鳴聲中,機械蛇把已經喪失抵抗力的藤蔓蛇高高舉起,張開大口,只見鋒利的金屬牙齒高速旋轉,直接將藤蔓蛇撕成了碎片。

機械蛇扭動身軀,甩掉身上殘餘的落葉,再次隱入煙霧之中。

……

城門樓子後怕地看著這一切,他渾身臟兮兮的,滾到了一邊,根本不敢動彈。

城門樓子用發抖的嗓音喊道:“軸子,你在哪兒?我怎麽又看不到你了。”

宣越發不出聲音。

他剛才沒站穩,陷入了青苔覆蓋的泥沼中。他想伸手抓住不遠處的樹枝,結果身體越陷越深。周圍全是泥漿,他感覺自己一直在下陷,很快泥漿就淹過了他的腰部。四處霧氣彌漫,越發濃烈起來。

絕望之中,宣越想起了一些畫面,是一個穿著淺藍色毛衣的小孩在海邊餵海鷗的畫面,投餵的好像還是薯條。陽光下的沙灘金燦燦的,周圍是海鷗此起彼伏的叫聲。

宣越知道,現在想起這個畫面有些不合時宜,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似乎遠處還飄來了悠揚的鐘聲。

就在他覺得自己今天就要命喪此處時,一根粗壯的樹枝從天降落,垂到了他面前。

宣越用盡全身力氣,雙手緊抱住樹枝,從泥沼中拔出身體,爬回了穩固的陸地。

他渾身是泥,躺在地上大口喘氣,只覺腿腳一片冰涼。突然出現的機械蛇、加上這跟從天而降的樹枝,讓他不得不懷疑,有人在背後幫助他化險為夷。管人家是誰,救了自己的,總歸不是壞人。

不多久,霧氣散了。

城門樓子發現他的身影,急忙走過來。在一旁焦急地看著他,“我剛剛叫你,你怎麽不答應?你還好嗎?”

宣越爬起身來:“我還好。”

【10】

兩人從陽光燦爛的山腳出發,穿過樹木茂密的山腰,來到了高聳入雲的山峰。隨著海拔的升高,氣溫越來越低。山頂寒風呼嘯,吹過懸崖峭壁。陰雲蔽目,四周朦朧一片。

身側是深不可測的萬丈深淵,荒涼陰冷,寒氣逼人。宣越心生疑惑:“樓子,我們去祝苗山莊,真的要走這條路嗎?”

城門樓子走到他身前,指了指山頂的浮光:“你聽見鐘聲了嗎?”

宣越皺眉:“沒有聽到。”

“很好。”城門樓子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此時他手負在身後,雙目低垂:“聽不見就對了。”

“你中了我的技能,電音鐘靈。接下來,你只能聽我指揮。”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宣越不可置信,忽然他意識到前兩次遭遇攻擊時,都聽到了微弱的鐘聲。“鐘靈?難不成剛剛的藤蔓蛇和沼澤,都是你故意要害我?”

“看來你很聰明嘛。但也不是很聰明……”城門樓子站在高處,俯視宣越:“不知道你之前有沒有聽過我的名字。”

“我叫代存鳶,Z的醫療兵。”代存鳶從工具箱中拿出一把匕首,“既然你想救人、我也想救人,不如你直接祭獻於我,成為我的養分。”

宣越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你既然是醫療兵,為什麽還要害人?”

“好問題。”代存鳶打量了他一眼:“看在你活不過今晚的份上,我就好心解答你的疑惑。”

代存鳶一邊擺弄著手上的匕首,一邊不屑地看著宣越:“別人是白刀進、紅刀出,而我的刀相反。我的刀是一種微型生物的集合,只要我下達治療指令,它就能治愈一切傷口。但是……但凡是生物,活著就必須要有養分。”

宣越繼續問:“什麽養分?”

“當然是人的血液。”話音一落,代存鳶就手握匕首,朝宣越刺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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