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世

關燈
前世

貞和二十年,元日。

蕭瑟久了的夜行司終於在一串紅爆竹中重振起來。

妖怪自那個夏末,也不怎麽頻繁出動,只是坊間“燈”的傳言一傳十十傳百,流傳得較兇而已。

朝廷下令對夜行司亡故的羽衛家眷進行撫恤,並且重新招募民間的述異者。

雖然不乏畏怯而不敢加入的,但因為痛恨妖怪濫殺無辜的更是占了多數。

夜行司也進行改制,原先只收少年與青壯年男子,現在也招收女子。

而且針對宋知提出的對啟幕刀還會殺害主人的問題,更是集了一方師叔來改進,再避免類似十一年夏末楊追那時候被自己的刀坑害的狀況。

怎麽說呢,似乎一切都像紅日初升一般,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連躺在榻上將近半年的白曙雲,都難得重新坐在竹舍石階前,瞇著眼睛看太陽了。

不過他一收回目光,便看到了一個討厭的人。

歐陽熹合從練武場走過來,即使過了九年,他刻薄的單眼皮看人,還是像能變出幾道針一樣。

白皮膚,吊梢眼,瞅人的時候總帶著不屑與自高自傲。

白曙雲沒打算理他,徑自站起身走開。

歐陽熹合卻擰著眉頭故意撞他,惡狠狠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這麽一句話……父母在,不遠游,你這一走就是九年,難道是沒爹娘麽?”

白曙雲略顯冷漠地盯了他一會兒。

“我都忘了,你連字都不認得幾個。跟你說什麽,你也聽不懂。”

白曙雲剛擡腳要走,卻忽然冒出這麽幾句:“自從貞和十一年秋季中旬,具體是到八月十五,那天是你娘的忌日,你恐怕都沒給她過過吧?我一個孤魂野鬼,還會回山上看看,相比之下,大抵是比你孝順些,怎麽做其他我是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在中秋節那天肆意吃喝嫖賭吧?”

歐陽熹合聞言麻木了幾分,他知道他娘死了,但沒人願意告訴他具體是哪一天。

萬萬沒想到,是團圓日。

“你殺的?你故意的?!”歐陽熹合拽住白曙雲的領子,雙眼登時布滿血絲。

白曙雲偏過臉咳嗽幾聲,說:“你都說了,那時候我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練武什麽的比你差了有一個天塹……怎麽可能害得了你娘。更何況那時候,我和宋先生一起,你不信我,總不能懷疑老師吧。”

“那能是誰?難不成是我自己啊!”

白曙雲涼颼颼看他一眼,站定了,說:“你真想知道?別後悔。”

歐陽熹合暴怒,最煩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快說!”

“是燈。”

歐陽熹合可見地變了臉色,口齒不清道:“你唬我呢?他有什麽理由殺了我娘?”

白曙雲不屑,語調亦冷,卻無端挑眉笑了一笑:“那你去找他啊,你問個清楚不就好了。”

歐陽熹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警惕道:“你什麽意思?”

白曙雲笑了笑,說:“我怎麽知道。我隨口說的。”

心裏有鬼的那個,卻明面上慌張了:“你是不是……聽到什麽。”

白曙雲本來作勢要離開,他又被歐陽熹合強行拉回來,關進了竹舍裏,那人恐嚇道:“問你話呢!你說不說?”

白曙雲扼住他的腕子,一點點從他身側移開。

“我說什麽,說你追求新來的師妹不成,反倒被嘲諷一番?”

“還是說你方才去練武場跟韓師弟比較,結果大敗?”

“這有什麽好說的,你自己知道不就行了。”

歐陽熹合幾乎快被眼前這性情大變的家夥氣昏過去了,他露出一點端倪道:“方才你說……你讓我去見璃燈那個,那個妖王?我如果不知道他在哪,怎麽去,你怎麽會問我?”

“你怎麽知道他叫璃燈。”

歐陽熹合一副無語的樣子:“難道你不知道?”

白曙雲敷衍道:“是啊,過了好久才知道……那你知道他名字怎麽寫麽,具體是哪個璃,又是哪個燈。”

歐陽熹合朝他翻了翻白眼,道:“傻子才不知道。你果然還是那個腦袋不太聰明的白曙雲,信了鬼了我在這裏跟你浪費時間。”

可就在歐陽熹合才踏出去開門時,白曙雲卻驀地道:“為何妖王幾乎屠盡夜行司,卻留下你?你怎麽活到現在的?”

歐陽熹合一聽,臉色就暗了半分,仿佛一半埋在陰影裏,他反駁道:“韓封弦不是也活下來了?還有宋先生也是,憑什麽我不行?”

“我已經問過,當時韓師弟就在宋先生邊上,宋先生在最後撐不住的要緊關頭,動用了他師傳的辦法轉移了,他們是整個夜行司最後留下的兩個人。當時你不在。”

“夜行司這麽大,我藏在角落裏,躲著他們兩個也不知道。”

“不可能。以宋先生為人,他決不會丟下任何一個活著的,哪怕是陌生人。他走之前,一定是有萬分把握,沒別人留下的。”

白曙雲眼神篤定,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補充道:“更何況……還有妖王斷夜行司的後。他更不可能留你,而且你還是個述異者。”

歐陽熹合聽罷,擰著的眉頭忽然松開了,有意思道:“你這麽了解他?”

白曙雲神色淡淡:“是啊。你不知道吧,我就是為那妖王而生的。你不是知道他來自暮曙山,我也來自暮曙山。”

話中帶了幾分諷刺,就像在嘲笑他自己。

歐陽熹合扯了幾下嘴角,他又覺得白曙雲是自己人,於是悵然開懷,悄聲道:“你猜的不錯……我叛變了!他給了我條生路!所以我現在還好好的在這裏!哈哈哈哈!怎麽樣,是不是很有意思,我馬上就能成為那傳聞中妖王的左膀右臂了!”

他笑得近乎癲狂,雙目猩紅。

白曙雲不知怎的,想起同是吊梢眼,吝嗇刻薄模樣的空禪來。

忽而那人不笑了,他幽幽轉過腦袋來,黑得宛如死人的眸子盯著白曙雲,說:“你呢,你又是什麽目的?”

“你說啊——”

“聞漣!”

……不是,他現在不是。

至少現在還不是!

白曙雲往後退了數十步,一下子撞到後邊的木櫃子,聞漣,聞漣是誰!?

他明明什麽都不知道。

卻被眾人指著,說你就是。

歐陽熹合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一本書,皺巴巴的,泛了黃,像是很多年前的東西,像是從什麽暗無天日的地方,煞費苦心又充滿報覆之意地撈出來的。

白曙雲時隔多年,終於再次看到了那本書的名字。

初代除妖師。

不過這本,標明了,是下部。

歐陽熹合,或者說空禪,用他皮肉皺縮,枯樹皮般的手一頁頁翻給白曙雲看。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總之後邊白曙雲便有些往後退縮,似乎在害怕,在怯著什麽。

世間都傳言,紅娘子紅發紅衣,是在出嫁那日被尚未謀面的新郎官害死的,死後便成了妖。當時的血從七竅流出,又被那新郎官從七竅挖空了倒回去。就漸漸洇染了滿頭青絲,染得那身紅衣再也脫不下來。

世間亦有傳言,說除妖師的始祖,天縱奇才聞漣,六百年不死,只為覆活所愛之人,由於所愛怨恨紅喜服的新郎官,他就常年穿著一套古舊款式的紅喜服。

由於過了太多太多年,人間的紅塵也為之悲慟,化成紛紛揚揚的雪將他頭發淋成了霜白。

而他只為了招前世的愛人來。

……

話又說回那變了一頭白發的國師。

是貞和十九年,夏。

人間的雨卻不知為何直直先落到夜都來。夜都這種地方,虧得璃燈前些陣子開游舫,才有了湖,河,多了更多溪流,而且是活的水。雖然後來導致柳州一個叫琉璃川的地方淹了,但是好在那邊人跡十幾年來屈指可數。

是某個風雨晦暗的夜,聞漣於夜都盡頭的深紅掩驚夢而起,他過了十年或者六百年,依然改不掉睡醒先偏頭看看枕側有沒有人的習慣。

即使那習慣是在很短,短到沒法用年月來計算的時間內培養起來的。

……即使他現在是瞎的。

白發如洗去世俗因果的雨,又如塵緣化成的雪,披落在他肩頭,覆沒在他不似常人的肌理中,半掩在他百年一日的大紅喜服裏。

為什麽有那個習慣呢。

還是因為璃燈。六百年前是因為六百年前的璃燈,十年前是因為六百年後的璃燈。

不過他現在不常來了而已。

從前璃燈還是又小又弱的妖怪時,他越是菜就越愛出去惹事,比如私自殺了程如一那回。

那是貞和十年春末了。

聞漣雖說活得跟個妖怪,鬼魂差不多,但他骨子裏還是更喜歡人的生活,比如說住處你在夜都找不到比他更古樸考究的,服裝也很遵傳統,他的作息,硬是將夜都,一個從來都黑夜如霧的地方,分出了人間的白晝與春秋。

甚至池子裏的蓮花明明是傀儡,也要按照季節長。

那一日聞漣沒有再敲木魚,他在那間屋子只是枯坐,不消多久,約莫是人間日落了一個時辰,他就去睡了。

他本身就難以安眠,後半夜他枕頭又被誰占了一半,深深陷下去好多,他偏過臉,能依稀感覺到光,大抵就是璃燈額前的小燈在閃爍著。他想象著璃燈大概正巴望著他。一猜就是犯了事的模樣。

聞漣沒將璃燈趕下去,只是輕撫他發頂,這才將紅羅鬥帳放下,溫聲說:“睡吧。我在,誰也不會欺你。”

當時璃燈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一邊撥弄著聞漣落雪般的白發,說:“師父,如果有一天,你欺我怎麽辦?”

聞漣難得對他笑了,像雪化了一般:“不必你提刀,我自滅亡。更何況那時候,你也必定已經無人可阻了。”

璃燈半真不信,開始上口咬聞漣的白發,含糊不清地問他:“那師父……我變強了之後,能讓你的頭發變成黑色的麽?”

聞漣啞然失笑:“哪裏聽的這個?”

璃燈一板一眼答道:“人間都是將死之人才滿頭白發,我覺得黑發更配你。”

聞漣便不再答話,他攤開手指,想要攏回自己的白發,讓小鬼安生睡覺,結果璃燈張嘴就咬住了他無名指。

“松口。”聞漣難得有些無奈,可在無奈之餘又有些驕縱璃燈的意思,璃燈便是把握住這一點,竟然摟著聞漣的頸子,然後輕輕咬住了他耳垂。

聞漣:“……你又跟哪個學的亂咬?”

璃燈很快松了口,似乎在最後還輕輕舔了一下,他說:“師父,你從前是不是帶過耳墜子?”

那天晚上,夜都黑霧依然濃重如墨,深紅掩紅蓮待放,蝴蝶繞一圈又開始下個輪回,而聞漣一整夜都沒能睡著。

…………

淅瀝瀝的雨洗不去夜色,聞漣撐了把油紙傘,在某個夜裏離開了深紅掩。

從夜都迷亂的燈火裏走出,落腳便是人間的皇宮殿階。

年輕的帝王靜候承歡殿,似是等故人歸來。

聞漣推開殿門,明黃衣袍的男人起身去迎。

“阿漣。”

英武的男人伸出雄健有力的手掌,不由分說便牽住聞漣的手,溫和笑問:“六百年不來,你還記得殿裏是怎麽走的麽?”

聞漣搖搖頭,說:“聞晞,你這間殿一點都沒變。”

那九五至尊拉他歇於前席,兩人挨得極近,只有一盞紅燭燃在殿內,隱約還有龍涎香,或者混雜著其他什麽香,溢在人間悶熱的夏夜裏。

聞晞借著燭火,一點點流連過聞漣的眉間與發梢,他說:“這世上,晃眼就只有我能認出你是你了。”

“聽聞天都之盡頭有夜都,花燈長明,乍看如龍如海?”

“你卻問我一個瞎子,我如何知。”

“那朕再問,近日裏作惡多端的那位燈,可是當初的紅娘子?”

“非。”

聞晞略挑了一下眉,他道:“百年前我也曾與你這般夜半晤談,你還記得我問了你什麽?”

聞漣將思索的時間都省去,他依然神色淡然:“鬼神之問。”

“朕是天子。容不得在朕一手輝煌起來的天都暗處有夜都,更容不得那裏的夜景能繁華於天都,你可為朕想個辦法?”

“殺之。”

聞漣輕啟朱唇,漠然的音色與他一身紅裝混雜交錯,悉數化為那年輕帝王的貪欲。

“你可舍得?你癡戀百年的人就在那裏。”聞漣依然端坐於席,帝王的威壓卻一點點朝他侵襲。

那雙雄健有力的手握上他腰腹,猛然將其錮於身下,打橫送入繁密帳中。

雪白的長發淩亂鋪於枕席,殷紅的唇依然輕抿,年輕帝王炙熱的呼吸掃過他面容,又落在耳側。

“阿漣,我同是仰慕癡戀你六百年,我賜你天才之美名,讓後世皆尊你始祖,給你無上榮光,賜你生殺奪予之權力……你為何不願應我?”

“往日不諫。”

聞漣音調依然毫無起伏,他輕啟口,卻被那皇帝握住下頜,強勢的吻侵入唇齒,帶著躁怒與發洩之意。

聞晞在喉嚨裏擠出後句:“來者可追……”

聞漣修長而冷白的手指扼得那人手掌生疼,他擰著那帝王的脖頸將人從他身上拉下去,聲音是無比的冷厲:“你活夠了。”

“那你呢!你追了六百年仍然不能夠,你與我有何區別?”

聞晞的聲音中狂躁有之,怒火有之,他喉嚨裏一聲冷笑,回蕩在清冷的殿內。

聞漣仿佛未聞,站起身子,理了理他紅裝與華發,帶著滿身寒意拉開殿門,接了外邊落雨,沖洗過他骨感的手指,漸沒入漆黑的夜色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