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T006】歧川石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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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T006】歧川石堡案（上）
“老宣，加急任務，上級安排你去翻閱一份卷宗T006。”
“又來啊！我說陸老板，您這回必須得跟上級反映，讓調查局派個人來支援支援咱們一線吧。我好歹也算是個副隊，連個隊員都沒有，太慘了！”
“冷靜，年輕人火氣不要太大，容易傷肝。消消氣，我馬上去給領導打電話，工資獎金休假安排起來。”
“不是這個問題，老陸。你也看到了，我連軸轉了半個月，中間連個單休也沒有。”宣越放下手裏拆卸清洗的裝備，擡起頭，突然回想起了什麽：“等等，你剛剛說什麽，T字開頭的卷宗？”
“嗯呢。”
“什麽玩意兒，上上世紀的案子誰還翻！”
“我想也是，這麽古老的案子還要拿出來，指不定裏面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陸惠明把指令鑰匙拋給宣越，順手比心：“沈冤昭雪的任務還是得交給咱們翻案小能手。”
“嘖，請問這回又是什麽案子？”宣越打探：“陸老板給我透露點消息唄，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T字卷這玩意屬於重要機密，我這可沒信兒。”陸惠明搖頭，“這不是有系統嗎，你一去就知道了。沒問題的，看好你哦。”
A城C區調查局的一線職責分明，包括勘測者、審閱者、搜查者、追捕者、掃描者、檢索者等等身份。其中，審閱者可以通過佩戴特殊儀器，前往案件當事人共同覆制的記憶中。宣越從事的專門翻查舊案的審閱職務，也是傳聞中調查局裏最忙碌的崗位。
————————————————————————
質感粗糙的木床邊緣翹起一條條木屑，它們向上彎曲，尖銳且極細。但沒過多久，響起了一陣嘎吱嘎吱搖晃的聲音，木屑們被壓在了一雙粗糙的手掌下。
這是一雙女人的手，手背和手腕上的皮膚白皙光滑，唯獨手心布滿老繭。
宣越從床上爬起來，借著屋裏微弱的燈火，端看起眼前自己的這雙手。
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每塊指甲上都有飽滿的半塊月牙，按照陸老板的說法，這樣的指甲大概可以證明此人身體健康。但無憑無據，宣越想想也是好笑。
實際上，宣越並不在意這次案件要借助陌生人的視角來探查，因為他眼下遇到了一個更為棘手的問題——失眠。
無法入睡這件事，就像是喉嚨裏卡了一根奇形怪狀的魚刺，用盡了辦法也無濟於事。宣越試過打坐冥想，數了幾千只羊，自己給自己講故事，用腦袋撞墻……目前已經第一百三十七次嘗試入睡失敗。
腕帶上的追溯連接器顯示，這副身體的生命狀況目前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常數值，也未檢測出服用過任何抗睡眠的藥物。
對於生物鐘異常穩定、不管是在熱帶雨林還是懸崖峭壁都必須每晚十一點入睡的人來說，無法獲取充足的睡眠時間簡直要命。
“這就是傳說中的究極酷刑嗎？”宣越陷入自我懷疑：“真幸運，獲得了免費體驗一回的機會。”
“或許這副身體的原主人是屬貓頭鷹的。”
……
這是一間石頭砌成的房子，石材非常堅硬，大概是為了防風避雨。只有一扇鐵門緊鎖，並無窗戶和通風管道。這間房子早晚溫度較低，中午開始溫度就會逐漸升高。到了大半夜，萬籟俱寂，還能隱約聽到遠方傳來的海浪拍岸聲。
房間裏搖曳著微弱的燈火。
他手臂上發出嗡嗡的震動，腕帶屏幕中拉起一道橫幅：恭喜宿主，一個夜晚又過去了。
就這麽睜眼到了天明。
恍恍惚惚中，好像聽見有人在外面敲響了這個房間的門。
“不是，外面的大哥。”宣越幽幽挪到了門邊，也學著敲了敲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鐵門。“我要是能開門，我早就開門出去了啊。”
“咚、咚、咚——”有氣無力。
宣越花了三天時間都沒弄清楚，一向註重效率的調查局，怎麽會把他傳送到一間密室裏。被困此處的三天三夜無事發生，連個蟲子都沒飛進來。這麽安排的意義何在？
就這麽想著，門外傳來一陣驚呼。
“哥哥哥哥！這裏面有人！快點把門打開！”是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非常清脆尖銳。
宣越就這樣貼著在門邊上，半倒在地上，實在沒有力氣再回應。
不久後，門外果然傳來撬鎖的聲音，一個男人不耐煩地嘟囔：“就數你多管閑事，你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就一個勁指揮我開門開門，等會萬一是什麽野獸怪物把你吃了，我可就不管你。”
“萬一呢，哥哥，救我一個也是救，救兩個也是救！況且哪有野獸會被關在這麽漂亮的花園裏，你說是吧？”
那男人沒理會他，但手中砸鎖的動作也沒停，叮叮當當一聲鐵鏈脫落的聲響傳來。
宣越還覺得有些奇怪，這間昏暗的房子建在花園裏面，難不成這裏是什麽花園工作人員的住處？下一秒，他靠著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拉開，導致他順著慣性滾了出去。
但還好被墻一樣堅固的東西攔了下來，還帶有濃重的鐵銹味。習慣了密室裏的黑暗，現在外面刺眼的光照得他睜不開眼。
意想中門外兩個人的關切、問候、疑問、驚呼都沒有出現，周圍靜得出奇。
察覺到不對勁，他來不及思考，趕緊揉了揉眼睛來適應光線——面前果真是一面銹跡斑斑的鐵墻。
而當他轉過身去，接下來映入眼簾的一幕，也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哪有什麽小女孩，哪有什麽哥哥。
一臺老式收音機倒在地上，頂端積滿塵灰。門上綁著的鐵絲盡數斷裂，門鎖被粉碎得七零八落，地面上砸出幾塊凹陷。
宣越心中疑惑：這是有人在遠程操控？
他擡頭看去，只見一條條手臂粗的藤蔓，彎彎繞繞地纏繞在頭頂的鐵架上。
被藤蔓吊起隨風晃蕩的，是一具風幹的白骨。披著不算新的西裝，周圍幹幹凈凈毫無血跡。仔細看便會發現，白骨的每一處關節都被黑色的鐵釘固定在極細的木架上，以防散架。
……
宣越本想上前，但此時他的心臟卻猛的劇烈跳動，熱血要噴湧而出似的，喘不上氣。就像剛覆活的木乃伊，需要呼吸大量的空氣。他只好坐在地上，一遍遍深呼吸，調整呼吸頻率。
白骨在半空中隨風飄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穿的黑色長裙和紅色小皮靴，裙擺垂落，腰帶上別著一朵黑玫瑰。這起案件似乎與之前的卷宗有些許不同。好像身體原主人和他有反應似的，刻意阻止他上前。
宣越從十七歲進入調查局開始走南闖北，通過意識鏈接的智能機器，和無人區成群的猛獸互毆過，潛入過即將炸毀的高樓查案，在全員惡人的橋洞蟄伏了半年，見過無數怪異現象……但從沒有哪個案件的原身給來自未來的他傳遞過任何信息，甚至還能操縱自己的身體不進入睡眠。
……
就在此時，腕帶上顯示信息更新——“恭喜宿主成功來到卷宗T006，我是您的調查助手T。您可以稱呼我為系統。”
宣越趕緊詢問：“你好，請問我這次的任務是什麽？目前為止，我都沒有收到任務指令。”
“根據目前的情報所得，並不清楚您方的任務。”
宣越無奈：“怎麽可能？你一個調查助手怎麽會不清楚任務呢？你不能和外界取得聯系嗎？”
“很抱歉地向您解釋：作為一個單向智能播報系統，我無法與您本人所處的時空進行信息交換。由於權限原因，我只能將已知信息反饋給您或幫助您分析現狀。但為了防止信息接收延遲，建議您遇到問題後先自行尋找線索分析。”
宣越看向腕帶上的時間，問道：“我跟你確認一下，我的這個時間沒有問題吧？現在是八點對吧。”
“是的，時間無誤。”
“那請你幫我分析一下現狀。”宣越感到頭疼：“比如你都掌握了哪些重要的信息？”
“好的，已完成初步檢閱。現在需向您告知：一，根據您過去的行為表現與語音資料，推測您不屬於本時空，而是來自於本系統自動更新範圍外的時代，即距今百年後。二，本系統在啟動時，已通過腕帶註射器檢驗到您的原身身份。接下來將為您傳輸原身主人的身份信息。”
“原身主人姓秦，真名因本人不願透露而保密，是本案唯一的幸存者。接下來，每隔兩小時就會有一人身亡。您無法進行幹預，也無法改變任何人的命運，只能在有限的意識空間尋找線索。”
“信息量略大，我得先緩緩。”宣越手撐額頭：“讓我瞇一小會兒，不然兩小時以後第一個猝死的就是我。”
……
蟬鳴聲忽遠忽近，拉開了盛夏的序幕，驕陽炙烤著柏油路面。公交車裏的冷氣溫度極低，將車內與外界分割成了兩個不同的季節。
後排靠走道座位的小姑娘，看起來平平無奇。她脖子上掛著一根粉色繩子，隨著公交車到站剎車，繩上掛的學生卡也跟著翻了個面——“敬海小學 六年級（一）班秦雯椋”。
“祝苗山莊到了，到站的乘客請下車。下一站，楓桂閘。”“下一站，終點站，歧川路。”
不知是司機按錯了什麽鍵，還是定位出現問題，公交車上的語音播放突然進行了提前播報。身邊的乘客們都不以為意，但秦雯椋有疑心病。
她皺起眉，面色凝重地看向車窗外。
公交車沿著海岸線行駛，左手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右手邊則是氣勢巍峨的烽臺山。傳聞鮫人將軍化身為此山，守護所有族人。因此這座山上的原住民都能通靈。山腳下的人只消在心底默念三遍問題，有緣便可得到山靈的回應。
秦雯椋從不信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說，她只相信自己眼睛的觀察、大腦的分析判斷。
從坐上這輛公交車開始，她就察覺到了不合理之處。
其一，她拎著一罐汽水上的車。上車前因為跑步趕車，汽水不可避免會搖晃。可當她下意識拉開易拉罐拉環，卻發現沒有氣泡翻湧而出。
其二，海岸線的公交站點之間的間隔較遠，而之前每到一個站點，汽水中的氣泡就會往外翻滾一圈，就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後突然重啟。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不足為奇。
她抿了一口冰汽水，甜絲絲的，涼到了心尖。這輛車上的每位乘客都在笑，微笑。
這種笑容很含蓄，像是由心而發的喜悅。兩眼放光，如同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稀世珍寶。若只有一兩個人這麽笑，還能理解。但是一群人笑得跟覆印出來似的，倒的確有些不同尋常。
坐在她左手邊靠窗的老婆婆拎著一大袋炒花生米，袋子上印著某某中學的字樣，還系了一只小熊布娃娃，根據她上車的站點推測，這位老婆婆估計是從很遠的秋葉鎮帶著特產探親訪友的；側前方的高個子青年坐在冷氣扇下方，但他的襯衫背後卻被汗浸透，露出隱約可見的刺青圖案，他一邊打電話一邊發出冷哼哼的笑聲；身後坐著對夫妻，兩人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冷戰，時不時面帶笑容地咒罵幾句，似是家中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不管是貧窮困頓、事與願違、為愛所困、孤苦伶仃還是別的，車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無一例外，從她們身上都能找到一個共通點。
前不久，烽臺山某某中學發生了一起集體跳樓事件，幸運的是無人死亡，不幸的是七名學生裏二名肢體殘疾，五名腦性癱瘓。
秦雯椋只是將乘客袋子上的字樣、電話裏頻繁出現的詞眼、爭吵中拼湊出的關鍵信息進行了串聯，但她並不能確定那起事件跟當下有何關聯。
她繼續淡然地抿了一口汽水。
跟從前的經歷相比，現在的場面倒也不至於讓人瘆得慌。窗外的陽光刺眼，車子裏溫度很低，她盯著手上的拉環看得出神……
不久後，公交車停在了一家小賣鋪旁的車站。
車窗外有人敲了敲她的玻璃。
秦雯椋聞聲看過去，只見一個身穿長裙的人指了指自己、示意她下車。那人頭戴一頂遮陽的草帽，故意壓低的帽檐將面部遮得嚴嚴實實，因而看不清五官。
雖然不明所以，但她好奇此人是誰，於是下了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猛烈撞擊的巨響。
身後的公交車突然失控般沖過海邊的防護欄，徑直開入了海裏。
秦雯椋剛準備打電話尋求救援，但在看清面前的人後，又放下了手機。
面前那人擡起頭，帽檐下，露出一張近乎空白的臉。五官模糊，似是被揉成一團的發面。
秦雯椋無動於衷地看著對方，說道：“又是你？”
“不要多管閑事，否則你跑不掉的。”對方用腹語說。
“跑？拜托你認清楚現狀。”她好似聽到什麽笑話，冷哼道：“我從不逃跑，該跑的人是你。”
就在這時，手腕處傳來一陣電擊般的刺痛。
……
宣越被微弱且持續的電流刺激驚醒。
45分鐘前，他因為長時間缺乏睡眠，倒在地上直接暈了過去。半夢半醒中好像窺探到了原身主人的記憶。
夢中那張扭曲的面容觸目驚心，讓他內心難以平靜。宣越摸了摸額頭，竟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腕帶，發現能夠被輕松摘掉，看起來不像是被迫戴上的。宣越拆了腕帶，粗略觀察了一番。
腕帶緊貼手腕，以確保觸點能夠穩定接觸皮膚。通過集成傳感器監測佩戴者的睡眠波動、心率、脈搏等生理指標，判斷睡眠深淺程度。腕帶中設有微控制器，每45分鐘觸發一次後，便會釋放微弱電流刺激佩戴者。電流的強度根據身體主人睡眠深淺程度實時調節，睡眠越深，電流強度越大，以確保被刺激後不會繼續進入深度睡眠。
宣越感到難以理解：“居然真的有人願意化身皮卡丘電自己，這也太反人性了。”
他重新戴上腕帶，在操作界面上關閉了“睡眠控制模式”，切換為僅顯示睡眠數據的“睡眠監測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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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宣，加急任務，上級安排你去翻閱一份卷宗T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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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年輕人火氣不要太大，容易傷肝。消消氣，我馬上去給領導打電話，工資獎金休假安排起來。”
“不是這個問題，老陸。你也看到了，我連軸轉了半個月，中間連個單休也沒有。”宣越放下手裏拆卸清洗的裝備，擡起頭，突然回想起了什麽：“等等，你剛剛說什麽，T字開頭的卷宗？”
“嗯呢。”
“什麽玩意兒，上上世紀的案子誰還翻！”
“我想也是，這麽古老的案子還要拿出來，指不定裏面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陸惠明把指令鑰匙拋給宣越，順手比心：“沈冤昭雪的任務還是得交給咱們翻案小能手。”
“嘖，請問這回又是什麽案子？”宣越打探：“陸老板給我透露點消息唄，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T字卷這玩意屬於重要機密，我這可沒信兒。”陸惠明搖頭，“這不是有系統嗎，你一去就知道了。沒問題的，看好你哦。”
A城C區調查局的一線職責分明，包括勘測者、審閱者、搜查者、追捕者、掃描者、檢索者等等身份。其中，審閱者可以通過佩戴特殊儀器，前往案件當事人共同覆制的記憶中。宣越從事的專門翻查舊案的審閱職務，也是傳聞中調查局裏最忙碌的崗位。
————————————————————————
質感粗糙的木床邊緣翹起一條條木屑，它們向上彎曲，尖銳且極細。但沒過多久，響起了一陣嘎吱嘎吱搖晃的聲音，木屑們被壓在了一雙粗糙的手掌下。
這是一雙女人的手，手背和手腕上的皮膚白皙光滑，唯獨手心布滿老繭。
宣越從床上爬起來，借著屋裏微弱的燈火，端看起眼前自己的這雙手。
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每塊指甲上都有飽滿的半塊月牙，按照陸老板的說法，這樣的指甲大概可以證明此人身體健康。但無憑無據，宣越想想也是好笑。
實際上，宣越並不在意這次案件要借助陌生人的視角來探查，因為他眼下遇到了一個更為棘手的問題——失眠。
無法入睡這件事，就像是喉嚨裏卡了一根奇形怪狀的魚刺，用盡了辦法也無濟於事。宣越試過打坐冥想，數了幾千只羊，自己給自己講故事，用腦袋撞墻……目前已經第一百三十七次嘗試入睡失敗。
腕帶上的追溯連接器顯示，這副身體的生命狀況目前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常數值，也未檢測出服用過任何抗睡眠的藥物。
對於生物鐘異常穩定、不管是在熱帶雨林還是懸崖峭壁都必須每晚十一點入睡的人來說，無法獲取充足的睡眠時間簡直要命。
“這就是傳說中的究極酷刑嗎？”宣越陷入自我懷疑：“真幸運，獲得了免費體驗一回的機會。”
“或許這副身體的原主人是屬貓頭鷹的。”
……
這是一間石頭砌成的房子，石材非常堅硬，大概是為了防風避雨。只有一扇鐵門緊鎖，並無窗戶和通風管道。這間房子早晚溫度較低，中午開始溫度就會逐漸升高。到了大半夜，萬籟俱寂，還能隱約聽到遠方傳來的海浪拍岸聲。
房間裏搖曳著微弱的燈火。
他手臂上發出嗡嗡的震動，腕帶屏幕中拉起一道橫幅：恭喜宿主，一個夜晚又過去了。
就這麽睜眼到了天明。
恍恍惚惚中，好像聽見有人在外面敲響了這個房間的門。
“不是，外面的大哥。”宣越幽幽挪到了門邊，也學著敲了敲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鐵門。“我要是能開門，我早就開門出去了啊。”
“咚、咚、咚——”有氣無力。
宣越花了三天時間都沒弄清楚，一向註重效率的調查局，怎麽會把他傳送到一間密室裏。被困此處的三天三夜無事發生，連個蟲子都沒飛進來。這麽安排的意義何在？
就這麽想著，門外傳來一陣驚呼。
“哥哥哥哥！這裏面有人！快點把門打開！”是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非常清脆尖銳。
宣越就這樣貼著在門邊上，半倒在地上，實在沒有力氣再回應。
不久後，門外果然傳來撬鎖的聲音，一個男人不耐煩地嘟囔：“就數你多管閑事，你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就一個勁指揮我開門開門，等會萬一是什麽野獸怪物把你吃了，我可就不管你。”
“萬一呢，哥哥，救我一個也是救，救兩個也是救！況且哪有野獸會被關在這麽漂亮的花園裏，你說是吧？”
那男人沒理會他，但手中砸鎖的動作也沒停，叮叮當當一聲鐵鏈脫落的聲響傳來。
宣越還覺得有些奇怪，這間昏暗的房子建在花園裏面，難不成這裏是什麽花園工作人員的住處？下一秒，他靠著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拉開，導致他順著慣性滾了出去。
但還好被墻一樣堅固的東西攔了下來，還帶有濃重的鐵銹味。習慣了密室裏的黑暗，現在外面刺眼的光照得他睜不開眼。
意想中門外兩個人的關切、問候、疑問、驚呼都沒有出現，周圍靜得出奇。
察覺到不對勁，他來不及思考，趕緊揉了揉眼睛來適應光線——面前果真是一面銹跡斑斑的鐵墻。
而當他轉過身去，接下來映入眼簾的一幕，也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哪有什麽小女孩，哪有什麽哥哥。
一臺老式收音機倒在地上，頂端積滿塵灰。門上綁著的鐵絲盡數斷裂，門鎖被粉碎得七零八落，地面上砸出幾塊凹陷。
宣越心中疑惑：這是有人在遠程操控？
他擡頭看去，只見一條條手臂粗的藤蔓，彎彎繞繞地纏繞在頭頂的鐵架上。
被藤蔓吊起隨風晃蕩的，是一具風幹的白骨。披著不算新的西裝，周圍幹幹凈凈毫無血跡。仔細看便會發現，白骨的每一處關節都被黑色的鐵釘固定在極細的木架上，以防散架。
……
宣越本想上前，但此時他的心臟卻猛的劇烈跳動，熱血要噴湧而出似的，喘不上氣。就像剛覆活的木乃伊，需要呼吸大量的空氣。他只好坐在地上，一遍遍深呼吸，調整呼吸頻率。
白骨在半空中隨風飄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穿的黑色長裙和紅色小皮靴，裙擺垂落，腰帶上別著一朵黑玫瑰。這起案件似乎與之前的卷宗有些許不同。好像身體原主人和他有反應似的，刻意阻止他上前。
宣越從十七歲進入調查局開始走南闖北，通過意識鏈接的智能機器，和無人區成群的猛獸互毆過，潛入過即將炸毀的高樓查案，在全員惡人的橋洞蟄伏了半年，見過無數怪異現象……但從沒有哪個案件的原身給來自未來的他傳遞過任何信息，甚至還能操縱自己的身體不進入睡眠。
……
就在此時，腕帶上顯示信息更新——“恭喜宿主成功來到卷宗T006，我是您的調查助手T。您可以稱呼我為系統。”
宣越趕緊詢問：“你好，請問我這次的任務是什麽？目前為止，我都沒有收到任務指令。”
“根據目前的情報所得，並不清楚您方的任務。”
宣越無奈：“怎麽可能？你一個調查助手怎麽會不清楚任務呢？你不能和外界取得聯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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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越看向腕帶上的時間，問道：“我跟你確認一下，我的這個時間沒有問題吧？現在是八點對吧。”
“是的，時間無誤。”
“那請你幫我分析一下現狀。”宣越感到頭疼：“比如你都掌握了哪些重要的信息？”
“好的，已完成初步檢閱。現在需向您告知：一，根據您過去的行為表現與語音資料，推測您不屬於本時空，而是來自於本系統自動更新範圍外的時代，即距今百年後。二，本系統在啟動時，已通過腕帶註射器檢驗到您的原身身份。接下來將為您傳輸原身主人的身份信息。”
“原身主人姓秦，真名因本人不願透露而保密，是本案唯一的幸存者。接下來，每隔兩小時就會有一人身亡。您無法進行幹預，也無法改變任何人的命運，只能在有限的意識空間尋找線索。”
“信息量略大，我得先緩緩。”宣越手撐額頭：“讓我瞇一小會兒，不然兩小時以後第一個猝死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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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聲忽遠忽近，拉開了盛夏的序幕，驕陽炙烤著柏油路面。公交車裏的冷氣溫度極低，將車內與外界分割成了兩個不同的季節。
後排靠走道座位的小姑娘，看起來平平無奇。她脖子上掛著一根粉色繩子，隨著公交車到站剎車，繩上掛的學生卡也跟著翻了個面——“敬海小學 六年級（一）班秦雯椋”。
“祝苗山莊到了，到站的乘客請下車。下一站，楓桂閘。”“下一站，終點站，歧川路。”
不知是司機按錯了什麽鍵，還是定位出現問題，公交車上的語音播放突然進行了提前播報。身邊的乘客們都不以為意，但秦雯椋有疑心病。
她皺起眉，面色凝重地看向車窗外。
公交車沿著海岸線行駛，左手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右手邊則是氣勢巍峨的烽臺山。傳聞鮫人將軍化身為此山，守護所有族人。因此這座山上的原住民都能通靈。山腳下的人只消在心底默念三遍問題，有緣便可得到山靈的回應。
秦雯椋從不信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說，她只相信自己眼睛的觀察、大腦的分析判斷。
從坐上這輛公交車開始，她就察覺到了不合理之處。
其一，她拎著一罐汽水上的車。上車前因為跑步趕車，汽水不可避免會搖晃。可當她下意識拉開易拉罐拉環，卻發現沒有氣泡翻湧而出。
其二，海岸線的公交站點之間的間隔較遠，而之前每到一個站點，汽水中的氣泡就會往外翻滾一圈，就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後突然重啟。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不足為奇。
她抿了一口冰汽水，甜絲絲的，涼到了心尖。這輛車上的每位乘客都在笑，微笑。
這種笑容很含蓄，像是由心而發的喜悅。兩眼放光，如同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稀世珍寶。若只有一兩個人這麽笑，還能理解。但是一群人笑得跟覆印出來似的，倒的確有些不同尋常。
坐在她左手邊靠窗的老婆婆拎著一大袋炒花生米，袋子上印著某某中學的字樣，還系了一只小熊布娃娃，根據她上車的站點推測，這位老婆婆估計是從很遠的秋葉鎮帶著特產探親訪友的；側前方的高個子青年坐在冷氣扇下方，但他的襯衫背後卻被汗浸透，露出隱約可見的刺青圖案，他一邊打電話一邊發出冷哼哼的笑聲；身後坐著對夫妻，兩人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冷戰，時不時面帶笑容地咒罵幾句，似是家中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不管是貧窮困頓、事與願違、為愛所困、孤苦伶仃還是別的，車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無一例外，從她們身上都能找到一個共通點。
前不久，烽臺山某某中學發生了一起集體跳樓事件，幸運的是無人死亡，不幸的是七名學生裏二名肢體殘疾，五名腦性癱瘓。
秦雯椋只是將乘客袋子上的字樣、電話裏頻繁出現的詞眼、爭吵中拼湊出的關鍵信息進行了串聯，但她並不能確定那起事件跟當下有何關聯。
她繼續淡然地抿了一口汽水。
跟從前的經歷相比，現在的場面倒也不至於讓人瘆得慌。窗外的陽光刺眼，車子裏溫度很低，她盯著手上的拉環看得出神……
不久後，公交車停在了一家小賣鋪旁的車站。
車窗外有人敲了敲她的玻璃。
秦雯椋聞聲看過去，只見一個身穿長裙的人指了指自己、示意她下車。那人頭戴一頂遮陽的草帽，故意壓低的帽檐將面部遮得嚴嚴實實，因而看不清五官。
雖然不明所以，但她好奇此人是誰，於是下了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猛烈撞擊的巨響。
身後的公交車突然失控般沖過海邊的防護欄，徑直開入了海裏。
秦雯椋剛準備打電話尋求救援，但在看清面前的人後，又放下了手機。
面前那人擡起頭，帽檐下，露出一張近乎空白的臉。五官模糊，似是被揉成一團的發面。
秦雯椋無動於衷地看著對方，說道：“又是你？”
“不要多管閑事，否則你跑不掉的。”對方用腹語說。
“跑？拜托你認清楚現狀。”她好似聽到什麽笑話，冷哼道：“我從不逃跑，該跑的人是你。”
就在這時，手腕處傳來一陣電擊般的刺痛。
……
宣越被微弱且持續的電流刺激驚醒。
45分鐘前，他因為長時間缺乏睡眠，倒在地上直接暈了過去。半夢半醒中好像窺探到了原身主人的記憶。
夢中那張扭曲的面容觸目驚心，讓他內心難以平靜。宣越摸了摸額頭，竟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腕帶，發現能夠被輕松摘掉，看起來不像是被迫戴上的。宣越拆了腕帶，粗略觀察了一番。
腕帶緊貼手腕，以確保觸點能夠穩定接觸皮膚。通過集成傳感器監測佩戴者的睡眠波動、心率、脈搏等生理指標，判斷睡眠深淺程度。腕帶中設有微控制器，每45分鐘觸發一次後，便會釋放微弱電流刺激佩戴者。電流的強度根據身體主人睡眠深淺程度實時調節，睡眠越深，電流強度越大，以確保被刺激後不會繼續進入深度睡眠。
宣越感到難以理解：“居然真的有人願意化身皮卡丘電自己，這也太反人性了。”
他重新戴上腕帶，在操作界面上關閉了“睡眠控制模式”，切換為僅顯示睡眠數據的“睡眠監測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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