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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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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酒

花樹斑駁,春日夜涼。

韓封弦背著沈參玉往夜行司走,腰間的啟幕刀時不時鳴一兩聲,竟然也是沾了酒。

“都說讓你別喝那麽多,還是我把你送回去。”

韓封弦酒量大,他都沒敢多喝,沒想到沈參玉灌了三四杯就不行了。

“我……沒喝多。”

“是不多,但你喝不了。”

韓封弦氣呼呼的,沈參玉的臉一往他頸間偎,他就故意避開,讓人不得好受。

“你從前,不是每天都在宴華樓喝酒嗎?怎麽這麽輕易就醉了。我真是稀罕了。”

沈參玉含含糊糊道:“你怎麽詆毀本少爺……我沒怎麽沾過酒。酒,不是好東西。”

“……之前沒喝過酒?我都看見了,你裝什麽裝呢。”

“那是泡的茶,不是酒……”

“行……那你之前還騙我來著,說你喝的梨花白。”

沈參玉聲音依舊混沌不清,素日裏清冽的音色也有些沈:“我只是……想等你每天經過而已。但怕你發現。然後換路走。我就又看不到你了。”

他說完就笑了,也就那麽一瞬之間,笑意就斂去不見。

韓封弦沈默了。

他頓了腳步,偏過頭,剛好對上咫尺間那雙半闔的鳳眼,長睫毛掃的他臉上癢癢的。

“……幹嘛守著我。”

“因為……因為……”

“為什麽?”

韓封弦走到夜行司門口,莫名想起師弟師妹們的玩笑話。

然後,他聽見沈參玉說:

“因為…真想找機會把你碎屍萬段啊。”

韓封弦再次無言,挑起啟幕刀開了夜行司的門,一陣凜光感應後,他就帶人進去了。

“這麽討厭我……幸好我經過的次數也不太多。要不然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沈參玉到後邊就不怎麽說話了,任韓封弦把他送進宿舍,然後脫了他鞋子和外衣,塞進褥子裏。

韓封弦毫無疑問地又看到沈參玉頸間的銅錢吊墜,不知道被打磨過多少次,還光亮如當年,毫無銹跡。

他輕嘆了口氣,沒忍住,輕輕撫了撫沈參玉的側臉。

這種感情到底算什麽呢。韓封弦真的想不明白。

“你到底在固執什麽……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

然後,他就聽見那人喃喃的聲音,胡亂說什麽“你對誰都這麽好”“韓封弦是個傻子”之類的,韓封弦一氣,便不聽了。

………

是夜,璃燈摟著白曙雲,枕著自己胳膊,陪他度過倒著數的生命剩餘。

“想聽你名字由來。”白曙雲語氣軟軟的,偎著璃燈,就像幾百年前的當初。

“你怎麽老抓著這個不放……不會還計較從前不知道我真身吧。”

“怎麽都是我吃虧,有什麽好計較的。”

白曙雲偏過頭,拿手指戳了戳璃燈額前的小燈吊墜,敢怒敢言。

“好……不過話說回來,聞晞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他當初喝了你的血?”

“我想也是。”白曙雲想起當初用他的血煉不死之人對付白璃燈的事,就有些脊背發涼。

“為了你?”

璃燈語氣挺冷的,想來不大樂意。

“不知道。不熟。”白曙雲不賴著璃燈了,側過身去,裝模作樣地捂上耳朵,“不想聽到他。”

“你就心虛……哼。”

“哪有嘛,”白曙雲重新摟回璃燈的胳膊,下巴墊在他肩頭,“我隱隱覺得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靜觀其變吧。”

貞和十九年,秋初。

是聞瀲將璃燈從暮曙山帶回來那時。

深紅掩沒有花開花落,裝著的都是百年前的記憶。

聞瀲也沒想好要怎麽辦。璃燈元氣大傷,神魂虛弱,往日張揚紅發色澤褪去,縮小成了原始狀態,好像百姓家垂危的幼子。

他輕撫過璃燈前額,才知道自己也是有哀怒愁怨的。

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他在這六百年裏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可最終還是沒能如願。

這一夜,人間雨落連天。

夜都也有太多的塵世繁雜需要那麽一場雨來祭奠。

耳邊是窗外的雨聲,瀟瀟秋雨灑落,聞瀲聽得格外分明。

他守在璃燈床前,思緒亦不知往何處去。

恍然迷離間,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聲一聲的是,阿瀲。

仿佛來自幾百年前,還帶著百年前的舊憶,在縹緲塵埃裏顯得沈重十二分。

聞瀲不由得伸出手去抓,可是唯有空氣。那聲音模糊不再可聞,他悵然若失。

回轉身,榻上的璃燈雙眉顰蹙,他卻是含糊地念著白曙雲。

“我下輩子,還找你……你別再躲了……”

聞瀲似乎輕笑了聲,不知是心酸還是嘲諷他自己。

“……別躲了?”他喉中哽咽,“我躲什麽,是你每天看著我也不認——我不是你找的人嗎?”

夜雨滂沱,經久未息,像濃夜豁了個口子。人間草木月色不勝杯杓,醉意漫湧。

……

韓封弦沒睡著,枕著胳膊,望著房梁三角架構。

他伸出手指頭來,扒著數家產。

“天都有套宅子,較破,還需三年改制一下……憫川老房子去年和小六一起修葺重建一番,送給了小六,沒什麽值錢的東西……月牙的嫁妝才存了九十貫……還給那家夥留了備用的三十貫——”

“哎,還有師父的養老錢呢……”

韓封弦郁悶地抓了抓頭發,越想越睡不著。

然後他看見對面榻上的家夥忽然翻了身,坐了起來,似乎被噩夢嚇得不輕。

“誒……你怎麽醒了?”

沈參玉也許有些迷糊,說:“剛才做夢,夢見有人念叨我沒錢花。然後就被誰硬給的三十兩銀子砸到腳了。”

韓封弦幹笑幾聲,說:“那能嚇到你啊?”

沈參玉揉揉眉心,聲音沒什麽起伏,說:“那個人說,拿這些錢娶我。”

“……”韓封弦有點無語,他眨巴了下眼睛,好笑道,“你不會夢見的是個男的吧?能說出這種驚為天人的話……”

“啊……好像,我夢裏的人是你。”

並且這樣的夢……已經被魘鬼反覆編織了數年。

沈參玉帶著點難以察覺的自嘲,輕聲道:

“沒什麽事。我繼續睡了。”

韓封弦木了會兒,他反應好久,才去扒拉沈參玉,說:“你都睡了一陣子了,醒了就剛好跟我討論討論以後還要花多少錢嘛,像體面的小姐家,女子嫁妝是多少……你從前肯定被你爹編排過親事,你應該了解。”

“沒說過親,不知道。”

沈參玉背過臉,側著身子,明顯不想搭理人。

韓封弦幹脆和他一起躺著,然後撓他癢癢:“我都幫你這麽多次了,你連這麽一個小小的問題都不回答?不講義氣!”

他換了個姿勢,手撐在沈參玉兩側,黑發忽然傾瀉。

“……滾下去。”沈參玉偏過頭,捶他的小臂。

“說嘛,說嘛。你告訴我我就不跟你搗亂了。”

韓封弦無意識朝他靠近,也許是被沈參玉身上的隱約草木香吸引了。

“一直不知道你熏的什麽香……好像你從小衣服,頭發上就有這種味道。”

沈參玉心跳忽然變快,他盯著韓封弦的眼睛,看著對方無意識靠近,無由道:“……你再靠近些,就能猜出來了。”

“真的啊?”韓封弦半信半疑,沒聽他的。

下一秒,驀然被人拽了一把,他幾乎是壓在了底下人身上,沈參玉索性不管了,按著韓封弦的腦袋,溫熱蔓延,唇齒相貼。

沈參玉襟袖間的淡香染了韓封弦一身。

摁著他後頸的手松了些,韓封弦略有些尷尬地註視著沈參玉,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對勁起來。

透過寥落月光,他視線下移,不自覺盯上沈參玉帶著水漬的薄唇。以及半敞的襟口,隱隱露在外面的半邊紅線吊墜。

沈參玉順著他視線看去,然後擡眼與韓封弦目光相撞。

“我我……不是故意的!反正大家都是男人、親……一下怎麽了。哈哈。”

眼中慌亂閃過,韓封弦反彈一般從他身上起來,然後匆忙站起身,欲蓋彌彰一般理了理烏發和衣擺。

一時間寂寞無聲,顯得愈發尷尬。

沈參玉冷靜許多,他坐到床沿,夜色在外彌漫,在狹窄的房間裏游走,平淡無波瀾的聲音說:

“韓封弦,告訴你個壞消息。”

韓封弦楞楞轉過去一些,輕“嗯”了聲,不怎麽自在地將目光移向別處。

前後話停頓有些久,韓封弦嘴唇動了一下,似乎要問是什麽事,下一秒就聽沈參玉說:

“我甚是中意你。”

“已有很多年了。”

“……”

出乎意料,韓封弦楞在原地,他忽然重覆沈參玉的話:“你……我?”

“哈哈,你睡糊塗了吧。”

韓封弦有點同手同腳地翻身回了自己地方。

“沒跟你說笑,”沈參玉看著他的方向,“我自貞和十一年的時候就喜歡你。那時候,你十六歲。”

韓封弦生硬地咽了口口水,聲音也顯得不大自然:

“逗我很有意思唄……肯定不可能。哈哈。”

他說完背過身去,有些呆楞地坐在木榻一角,半身不遂似的,笨拙地拉著被子。

韓封弦只是覺得,沈參玉這樣白璧無瑕的人,若是喜歡他,就沾了窮鄉僻壤的汙泥了,著實是他的錯。

“你知道,我從來不開玩笑的。”

話落,更長久的沈默。

“對不起……我真沒這方面的打算。”

“一沒錢二沒勢,難成佳婿。”

沈參玉默然看著韓封弦。他忽然笑出聲:“這就是你的理由?你搪塞我的理由?你覺得我是在意你的錢你的勢的人?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你是不是裝的啊,你憑什麽看不出來我喜歡你你憑什麽要對我那麽好?”

“……你告訴我啊。韓封弦。”沈參玉越說聲音越小,好像在勸說給自己聽,“你給我一種感覺,就是你在用數年的時間告訴我你改變不了對我的看法,你就是不喜歡我。除此之外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韓封弦聽著他的話,攥著手指,唇線緊抿。

“我在你心裏就只能是那個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貴家公子,你打心底裏就討厭我這樣的人……對不對。你只是後來可憐我罷了。你的可憐也是被施舍的物品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他有些慌,但又有些無能為力的頹喪,“你是很好,但我……我對你,沒有別的其他……感情,真的。”

“你如今只是一時失勢,憑借你的聰明啊,你的帥氣,你的矢志不渝,你一定會在夜行司大放異彩,然後得到聖上的賞識……那些京城中慕戀你的公主小姐啊,她們見不得都是愛你的名利浮榮,到時候,你有三妻四妾兒女成雙……”

“你就知道你跟我說的話,是有多傻了。”

他說完,蒙上了被子,背對著沈參玉,極力閉上眼,卻有眼淚染濕眼睫。而他一旦合上眼,就只剩襟袖間的淺香。隨之是很多年前,紫藤春光氤氳下沈參玉的眉眼。

韓封弦深知,他極有可能,也是喜歡沈參玉的。

又也許,都不約而同地在貞和十一年……

對面許久都沒有任何動靜。緩緩地,韓封弦卻聽到沈參玉壓低了的哭聲,他心裏便不安分了。

可那才是沈參玉該有的結局啊。

而不是和他這樣的爛草根混在一起,連個天都像樣的房都買不起。

他想起他們從前待過的雨夜,雨碎在檐下、階前時,沈參玉問他,你是怎麽做到天不怕地不怕的。

當時韓封弦回答說,我怕啊,我最怕看到別人哭。我妹妹哭,我娘哭,還有你被你爹訓,被那個孟姨娘欺負時,你躲在沒人的地方哭。

而轉眼間物是人非,惹那人哭的變成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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