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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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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五神山,朝暉殿。

宴會上,高辛王試圖用靈力探查小夭的真實身份,卻依然識破不了她的偽裝。這會兒他已然心如明鏡,連他都探查不到,必定是駐顏花的功效無疑了。看來小六就是小夭。

小夭低頭,慢條斯理的吃著禦膳美食。

當高辛王問她是否愛睡前聽著故事,吃著零食時,小夭沈默了,眼眶泛紅。無論何時何地,父王總會一眼就認出她。她小聲道,“父王,是我。我回來了,讓您擔心了。”

高辛王開懷大笑,“好孩子,你受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幾天,最好的醫師已經將小夭的斷腿接好,用最好的靈藥幫她恢覆如常。因著玱玹先前的無禮,璟被邀請作為座上賓,在宮裏小住一些時日。

沒事的時候,小夭白天會四處在宮殿裏走走,或是在某個白玉庭閣裏吃著瓜果納涼。璟總是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偶爾兩人像朋友那樣淡淡聊上兩句,也讓小夭覺得,寂寞的日子倒也沒有那麽的憋悶無聊。因為家族還有要事處理,璟沒待幾天便急著趕回了青丘。

小夭時不時也會陪著高辛王聊聊天,跟他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漂泊在外,發生的形形色色的故事。即便熱熱鬧鬧地聊著天,小夭偶爾也會覺得自己的世界離其他人很遠很遠。存著關於未來記憶的只有自己一人,夜深人靜時,小夭心中偶爾也會湧起難言的悵惘。

遠遠看到靜安王妃的時候,小夭常會片刻楞神。王妃長得太像母後了,她很想很想娘親。

她想快些趕去荒漠,讓還在等著自己的娘親和爹爹知道自己早就理解了他們,已經不恨了。可她又不敢太快地過去,一旦他們見到了自己,執念消除,灰飛煙滅,她就真的再也沒有娘親和爹爹了。左思右想後,小夭在心裏暗自下了一個決定。等玱玹奪得王位後,她會第一時間奔赴那片荒漠中的桃花林,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娘親,讓她也可以放心離開。

玱玹自打相認那天,就一直躲著小夭,只是偶爾遠遠看著她在宮殿裏停停走走。小夭就算感覺到,也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兩人少見面,也不見得是壞事。或許,從現在開始刻意疏遠他,日後他未必會對她產生那樣扭曲的念想。但偶爾看到玱玹痛悔的表情,小夭還是會生出一絲心軟,玱玹畢竟是她血脈相連的親人。

重活一世,很多局勢已然明朗,小夭的心態也開闊了許多。她也希望自己能借助前世的經驗,多做點什麽。天下註定一統,若能提前啟動造福萬民的聖濟醫經的編撰,一方面可以提前惠及各地病患百姓,另一方面,也必將成為撫平大一統早期各族隔閡的一劑良藥,從民間造勢,加速各族融合,幫玱玹少走些彎路。

一年一度的赤水秋賽時,小夭借口自己還沒恢覆真容也不想見太多人,便沒隨玱玹和阿念一同去赤水。她知道,玱玹會在這次秋賽活動中廣交人脈,結識神農馨悅和赤水豐隆,實現他大業的第一步。

小夭用這段時間,時常泡在醫閣裏,和高辛最頂尖的禦醫們日日研討高辛境內的藥方和藥草。高辛王原本只想讓她有空時學學阿珩留給她的《百草經註》,找點事情做。聽聞她欲集各國醫者之力,編撰整理出一部融合了各地藥草和藥方的醫學經註,補《百草經註》之不足,震驚之餘,不禁感慨萬千。他心中默念,“阿珩...阿珩,小夭不愧是你的女兒。你若知道了她已成長至此,那麽這些年的痛苦和等待,也還算值得。”

拋去待在醫閣的時間,小夭基本都窩在自己的宮殿裏沒日沒夜地煉制毒藥丸,把藥丸裝進蛇形的白玉瓶裏,再將幾個小瓶塞到隨身攜帶的錦袋中。也不知下一次見到相柳是什麽時候,小夭默默嘆息。

狌狌鏡已碎,往後再也用不成了,只能透過碎片隱約看到鏡子最後記錄的海底白發的背影。小夭還是會習慣性拿著鏡子摩挲,一個人默默發呆。自從狌狌鏡帶她回來,她總是會頻繁地想到他,明明此時的相柳還只是一個黑心的大妖怪。唉,她引以為傲的自制力似乎變差了,小夭有些自暴自棄地想著。

“他是誰?”高辛王的聲音突然響起,小夭被嚇了一大跳。回頭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父王坐在了她身後,也在看她的小鏡子,顯然對女兒鏡子中的男人很感興趣。

小夭臉紅,說道:“他是一個很重要的朋友。”

高辛王開玩笑般地問道,“鏡子已碎,你還在這裏端詳。這位很重要的朋友值得你永遠記憶嗎?”

小夭一把奪過了狌狌鏡,憤懣地說道,

“或許吧。但他可未必願意我記住他。”

高辛王嘆道。“我的女兒長大了,才剛回到家,心思就已經飛出去了。”

不過話頭一轉,高辛王問道,“不過塗山家的公子倒是對你很是鐘意,他的身份地位倒也般配,你不考慮考慮嗎?”

小夭笑道,“他有他的家族和未婚妻,忙得很,我就不惦記啦。” 說到這,小夭突然想起,防風意映和塗山篌此刻還勾結在一起,暗中籌劃謀殺璟,她得趕緊找個機會提醒璟要小心。

在忙碌的日子中,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中,玱玹、阿念他們已經結束了赤水的行程,返回了高辛。

不久之後,王母派來阿獙和烈陽接小夭回玉山,幫她恢覆原本的容貌。臨別時,高辛王已經開始籌備起盛典來,待小夭恢覆容貌歸來,便要為她昭告天下,迎接大王姬的回歸。

阿獙和烈陽擔心小夭從小一別,太久未見,擔心她會感覺陌生,便恢覆了真身,化作獙獙和瑯鳥,出現在小夭面前。小夭感動得滿眼淚光,帶著笑意擁抱了他們。

上一世記憶猶新,阿獙和烈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老朋友。小夭昏迷的時候,是阿獙和烈陽告訴了她相柳暗自為她做過的事情,幫她打開了大肚笑娃娃,也讓她重新認清了自己的心。可惜,有那段記憶的,只剩她自己。

幾人即刻啟程,前往玉山。

玉山遺世獨立,時光在玉山好像靜止。桃林千裏,連綿不絕,朝映流金晨光,晚浴流彩霞光,絢爛無比的景致,卻年年日日、世世代代都一模一樣,連每日的溫度都幾千年、幾萬年不會變。幾人從掩映在桃花林中的長廊走過,一路行來,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再不聞其他聲音。這是小夭曾經最憎恨的死寂,那麽努力想要逃離的地方。

王母站在瑤池畔,身後是千裏桃林,身前是萬頃碧波。上一世小夭見過王母記憶混亂、臨終歸去時的模樣,記得她對自己一次次的支持、包容和救治。此刻她雖然用寂漠的眼神註視著自己,小夭卻眼圈一熱。

小夭重重跪在王母面前,用力磕了幾個頭才站起來。

王母拉起小六的胳膊,握著她的脈門,檢查她的身體。她讓小夭跳進瑤池,口念法決、手結法印,瑤池內碧波翻湧,千裏桃林都在簌簌而顫頃刻間,小夭被桃花包裹。待碧波逐漸平息,小夭恢覆了少女的容貌,烏黑的發絲披垂在身上,襯得肌膚比桃花蕊更嬌嫩。

王母揮了揮手,一套綠色的衣衫飛落在桃花上,“我記得你小時候喜歡白色和綠色。”

小夭躬身對王母行禮,“謝謝王母,賜還我真容。”

王母淡淡說:“現在封在你體內的駐顏花只有駐顏之效,再無變幻之力。也許將來再有機緣,它才能恢覆。”

見王母似乎要轉身離去,小夭再次問道,“還想向您請教兩件事,王母有時間陪我聊聊嗎?”

王母面上似乎柔和了一些,她點點頭道,“跟我來。”

兩人來到了堂屋內。

“王母,我知道這件事或許過於離奇。”小夭猶豫了片刻,但看著王母的眼神,她心裏踏實了一些,從懷中拿出已經碎裂的狌狌鏡,低聲道,

“這鏡子,從未來將我帶回了這裏。現在所有一切,我已經歷過一回。我只想知道,我為什麽能回來?而這一世,我應該往哪裏去?”

王母凝視著小夭,輕聲道,“孩子,起來。” 她輕輕撫摸小夭的頭頂,

“不必害怕。世間的奇聞異事千萬種,你這經歷雖說難得,但也不是完全不可理解。你與我細細說來你是如何使用它的。”

小夭便向王母詳細講述了上一世自己被仇敵圍攻,這一世回到海底的事情。

王母問道,“狌狌鏡裏曾經記錄過你在海底的這段經歷?”

小夭答道:“是的,但後來相柳又把這些經歷抹去了,至少後來我看不到了。”

王母提起了興趣,拿起狌狌鏡認真研究。半晌,王母似乎對於狌狌鏡有了些想法,耐心向小夭解釋,“狌狌鏡本就是天上地下難得的珍寶,它的鑄造需要狌狌被殘酷煉化時沒有一絲怨恨,異常難得,古往今來只此一面。上一世你被眾多仇敵圍殺而亡,那天的慘烈應當算是為狌狌鏡提供了充足的血祭之力,才將你送了回來。世間之事便是如此奇妙。”

“但我可以回到任何一刻嗎?為什麽是那一刻?” 小夭追問。

“許是因為,那一刻是你最後用狌狌鏡記錄過的一段回憶,亦或許,是你最不願忘記的一段回憶。無論是否被人為抹去,只要它曾經存在過,鏡子的力量就會把你送回去。但如今鏡子已碎,多想無益。”

小夭點點頭,珍惜地把鏡子包起來,又放回懷中。

“小夭,你說有兩件事,另一件是什麽事?”王母問道。

小夭堅定道,“王母,還請您幫我修覆經脈,有能力再次修煉靈力。未來這一路,困難重重,我希望有自保之力。”

因為是赤宸的女兒、玱玹的妹妹,她總能成為仇家的眼中釘。上一世的無力感,經歷一次足矣。這一世,小夭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也想用自己的能力去守護她想要守護的人。

王母點點頭,心下了然,小夭經脈被九尾狐妖的毒藥破壞殆盡,靈力已經完全散入骨血之中,現在的體質也無法再修行了,此刻要想再恢覆靈力,只怕難上加難。

王母說道,“此事待我研究研究,你若不急著走,便在這裏住上一段時日吧。”

小夭在玉山上又住了一段日子。玉山依舊安靜的讓人發慌。王母座下另一個侍女水葒,偶爾來找她聊天解悶。想起一直沒有見到白芷,小夭心中頗有些好奇,便抓著水葒八卦了起來,

“水葒姐姐,怎麽沒有看到白芷?她去哪裏了?”

水葒笑著說,“上一屆的蟠桃會上,白芷遇到了鬼方氏的小公子,後來便辭別了王母,跟著他下山去了。白芷原是玉山上最古靈精怪的人,她這一走,我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了。唉,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可以像她一樣幸運,覓得良人呢?”

小夭知道上一世白芷的結局。最後白芷可是心甘情願地成了下一任的王母,終身不下玉山、選擇了一世孤獨。她還記得,她見到的白芷總是一幅淡漠端莊的模樣,跟水葒口中的宛如兩人。小夭只覺得脊背升起一絲寒意。人生無常,充滿變數,誰知道會被命運塑造成哪般模樣?

幾日後,王母來桃林下尋小夭,說道,“讓你重新修煉的陣法我倒是找到了一個,需要洗筋伐髓、重塑筋骨,但是這過程實在過於痛苦,需得全程保持清醒,很多人陣法才到一半就堅持不下去。說實話,我不建議你嘗試。以高辛王姬、軒轅帝外孫女的身份,你身邊應該不缺少人保護,就算沒有靈力,其實也沒什麽。”

小夭堅決地說道,“王母,我願意重塑筋骨,求您助我。但您也知道,我體內還有情人蠱,這本該是我自己的麻煩,您可有辦法幫我暫時壓制情人蠱,讓相柳不受影響?”

王母點點頭,“情人蠱雖是無解,但暫時壓制的法子卻是有很多。” 王母擡手,指尖發出綠色的光芒,包裹住小夭心臟的位置,

“我已用靈力讓情人蠱暫時休眠。小夭,可以開始了,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小夭微笑地點點頭。

王母虛空畫陣,在地上布下靈力陣法,小夭欣然躺了進去。一剎那,一股熱力包裹全身,仿佛從內而外被烈焰灼燒。小夭五官扭曲起來,身體裏似乎有靈力在不斷撕扯、拉拽,巨大的疼痛幾乎要吞噬她的意識,她忍不住發出一道淒厲的哀嚎聲。

絕對不能昏過去,小夭努力地回憶著...梅林刺殺、海底大渦流、清水鎮刺殺...那時的種種無力感,小夭不願再經歷一次,她咬破嘴唇,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在莫大的痛苦中,小夭已經分不清到底過去了多久。灼燒感終於緩緩淡去,她似乎隱隱感覺的一股微弱的靈力,順著意念開始在經脈中游走,這真是種久違的感覺,小夭的眼淚猛地流了出來。

“小夭,小夭”,王母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一般,小夭睜開眼睛,用力地喘著氣。“你的經脈已經修覆好了。但消散的靈力我也恢覆不了了,還需要你從頭開始再修煉,你若有毅力堅持修煉,終有一日能恢覆到曾經的水平。”

小夭顫抖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向著王母笑著行了一禮,“多謝王母。這便足夠了。”

王母心疼地扶住她,嘆息道,“傻孩子,你這又是何苦呢?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樣。你和你娘,越來越像了。”

小夭問道,“王母,又有誰能如此幸運,擁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這一世,我想再勇敢一些,做一些更隨心的選擇,試一種不一樣的結局。”

王母看著小夭。她想到了自己漫長的一生中,經歷的種種悲歡離合,心中感慨萬千,聲音也不禁帶上一絲悵然和倦意,

“小夭,人族總說,生命很短暫,不要留下遺憾和後悔。但對於擁有千萬年壽命的神族和妖族來說,漫長的生命中若是沾染上了遺憾和悔意,或許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折磨。這一世你便隨心而活,這樣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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