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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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陣雨

推開鴻旺大排檔的門,金葦走了進來。動作很熟練,戴上方格紋的袖套,然後系上了圍裙。聽見大廳發出嘎吱的響聲時,在後廚準備炒料的老板娘探頭出來打了招呼,來了呀?金葦輕輕地點了個頭。

老板娘的名字叫劉琳,兩人於半年前在店後邊的巷子內相識。

初次見面時,嗜賭的丈夫正賴在後廚小門打人要存折。金葦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拎起池子裏的瓷盤就往男人頭上掄。夫妻倆錯愕的看過去,神色各有不同。他略微笑了一下,看起來瘋瘋癲癲的樣子,給魁給梧個子的中年男人嚇得夠嗆。等男人倉皇離開後,兩人佇立在原地,相互打量一番。劉琳見他虎口位置被劃了條足長的口子,這才趕緊將青年請到店內,交代一句,等我關下門,馬上帶你去診所。金葦捂著用毛巾包裹住的左手,置若罔聞的獨自往外走去。精神有些問題,任誰都能在此時明白青年的狀況。劉琳追上去問了好些問題,金葦始終沈默不語。唯獨被問到家在什麽地方時,金葦皺眉,嘴裏蹦出個字,家?看樣子十五六歲的樣子,不像走失的。反之,倒像是因為什麽原因遭到遺棄。於是劉琳索性就照顧著還不適應生活的金葦。當然,也多虧了她,金葦才能夠在較短的時間內恢覆正常。對此金葦總是心存感激,又心存遺憾,可他卻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這份心情,只是默默地在店裏幫忙。

鴻旺大排檔就像渝州所有的同類館子一樣,中午供應火鍋,晚上供應炒菜和夜啤酒。生意相當好。因為經營時間長,物美價廉,老板娘劉琳待人做事也熱情,所以在商業街工作的人們便常常光顧此店。

五點半左右,仍有一段相對空閑的時間,超過六點店內就會開始持續數小時的忙碌。金葦拎出拖把準備拖地時,掛在墻角的電視機播放起了本地新聞。他突然停下腳步,耳朵動了動,目光投了過去。

在五公裏外的廢棄子弟學校內發現了一具屍體。死者身份暫未公布。經警方初步判斷,死因被認為是腹部刀傷,失血過多導致。目前警方正在集中調查這起兇殺案,並對現場進行了勘察。同時,經由法醫鑒定所對死者屍體的剖析檢測,最後得出了死者死亡原因為突發皮膚癌的結論。

也就是說——還有未被發現的其他受害者?

警方假設現場確實存在其他的受害人,嗅到大案要案的味道後,正對此案展開著積極的調查。

電視上播放的死者正是曾經被稱之為父親的人,即使在確認其準確的死訊之後,金葦也沒有表露出特別的情緒,好像和自己無關似的。但不知何故,他同時覺得自己心緒郁結。本來應該多少有些感懷,可對於父親遇害這一事實,金葦卻感到一絲放松,或者說是釋然,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門外吹來一陣穿堂風,金葦低頭繼續拖地。

六點左右,顧客開始陸續到場。不僅是堂屋,就連劉琳炒菜的後廚也變得異常忙碌。金葦忙於端上客人點的菜、收拾桌子。場面太過慌亂時,也幫著將廚房裏佐料剝離碼進配菜盒。他揚手熟練地將生肉切碎並加上料酒等調味腌制,變了顏色。正當金葦要將後廚做好的涼菜端上桌時,旁的客人指了指電視,金葦的目光也不自覺地轉向那邊。屏幕上播放著那起案件的追蹤報道,呈現出了現場的慘狀。

警方在犯罪現場發現了暗門,是臨近江邊的廢棄學校。其中發現了拐賣、關押和虐殺幼童的相關痕跡。目前能夠確認的遇害者有十一名,均為幼童。其中還包括了1998年市特殊教育學校失蹤的兩位。

耳朵嗡嗡作響,頭暈目眩。金葦忽然無法聽清任何的聲音,臉色蒼白,動彈不得。這時,三號桌的客人問,我的菜還要多久?接著,是持續的呼喊,能幫忙收拾一下桌子嗎?你怎麽了?最後被客人大聲喊叫的聲音吵醒時,金葦恍惚的睜眼又閉眼。四周的客人好像都在對他招手,呼喊著他。金葦奮力地站穩腳步,低垂下頭,盯著盤子裏堆疊紋理的魚皮發怵,一時天旋地轉。仿佛眼前的墻壁突然坍塌,魚鱗粘稠地貼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殷紅的色彩及爆裂般的影像傾瀉而下,腹部絞痛,惡心到難以忍受得程度。

金葦晃悠著穿過後廚,跑出了飯店。獨自守著巷子裏的塑料桶嘔吐不止,持續許久,直到再也吐不出東西為止。腹部疼痛不減,但無論如何也要熬過最忙的時候,於是金葦又難捱地回到了店裏。等顧客們漸漸離開後,他向老板娘道了歉。劉琳趕忙用水沖洗雙手,在圍裙上擦幹。湊近時撫了撫金葦的額頭,擔憂得讓他先回去休息。哪怕就這麽簡單地一眼看去,金葦的身體狀況也不大正常。

這是副作用嗎?金葦勉強打起絲精神,迅速收拾好挎包就離開了鴻旺大排檔。

午夜時分,寒冷的空氣籠罩著他躊躇的面孔,碼頭城市的空氣中總是縈繞著絲魚腥氣。

回到家時,金葦倒頭便睡。當再次睜開眼睛時,天還沒亮。勁風帶來水珠飛濺,未關上得窗前有一簾傾瀉而下的檐溜。他看了眼戴在手腕上的電子表,顯示淩晨三點左右。伸手打開了床頭的鐵罩臺燈,橘色的光瞬間點亮出租屋。透過薄荷綠色的木制窗框,看外頭是白茫茫得一片。金葦此時渾身被冷汗浸濕,虛脫地盯著屋頂的舊吊扇,潮濕與腥燥猶如周身小蟲爬滿。

這是個不詳之夜。他想繼續睡覺,但又不想再被過去的回憶吞嗤了自己,於是找好衣服去了浴室。

雨歇時空氣中帶有覆雜的味道。枝葉枯腐於泥土被雨沖散、江岸邊兩指寬的江鰱屍體。當張湧從三勝村趕到現場時,事發現場已圍滿了許多人。記者和攝像都披掛著雨衣,忙著爭先拍攝報道該事件。

張湧尋常地越過警戒線,進入到子弟學校舊址大樓的內部時,陳毅在裏面朝他招手示意,師父,這裏。張湧點頭,情況怎麽樣?陳毅首先帶著張湧來到的地方,便是屍體所在的案發現場旁邊的廚房。

水槽擺滿了沒有經過清洗的碗筷及食物殘渣。推開冰箱,背後釘著一塊看起來多餘的鐵板。相對幹凈,沒有多少灰塵。陳毅輕松地拆掉鐵板後,一扇破舊的木門出現。張湧果斷地打開了它,擡手將手電筒往下照射,木門通向子弟學校的廢棄冷藏庫。擡腿往內進入時,一股難聞的魚腥味撲面而來。

張湧和陳毅每踏出一步,生銹的鐵樓梯就會發出嘎嘎聲。大霧漸漸散去,倉儲室內依舊一片漆黑,沒有光亮。潮濕的墻壁有苔蘚及細小密集的螺螄附著。陳毅摸索著沿墻壁打開開關。暗淡的橘色光芒閃爍,照亮了這處隱秘的空間。陳毅感慨說,我警察當了挺長時間,這種場面還是第一次見。張湧悶聲不響,此時正專註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右側的墻壁上釘有鐵環,豎著幾根大型犬用的鏈條。裏面滿是血跡和汙穢,仿佛不久前籠子裏還囚禁著什麽活物。問題是被困在其中的是否真得是人?濃烈的惡臭令人作嘔,張湧也不由自主地擡起手臂捂住自己的鼻尖。手電筒揣進褲兜,小心翼翼地走近時,一根斑駁生銹地鐵鏈將張湧的腳纏住了。倉儲室中央的玻璃桌臟亂,鐵制的桌腿已然銹紅。桌面刀具壘成一團,均被鐵銹染紅。可等到走近看,卻分不清是鐵銹還是血跡。窗口是看向鐵欄桿堆放雜物的另一邊,墻皮脫落,有膠帶頻繁粘黏又扯下的痕跡。角落一張照片附在雜亂的痕跡上。而就在張湧看清照片的那個瞬間,他表情劇變,面色如土。

照片上的男孩,看著不到十歲,笑容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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