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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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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白

學堂裏來了位新先生。

聽說這位先生文質彬彬,風采照人,溫和儒雅,氣質非凡。

聽說這位先生很特別,不讀四書五經,不念詩詞歌賦,只講天文地理,還時常說些古今逸事,奇聞雜傳,如此種種,不在話下。

聽說這位先生雖然常常不在白日露面,可是每日傍晚都會準時出現在學堂門前。

聽說這位先生甚是受學堂那群嘰嘰喳喳猴崽子們的歡迎,猴崽子們對這位先生的喜愛程度已經遠遠超過對其他兩位先生的喜愛。

每天那群猴崽子都會沖向這位先生圍著他轉啊轉,那先生也便似山大王一般,領著一群毛猴進學堂。本以為會鬧得天翻地覆,結果卻一個個正襟危坐,極其乖巧,極其認真地等先生給他們講新鮮故事或者拿出什麽新鮮玩意兒。

甚至,還有一些原本傍晚下了學就似被點了火一般拔腿跑的,如今也都乖乖留下來上一個時辰的晚課。

聽說自家的猴崽子這段時日特別好學,特別勤奮,各家父母都非常之滿意,非常之欣慰,覺得十年後,那金榜之上必得有自家孩子一席之地。

月色花影下,一對父女靜靜站著,看著堂內那群平日裏嬉皮搗蛋,此時眼中卻放著奇異光亮的小祖宗們,各懷心思。

父親眉開眼笑,捋著胡子,覺得自己眼光不錯。若那日將這位鄔先生拒之門外,就太可惜了,太遺憾了。看著那人在堂內眉飛色舞,滔滔不絕,不時點點頭,感嘆道:“真是後生可畏啊!”

女兒眼含笑意,攥著手心,覺得自己看走了眼。若那日暴雨之中,她不濫好心的將這位只帶了一頂鬥笠,渾身濕透的鄔先生請進學堂,便不會令她如此左右為難,如此進退不得。一時又聽見堂內那人的清朗笑聲,卻只能哀怨地嘆了口氣。

及至散了學,她便見阿爹進了堂向那位鄔先生笑道:“雨相,學堂有你這樣一位先生真是那群孩子的福氣。”說著又輕輕拍了拍面前那後生的肩,眼神裏寫盡讚賞。

那位鄔先生微微一揖:“夫子謬讚了,晚生還要多謝夫子寬慈,予了我這一謀生活計,晚生定當盡力盡責。”

“好,好!”展錚笑得更深了幾分,又轉向展柔道,“柔兒,你可要好好向鄔先生請教,阿爹看你如今是越來越管不住那群調皮鬼了。”

在這位鄔先生未來學堂前,她在學堂的地位無人可撼,那群小祖宗跟在她身後滴溜溜串成一串,趕都趕不走。如今,這位鄔先生一來,她的地位大不如從前,卻只能無奈道,果然喜新厭舊是人的天性。

她微微一笑,應了去:“阿爹說的是,我定會向鄔先生好好請教。”

展錚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回了內院,如今堂內便只剩下她和那位鄔先生。

來至學堂近一月,這位鄔先生已儼然不將自己當作外人,只徑直從堂內走出坐到外面的石階上,而後指了面前那株梨白向展柔道:“姑娘,莫要辜負了這春色才好。”

展柔轉眼看過,院內那株梨花已是盛放如雪,偶或有幾瓣飄落眼前,好似落雪一般,她便也學著那人的模樣坐到了石階上。

雖然這鄔先生來學堂已有些時日,今日卻是他二人第一次於這堂外靜坐,似是賞月,似是賞花,又好似只是這般細聽花月裏的和軟春風,細嗅和軟春風裏的淡淡花香。

“鄔先生博學多聞,想不到也慣會討小孩子喜歡。”

半晌,展柔開了口,似是不鹹不淡地飄出了一句話。

鄔先生卻似乎聽出這話中有幾分別的意思,便笑道:“哪裏哪裏,姑娘過獎了,不過……”他眉頭微蹙,十分認真地問,“今日這花香怎麽有些酸?”

展柔探頭聞了聞,卻只聞得梨花淡雅的清香。

哪裏有酸味兒?

一偏頭卻見那位鄔先生正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看,她這才反應過來,耳根卻已覺微微的燙,臉上也熱了起來。

她連忙轉過臉,用手撫了撫鬢邊散落的幾根發,想要掩飾那微紅粉面,而後有些心虛道:“想是隔壁劉嬸今日做飯時放多了醋。”

“想來也是。”鄔先生此刻恰到好處地展示了他的大度,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一陣微風起,又吹落幾瓣瑩雪,一瓣輕輕柔柔落在展柔發間,她卻未曾發覺。身邊那人卻已將那瓣瑩雪與微紅粉頰一同看進眼底,忽覺那微風也好似吹進了心窩。

又過了些時候,月已漸隱於那薄雲淡霧後。展柔便見身側那人起了身,向她微微一揖:“明日春分,我與孩子們說了要帶他們去踏青,想必姑娘也定然不會錯過,夜已深,鄔某就先告辭了。”

看著那人離開的背影,她想要說什麽卻始終開不了口,只好依舊默默坐在石階上。那背影很快便消失於夜色,她長長嘆了口氣,一瞥間看到階下飄落的梨花,便伸手去撿。她將那幾瓣潔白柔軟的梨花托於掌心,蕊瓣輕顫,因這夜深露重此時已凝了幾分晶瑩,仔細看去,卻在那晶瑩之間恍惚又見一抹水色連同斑斑竹葉飄落。

忽覺有些煩躁,便將那幾瓣梨花隨手放到階上,卻在手觸及石階時驚了一驚。方才未覺,如今用手一觸,這石階竟如此冰涼,早知如此,方才便用這冰涼來褪去那微紅了。她這樣想著便用那觸及石階的手去撫那一側的臉頰,一時卻又啞然失笑。此刻,微紅早已褪去,觸及頰時便失了冰火相融的舒爽,只剩下涼意,讓她不自覺地輕輕一顫。

隱去的月慢慢浮出,蕩漾人間一片寂靜。

寂靜中有人笑意粲然,有人嘆息不絕,有人心情暢快,有人意亂心煩,有人酣夢香甜,有人輾轉反側。

***

春和景明,惠風和暢,瀘溪之畔,景致甚佳。

嘰嘰喳喳的六七八九歲的小祖宗們七扭八歪,一個牽著一個串成串,黏在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子身後,沿著溪岸一路歪歪斜斜地扭著,一邊走還要一邊不停為誰做那個黏在男子身後的第一人而互相鬥嘴、爭搶。

“大武你已經走了好久了,該換我了……”

“就是就是,也該我了該我了。”

“去去去,好好在後面待著。”

“……”

於是,走在孩子串最末尾的兩個一齊跑到最前面將那高個子擠了出去。

“阿虎、小五,忘了我平時替你們挨多少板子了?”

走在最前面的兩個轉過頭朝大武扮鬼臉、吐舌頭,接著又轉過頭,嘻嘻哈哈,心滿意足地當著頭兒。

“……”

女子跟在這串小祖宗後面哭笑不得,不知是該為這群三心二意、見異思遷的小沒良心哭,還是該為今日可以一身輕松、逍遙自在地享受這瀘溪美景而笑。

男子一臉滿意的笑容,覺得今日的瀘溪之景比往年更要美上十倍。他並不回頭去看那一串跟在他身後扭扭歪歪、七嘴八舌的小祖宗們,也不去看那跟在最後的女子,便是猜他也能猜得那女子如今會是什麽樣的神情,一時心上更加舒暢,腳步又輕快了許多。

及至溪邊一處寬闊之地,男子便停了下來。那一串小祖宗因為太過興奮,太過激動,一時竟沒停住腳,齊齊向前撞去,撞得個昏天黑地卻沒有一人嚎叫大哭,反而一個接一個地咯咯大笑起來。這個說你怎麽這麽笨,那個說你臉上沾了泥,像只大花貓……

女子看著面前這群東倒西歪的小祖宗,一時愕然。

若放在平日,這群小祖宗早就要鬧得天翻地覆,上躥下跳地打起來,今日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她看向男子,眼裏流露出無以覆加的讚嘆之意,不由得想要為他籠絡童心的絕技拍手稱好。男子也看向她,笑意朗然,神情似是在說,雕蟲小技,無足掛齒。

等到那群小祖宗心滿意足地拿了心儀玩意兒去嬉鬧後,男子和女子才算徹徹底底松了口氣,兩人便坐在溪邊一處矮石之上,看著那群無憂無慮,嬉笑玩鬧的孩童,放紙鳶、滾鐵環、踢毽子……

當真是純真年華,天真歲月,能盡情享得這春日好風光。

這樣想著,展柔便覺那純真無憂的年歲已遠去了許多年,可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不再有似眼前這群孩童一般的朗然笑容,不再肆無忌憚地張揚一個孩童應當擁有的喜怒哀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懂得收斂恣意的放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懂得人世不易。

她已經不記得了。

或許是當她被這群孩童喚作一聲“先生”時,她便開始明白,為人師者,律己才能育人,方不負那師之名。

或許是阿爹牽著她的手自饒州回京時,她便開始明白,自南北上的迢迢千裏不僅是一段回家的路途,更是一段鋪就了鮮血的路途。

又或許是祖父慘死,展府被抄,阿爹抱她離開京都時。盡管那時還小,可那顆種子卻自此埋在心底,紮了根,在這許多年的風霜雨雪後破土而出。

耳邊聽得的是孩童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眼前看得的是孩童明艷如花般的笑容,一切都是那樣明朗燦爛。一時便覺那亂糟糟的情緒又被這笑聲與笑容撥開了一處晦暗,透過一線光亮。

身旁那人忽然開了口:“今日踏青,只這樣坐著也未免辜負春光。”說著便見他起了身,拿起一只紙鳶轉身向她笑道,“姑娘,不一起麽?”

展柔搖搖頭,嘆了口氣:“我向來在這些方面沒什麽天賦。阿爹從前也帶我放紙鳶,我總是放不起來……”

一語未了,卻見面前那人已向自己伸出了手。

“姑娘不是說鄔某慣會討小孩子喜歡麽,這孩童最喜的紙鳶,姑娘怎能不學一學?鄔某鬥膽冒犯,今日便做這紙鳶師,姑娘聰慧,定能學得。”

那只手又向自己靠近了一分,展柔忽覺心頭沈了沈,不去看那人的眼,只將手輕輕搭在他手上。指尖觸及那人溫涼指腹時,她覺得自己的心急促地跳躍起來,那人便順勢將她的手緊緊一握將她拉起:“鄔某今日定不會讓姑娘失望。”

展柔立在一旁,看那人一圈一圈理著線,白線於他指尖飛舞盤旋,只這樣一個細小動作卻也如此好看,不覺便有些失神,及至回過神時卻見那人正朝著她笑:“理線雖也重要,更重要的卻在後面,姑娘瞧好了。”

他一手執線箍,一手執紙鳶,及至一陣風過時便逆著風跑了幾步,接著將那手中紙鳶輕輕巧巧地送出,而後緩步停下,一松一緊,一松一緊地緩緩放線,另一端的紙鳶便迎風而上,直入青雲。

她望著那直上雲霄的紙鳶,嘴角微微揚起,有些沈醉地看著,卻聽那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姑娘若只顧著看是學不會的。”說著他便將那線箍塞進了自己手中,“試試。”

她一只手將那線箍抓得緊緊的,另一只手只捏著線,不放也不收,忽見那紙鳶有些向下栽的樣子,她驚了一聲,兩只手不知道是拉還是放,便偏頭去看身邊那人。

那人笑意盈盈,一副了然神色,站在她身側一手幫她控制線箍,一手慢慢松線,果然那紙鳶又向青雲而去。喜色一霎間便湧上她那如柳眉梢,恍惚間,她覺得自己仿若那紙鳶,輕飄飄地被那春風托起徜徉碧空萬裏,心頭也好似被一種浮浮蕩蕩的感覺籠罩,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身何處。

男子微微偏頭看向身側女子,看著她眼眸間流露的驚喜和眉宇間泛起的歡悅,眼底柔軟忽然漫過心間,便如一江春水蕩漾,暖意盎然。

及至這如夢似幻的感受自二人心頭各自歸於平靜之後,便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男子將手縮回,女子微微低了頭卻立時又正了正顏色,繼續擡頭去看那紙鳶。

“姑娘伶俐,不多時便學會了,那紙鳶飛得真高。”

“是先生教得好。”

二人說話時都未看向對方,只遙望那紙鳶。

僅憑這一線牽絆便逍遙蒼天,這一松一緊便是執線人與那紙鳶間的心意相通,糾纏綿連,也便是執線人與那紙鳶間的傾心信任,不離不棄。

天高海闊任它去。

於這江山萬裏間望它於雲霄之巔翺翔。

足矣。

漸漸,日頭微沈,小祖宗們也都累得不成樣子,一頭便倒在了地上。於是這瀘溪河畔,碧野之上,一時便繪就了一副《嬉童臥野圖》,當真是靈動逼真,生機盡顯。小祖宗們見展柔取了食盒,一個一個又連忙坐起,從四面八方奔來,圍到展柔身邊,此時那一個個已是餓得眼冒星光,只直勾勾盯著食盒。

展柔一手去揭盒蓋,及揭了一半又掩了回去,這一掩,幾個口水幾要留下來的不樂意了,忙催促道:“先生別賣關子了,都快要餓死了。”

她擡眼環顧四周,指了一圈圍在她四周的小餓鬼們,溫溫和和道:“如今便只有要吃食時,你們一個一個的才認得我。”

站在展柔身側一個叫做阿洛的小女孩立時用她的小手半環住展柔的肩:“先生最好了,阿洛最喜歡先生了。”

展柔將阿洛的手輕輕放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阿洛嘴真甜。”

她轉身揭了盒蓋,拿了一卷春餅遞給阿洛,接著又迅速一卷一卷分了去,生怕慢上一分,那食盒連帶著自己的手就保不住了。及剩下最後兩卷,展柔拿著走到矮石邊坐下,將其中一只遞給身側那人。

“多謝。”

展柔慢慢吃著春餅,不多時卻發現身側那人只看著手裏的餅卻不吃。

“先生不喜歡春餅嗎?”

男子搖搖頭,嘴角雖泛起一絲笑意,眼底卻湧起了淡淡哀傷:“沒有,很喜歡,只是想起小時候也常在春分吃,今日見了覺得很是親切。”

片刻後,他才開始慢慢吃,她便也轉過臉,不去看他眼角一霎間泛起的晶瑩。

黃昏時分,淡橘薄紅的暮色裏,依舊是一串七扭八歪的孩子串,依舊是嘰嘰喳喳,吵嚷不休,歪歪斜斜一個牽著一個扭著黏在男子身後。

女子依舊跟在最後,看著這一串小祖宗和那人的背影,只是不再糾結應該是哭還是笑。

此刻,晚風清涼,拂面輕和。

此時,暮色溫柔,歲月靜好。

此處,稚童嬉笑,天地安然。

此心何在。

日暮裏,眉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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