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梅

關燈
青梅

第二日夜裏,桓白潛入仇萬秉的書房,將那爛柯棋局落下最後一子後便聽見書房之中的屏風緩緩向後移動,地板之上竟出現了一條密道。他從那密道口試探著下了幾層臺階,便看見側面石壁上有一處凸起的開關,他摸索著將那開關一轉後密道口處的石板就開始緩緩移動,在石板閉合的頃刻間,百餘支燭齊齊亮起。

桓白沿著那石階步步向前,行至階底才發現與這密道相連的竟是一間有著許多隔間的密室,密室中央端立著一塊石碑,其上刻著一幅八卦圖。他雖覺得奇怪,卻並未停留半刻,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桓謹妻女。

密室共有五個隔間,只是其中一道隔間的石門前落了碎石,地面上還有幾道劃痕。他徑直推開那石門,卻發現內裏仍是彎彎繞繞,行了一段後依稀覺著了幾分光亮,及至更深處,那光便更亮了些,隱約間,他在那燭火裏望見了兩道人影。

他走上前便看見那母女二人正靠在石床上。

女兒已熟睡,母親也閉著眼,輕輕拍著女兒的肩。

桓白放慢了腳步走上前,低聲道:“阿萱姐。”

桓謹離家後的第三年給桓白來了信,那時桓謹說他就要和阿萱成親了,還說等他們在越州安定下來,便帶阿萱回京都看他。

桓潛、祝縝海與馮萱的父親馮世潤皆為同窗,三人脾氣極是相投,因此從那讀書時候就結了情誼,故而馮萱與桓謹便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馮萱十七歲那年,二人定了親,打算一年後便成親。誰曾想,就在那一年,烏楚南侵,一連奪了大盛以北燕、晉、秦三州十府之地,其中尤以燕州陷落最深,失了五府,燕國公陳普率燕州軍反攻,奪回其中四府。

及至最後的燕州大名府奪城戰,雙方都因連月戰火疲累不堪,烏楚軍更是閉城不戰,燕州軍只得退回皮陽嶺整軍以待強攻。陳普發急報回京,請示增補糧草,可等了整整七日,都未曾見到半分補給,眼見就要彈盡糧絕,烏楚軍卻在此時突然進攻,陳普率軍拼死抵抗,才將那大名府收覆。

後來查得那批補給行至晉州境內時被烏楚在晉州的殘餘勢力燒了去,奉命主管補給運送的兵部侍郎馮世潤上奏熙和帝,折子卻被內閣素來與馮家交惡的趙致謄壓了下來,又因兵部後續工作未曾全備,耽誤了補給。及至熙和帝追究之時,趙致謄反參了馮世潤一本,最終一道聖旨落下,馮世潤被處斬,馮氏一族流放閩州,期限兩年。

不曾想,馮家卻在行至閩越邊界時遇到山民□□,混亂中馮萱不知下落。桓家等了一年,卻仍未得馮萱音訊。眼見遞上府來的貴女名帖愈來愈多,桓謹卻只一心在那馮萱身上,桓潛覺得如此下去總不是辦法,便在名帖裏替桓謹擇了一門親事。桓謹受了三十杖刑仍抵死不從,還親自上門解了婚約,桓潛一氣之下便將他趕出了桓府。

離了京都後,桓謹走遍閩越兩州,輾轉三年才在臨江與馮萱重逢。

那場混亂中,馮夫人為了保護馮萱死於□□,馮家其餘人也都死的死,散的散。馮萱是被一個叫做黃茯的醫女救下的,當時馮萱受了重傷昏迷不醒,黃茯便將她帶回了平陽,調養了小半年才叫她醒來。

馮萱也曾往桓家去了幾封信卻始終未得回信,如此這般挨過了兩年,馮萱便動身從平陽回京。那時黃茯也欲離平陽去京都見見世面,便同馮萱一道北上,二人卻在途中碰上了秦芝。

那秦芝是馮萱在臨江任司銀監主監的舅父邢夏尚的妻侄,秦芝只道自己要回臨江便提出與她二人同行。行了數日後,眼見就是臨江,馮萱便欲入城拜訪一回舅父,也好取回母親從前寄放在舅父那裏的銀票。黃茯便也隨馮萱入了臨江,由秦芝安排了落腳處。

只是未曾想,邢夏尚卻只是以說辭推脫,又哄騙著馮萱在邢府住下。馮萱起先未曾起疑,幾番過後才認清,原是秦芝央了邢夏尚替他向自己求親,馮萱自是不會應允,只是身上盤纏當時她已全數留給了黃茯,如今便是寄人籬下,難逃那虎狼窩。邢夏尚便也拋了往日還存的幾分臉面,連帶著府上下人也只將那冷眼丟給馮萱。

後來,馮萱悄悄在外尋了些繡花活計,只等攢夠了銀錢便逃了邢府。一日,在回邢府的路上她看見了一個賣編花的人,一時看得入了神,不自覺便停了步。從前她最愛那編花,卻總也編不好,桓謹知道後便悄悄地學,悄悄地編。只是編了許多都不好看,及至過了十天半月終才編出了一個像樣的。

她記得,那日桓謹送她編花時,小聲問她喜歡嗎。她看著他漲紅的臉和那手上的紅印,盈盈笑道:“喜歡。”

不知看了多久,恍惚擡眼間,卻撞見了那熟悉的眼神,一時竟辨不清回憶和現實。

“阿萱。”

桓謹喚她。

她這才相信那當真是她的桓郎。

他說等他安定下來,就去邢府接她。

後來,他們便成親了。

收到信的兩年後,大哥果然帶阿萱姐回了京都看他。

桓白記得那是新年的第一場雪後。

他再次看見他的大哥,阿萱姐,還有剛剛學會走路的小梔。

燈火間,那閉著眼的女子聽見漸近的步聲後下意識便將小梔朝自己身前攬得更緊了些,睜眼望去,卻見是桓白。

“三弟……”馮萱遲疑了一分後又道,“桓白?”

“阿萱姐,我是。”

馮萱眼中早已晶瑩閃爍。

“阿萱姐,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帶你們離開。”

馮萱欲要開口,卻見桓白已將小梔抱在了懷中,便跟著桓白出了密室。

從密道出來後,桓白將方才在那棋盤落的一子拿起,恢覆那殘局模樣,之後又去門口探了探,確認安全後才帶馮萱和小梔曲曲折折向東院行去。

今夜,他始終懸著一顆心,只是如今這一路上卻連一個仇府下人都未見得,他便心裏生了疑,卻仍不曾慢下腳步。穿過東院連著花園的門洞,又向外道行了一段後便見展柔已備好了馬車等在那裏。

“一切都安排好了,大人放心。”展柔道。

桓白朝她點了點頭,而後將小梔送至馮萱懷中。

展柔扶馮萱上了馬車,轉身向桓白一揖後便也上了車。

馬車搖搖晃晃,昏昏暗暗,展柔卻將面前之人看得清楚。女子眉眼清麗,身材瘦削,而她懷抱中的女孩則是一張粉撲撲的小臉,甚是可愛。

馮萱見展柔一襲官袍,心下便知她就是那個繼阮昭之後的第二位女官展柔了。馮萱雖長在深閨,幼時起卻也得父親教導,飽讀詩書,心中也曾有那鴻鵠志,只是始終未得父親應允。及至後來,家中突生變故,便也再無那機會,如今只願這餘下歲月伴桓謹和女兒左右。

今日見了展柔,馮萱心裏好生歡喜,便向展柔道:“馮萱常聽桓郎提起大人之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說畢,忽又覺得失了禮,忙道,“馮萱適才未曾拜見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展柔見她如此,便向她道:“展柔從前聽家父說,京都馮氏,書香傳家,滿門賢士。今日你我相識於此便是有緣,展柔並非愛那虛禮之人,還請桓夫人不必介懷。”

馮萱見她如此便說:“馮萱明白。”

不多時,馬車便停在了一間客棧門口,展柔扶馮萱下了馬,轉眼便見況甫寧已等在了門口。

“啟稟大人,下官已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那便請統領帶路吧。”

幾人上了樓梯後,又繞過一排客房,向前行了一段才在一間位置隱蔽的房前停下。

“統領帶人在前面把守便好。”

“下官遵令。”

展柔看向況甫寧,又看了一眼小梔,馮萱一時會意便向小梔道:“小梔,阿娘如今要與這位姐姐說些話,小梔和這個鎧甲哥哥去那邊等阿娘好嗎?”

卻見小梔安安靜靜,不哭不鬧,點點頭後便攥住了況甫寧的衣袖。

“小梔真乖。”馮萱撫愛地摸摸她的頭,隨後起身向況甫寧一揖,“勞煩大人了。”

況甫寧回身一揖,便領了小梔往前面去了。

進屋後,展柔先請了馮萱坐到幾榻上,自己又坐到了另一側,接著便從袖中取了那枚竹節佩遞予馮萱。

馮萱接過那竹節佩,捧在手中慢慢摩挲,眼中已噙了淚。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是為了我,為了小梔。”馮萱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若非如此,桓郎……”

聽見這話,展柔更確認了自己的判斷,欲要問時,卻見馮萱已跪在了地上。

“大人……馮萱請大人救桓郎一命。桓郎為了馮萱被逐出府,離了京都,現如今又為了馮萱受這牢獄之災,性命堪憂……”

展柔起身將馮萱扶起坐回幾榻上:“夫人可是知這其中隱情?若桓先生當真受人脅迫擔了這罪責,展柔定不會讓桓先生蒙不白之冤。”

馮萱拭了淚,半晌才緩緩開口。

當年自平陽至臨江的一路上,秦芝都對馮萱和黃茯二人照顧有加,禮數周全,故而那日及入了臨江城後,馮萱便聽從秦芝由他替黃茯安排了落腳處。不想那秦芝卻是人面獸心,為了還賭債將黃茯賣入一個大戶人家作鬟婢。秦芝卻只哄騙馮萱說黃茯先去了京都,又遞了封黃茯留下的信給她。後來,及至她隨桓謹離了邢府,才又遇見了黃茯。

那時的黃茯已身懷六甲,孩子的父親是她被賣入的那戶人家的公子。那公子慣行得那巧語花言,直將生性單純的黃茯誑騙得團團轉。後來,黃茯有了身孕,那公子卻不認,更兼那府上將她認作私德不檢,將她趕出了府。

她輾轉打聽終才尋得了馮萱的下落。直至後來,黃茯憂思成疾,生下孩子後便撒手人寰。馮萱和桓謹為黃茯落了葬後便將那孩子留在了身邊,替她取名小梔。

馮萱的語氣雖極是平穩,展柔卻感受到了她的憂憤。

“桓郎被帶走那日,我便知一定是他們,一定是他們拿小梔的身世要挾了桓郎。我與他自幼相識,他的品性我再清楚不過,他斷然不會做那等腌臜勾當,只是為了我們才甘受這不白之冤……”

馮萱握住展柔的手,哽咽道:“民女請大人還我夫君清白。”

說罷,她起身跪下,深深一拜。

展柔看著眼前那枝頭落花終在風吹雨打間飄落塵泥。

展柔將馮萱扶起,看向她的淚眼漣漣:“有你們這般疼愛,小梔定會平安長大,如桓先生這般良善之人也定會沈冤昭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