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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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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山(二)

貞和十一年夏末。

楊遣抱著一具雪狼的屍體來到暮曙山,他用法力維持這具屍體不至腐爛,一直來到山背面那間破爛茶棚的殘骸。

他跟山的另一面的張三郎買了幾樁木頭,忙活了一天一夜,才將這茶棚重建改造,勉強隔出一間屋室來。

楊追死後,楊遣就像沒了神魂兒,坐在茶棚前,抱著冰冷的雪狼望著天。

他早換掉了夜行司那身饕餮服,只穿著平常人家的便裝,眉宇間依然是掩不住的戾氣。

很多很多年以前,那匹小狼的眼睛也如天上的星子一般,而今卻是永遠地閉上了。

楊遣忽然感謝自己從前那麽用功地修煉,他將自己所有的法力全都傳給了那白狼,大概能保他屍身十年不腐。

原先楊遣不吃不喝,可他有一日碰見從山這邊采樵回來的張三郎,那男人還認得當初給他辦案的夜行羽衛。

張三郎:“年輕人,你怎的在這裏呆望,不去上工啦?”

楊遣擡眼,雙眸也不如從前有神:“……我等我阿弟回來。”

張三郎:“我看你這幅樣子,身體馬上就垮了。還怎麽等你家人呢……誒,這匹狼,難道就是你阿弟?”

楊遣點點頭,撫了撫小狼的腦袋。

“這不會是當初和你一起的那個青年人吧……他是妖怪?”

“嗯……妖怪自然也分好壞的。”

“可是他從前騙了你,你不恨他?妖怪,狡猾得很……”

“誰都有難言之隱,更何況,他也不是故意騙我的。”

楊遣:“你家狗子當初被妖怪殘害而死於非命,是我們夜行司辜負你們百姓信任,對不住了。”

張三郎將背上的木柴繩子系好,淡笑說:“我家幾代就這個命啦。看開就好……”

他背著木材,略顯佝僂地往山的另一側去,楊遣看著那中年走遠,不由得低頭沈思。

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述異者了,啟幕刀也只是一把比凡刀要鋒利些的兇器而已。

次日,楊遣將雪狼放在背上的竹簍裏,大清早就上了山。

他只需到山腰,便采了許多新鮮的茶葉。

茶樓是天都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他將茶葉賣給這茶樓,適當得些薄利,無事便可在這樓裏聽四面八方的消息聽上一整天。

這茶樓三教九流不乏,神通廣大的除妖師也常來往。

楊遣時常打聽有沒有會起死回生之術的人,久之,茶樓老板便給他張了個榜,專門尋找會這方面技能的人。

某日,一個留著八字胡須的老家夥,眼睛烏賊,找到茶樓裏聽書的楊遣,說:“這位仁兄,我有獨家傳授的方法,可起死回生,你可願信老夫?”

楊遣一下子從聽書的昏昏欲睡中精神起來,激昂地抓住那半仙的手:“真的?你要多少錢,我全都給你……”

“這裏人多手雜,咱們找個陰涼地兒慢慢說。”

楊遣抱著雪狼就跟著他走了。

腳下的路彎彎繞繞,沒完沒了,楊遣再一擡頭,恍然到了天都旮旯角一個村寨。

“這是哪兒?”

“哈哈,你先別急,我在這布陣,你將你手上的小家夥放在這圓圈兒裏就好……”

楊遣往前走了幾步,他剛想把雪狼放在那老頭指定的位置,彎腰時眼睛往四周瞟了瞟,發現不遠處一個破爛棚子門簾竟然是用老虎皮做的。

四周甚至還有屠刀,汙血和一堆爛骨頭。

雖說他已經不是述異者,但是這點遮遮掩掩的小細節楞是被他發現了。

楊遣將計就計道:“我抱著我的小狼,你就這樣施法吧。萬一出了差錯,也好及時阻止挽救。”

那老頭即刻瞪大雙眼,然後顯出半分的不鎮定,他開口想要打消楊遣這個念頭,剛動動嘴,一把啟幕刀就橫在他脖子前。

“你!你想幹什麽!快把刀放下……”

楊遣眉頭已然染上了幾分煞氣與怒意,他冷聲道:“你到底是幹什麽的!”

那老頭磕磕巴巴地吐詞不清,楊遣卻已經沒了耐心,刀尖一晃的功夫,竟然被那老頭逃掉了:“王九!還不出來!扒了那雪狼的皮,能保你下輩子都不愁吃喝了!”

一群人亂嗡嗡地從四處蜂擁而上,楊遣盯著方才那老頭,依稀辨認出,這夥人竟然是他前世碰見的那班子剿狼的!

“李二漢!你別跑啊!咱大家夥說好一起的呢……”王九抓住逃跑的李二漢,撕了他歪掉的假胡子,撂給李二漢一把刀。

一群土匪一齊朝楊遣拿著刀刺來,楊遣磨磨牙,心道:“前世結的梁子主動找上門來,這仇真是不報不行。”

…………

“三腳貓的功夫,還跟我鬥。”楊遣嗤了聲,朝腳下還冒著血的李二漢啐了口吐沫,又將雪狼裝進背後的簍子裏,準備走人。

凜冽刀光忽從背後襲來,楊遣迅速轉身,那刀幾乎就差一點刺中他心臟。

他用手遏制住刀尖往腹中送,怒目看著偷襲者。

王九嚇得不敢看楊遣的眼睛,撇下大刀一溜煙逃走。

楊遣抽出腹中的刀,往前奮力一扔,王九頭顱竟直滾出幾丈遠。

楊遣撕了自己袖子,將身上傷口大大小小的粗暴地紮了起來。

他此時已經滿身血汙,而簍子裏的雪狼仍然一絲不染,兀自睡得安詳平和。

楊遣阻止了自己想要摸一摸小家夥腦袋的沖動,背上竹簍抄小路回暮曙山。

他忽然聽見四處有小動物嗚嗚聲,尋了一圈,發現那虎皮簾子後有一個狼圈。

裏面的狼要麽骨瘦嶙峋,要麽看起來老弱病殘,毛皮上依稀帶點血漬,耷拉著眼睛看著楊遣。

楊遣心微微一動,他開了狼圈,老狼叼著自己的小狼,紛紛躲入了不遠處的暮曙山。

……

三四年倏忽而過,這天下過一場薄雪,燦爛日光灑在白雪上,照的人懶洋洋的。楊遣於是抱著雪狼在外頭曬太陽。

“今年是貞和十八年,十減七……你還不回來。沒關系,到時候,我陪你一起死。”

他這些年為了找起死回生之術,竟然把當年百思不得其解的安魂燈都打聽的八九不離十了。楊追的魂魄差不多全被收到了那詭異的燈裏,想要覆活他,少不了安魂燈。而那東西又無處可尋,找那紅頭發少年,現在的他根本找不到的。

陽光窸窣,風吹疏草動。

“誰?!”

楊遣立刻抱緊小狼,警惕地站起身來。

火紅頭發的男人顯現出來,他幾乎與楊遣一般高。

“你……你是當初那個妖怪!”

璃燈神色淡淡,伸出手來,掌心一團火焰似的東西在跳躍著燃燒。

“我來還你的狼王魂魄。”

“你又安的什麽心?!你以為我會信你?”

璃燈眨眨眼,笑說:“你不信便罷。我看他屍身最多再保存一年,你覺得你能找到方法讓他覆活?倒不如交給我。”

楊遣斟酌片刻,依然不信他:“你為何忽然要做好事?換誰都不會信的吧。”

“你不信我,你可以信白曙雲吧,”璃燈淡聲說,“我和他打了賭,假如我覆活狼王,他才可能搭理我。”

楊遣回想起當時那紅頭發少年似乎的確與白曙雲挺親密,心裏還略納悶白小師弟怎麽會認識這麽一個妖怪當朋友,除了長得帥發色很炫酷也沒啥優點了。

“你要怎麽做?”

“放心好了。”

璃燈掌心的那團魂魄悉數送入雪狼體內,楊遣看到他額前掛著的小燈閃爍個不停,就像是警告一般。

“……你沒事吧?”

“我沒事,難道你來?”璃燈瞥了楊遣一眼,讓楊遣覺得十分不舒服,“虧你把法力全給他用來保存屍身了,否則還不能這麽輕松。”

“……”楊遣不再搭理璃燈,轉而盯著小狼崽子。

直到地上那層薄雪化盡,陽光照著將其蒸發,璃燈才收手。

“行了,他應該三個月就能恢……咳咳……”

“啊,謝謝你了。希望你和白小師弟賭贏。”

楊遣看著璃燈一副頹喪樣兒,仿佛看見當初的自己,不過什麽也沒問,只客氣道:“喝口水再走?”

“不了。”璃燈揮袖離開。轉眼就消失在遠山中。

楊遣也懶得挽留那個不熟悉的妖怪,立刻抱起雪狼,去聽他有沒有恢覆心跳。

並沒有。

楊遣心道,紅頭發的也說了起碼三個月,那就等等吧。

貞和十九年,夏末,某日。

楊遣大早不再去采茶,他又拾起原來舊業,改練武了。

一直到日上三竿時候,夏天的陽光穿過山中層層薄霧,楊遣回到茶棚時,發現棚邊兒那棵棗樹枝頭掛滿了棗子,於是順手摘了個撂進口中。

他剛掀起簾子,看見那只雪狼正頗為保守地躺在他涼席上睡覺。

“怎麽好像跟我走的時候姿勢不一樣呢。”

楊遣放輕腳步過去,湊近了,竟然聽見那小家夥的呼吸聲!

雪狼的肚皮一起一伏的,白色的眼睫毛甚至還忽閃忽閃的!

楊遣一瞬間驚喜起來,他沒忍住,在小狼王的肚皮上胡亂揉了幾把。

雪狼睜開眼睛,弱弱地“嗷”了一聲。然後又換了個姿勢睡覺。

“還沒睡夠?”楊遣納悶地拍拍小狼腦袋,“要不是璃燈那家夥說你還在恢覆,不讓你出去見人……算了,你好好的,我去茶樓聽書了。”

……

當夜,楊遣在後山隨便找了個泉水洗了個澡,就任憑夏天晚風吹幹他頭發,轉回了茶棚。

他抱起熟睡的小狼崽子,擁到懷裏很快安然入睡。

夜半,怪這夏夜裏暑氣不減,楊遣又是個好熱的,懷裏毛茸茸的家夥讓他更熱了。

“雪狼崽子……不應該涼快的麽……”

楊遣卻不願意撒手,將那狼崽往懷裏攏了攏。

他不知夢見什麽,許是天太熱,面上泛著些薄紅,夢裏也不安生的手在那狼王身上捏來揉去的。

懷中的年輕人終於忍不住,他耳朵染上不自在的紅,壓低嗓音在旁邊人耳邊道:“哥……你好不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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