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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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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師徒

返程時正值高峰時段,所以張湧毫無意外的堵在了橋上,十點左右才回到刑警隊。

周遭的同事們忙碌,張湧則進門就埋在警局角落的沙發上休息。

當門口有聒噪的聲響傳來時,張湧擡頭瞧了眼,撇嘴,又是碼頭抓的扒手。此時,忙於工作的同事們頻繁從他身邊掠過。徒弟陳毅從張湧進來的時候就用眼睛盯著他。等視線一對上,瞧見師傅張湧一副渾樣子,陳毅暗自嘆了口氣,拿起桌子上的案卷宗起身。當他走近時,張湧趕緊攤開手邊的農科報遮住自己的臉。陳毅見狀搖頭,伸手揭過報紙,望著張湧又瞪了眼手上的殺人案卷宗。

張湧還躺在沙發上,擡頭看著徒弟那張正經臉想笑,厚顏無恥的說,休息。陳毅說,休息你就出去,在這單位裏躺著幹什麽?強調轉過來個新案子,要張湧拿主意。張湧悶聲不響。陳毅的嘴裏再次發出聲深深的嘆息,揀了要緊的內容,開始自說自話,是鬼混的夜校學生報的警,估計事發得有三天了。幾號?張湧問事發時間。今天幾號?陳毅話頭扔了回來。張湧翻身過來盯著他眼睛看,唉唷,我徒弟這眼睛是真好看。插科打諢的。陳毅一瞪眼,這才托起點上半身,我哪兒知道。陳毅嘆氣,捶了幾下自己地腰,總之死因是刀傷。刀傷?張湧琢磨著刀傷常見,打架鬥毆,算是殺傷性最強武器。我國持續管制著槍支彈藥,沒途徑,非法持有還犯法。這要是放國外就該是槍傷,刑警的命也是不禁耗。

張湧伸手往徒弟腰上薅了把,我幫幫你?陳毅說心領了,腰肌勞損誰都有,只要你別讓我操心就成。說起那死者,全身都有被毆打的痕跡。初步分析兇器是屍體旁邊那把卷了刃的刀子。陳毅說,家庭糾紛,要麽就是單純尋仇。張湧充耳不聞,側身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悶頭躺下。事不關己地翻著手機。陳毅接連嘆了幾口氣後,張湧這才又煩躁地勉強起身。雖然焦躁,卻沒什麽牛脾氣要發。

雖是自己領進門的徒弟,事實上在這段師徒關系裏頭,張湧卻落下風。

陳毅這小夥古板,眼珠子一瞪,太誠,讓人傷腦筋。

張湧問,你說全身上下都有被毆打的痕跡?那估計是群毆之後被刀捅了唄。考慮到作案工具為家用刀,搞不好也可能是家庭糾紛。有仇有怨的人,那有辦法以怨報德?人天生就是沖動的。先假設尋釁滋事或者是激情犯罪,你照常規流程調查就成。陳毅將卷宗遞過來,有地方不對勁。要說現場的出血量,算是極不正常。除非受害者死前血被放光嘍。張湧笑了,是不是有但是?但是——如果那是放血呀,屍體呈現的狀態肯定就和現在有所不同。那傷口不單滿足不了這條件,甚至還沒法子匹配兇器。

張湧隨意的瀏覽了一遍卷宗,額頭皺紋更深了。浮腫的眼部,撓通紅的脖頸,頭發也油光膩膩的,像是好幾天沒合眼一樣。唉,我連洗漱的時間都沒有。就在張湧低聲嘀咕時,完成卷宗覆述的陳毅朝著張湧撇嘴,又長長地嘆了個氣,表示自己無可奈何。張湧擡眼,悻悻的解釋說,小陳小陳,我累啊。

陳毅說,哦。誰不一樣?張湧翻身起來,哦什麽哦。陳毅說,刑警工作做得像個文字崗,天天案子不辦這麽扯閑。張湧自己先樂起來,那也累!幹刑警工作這麽些年,很難此處保持積極熱血的狀態。大案小案都要爭的話,自己怕是要過勞先去,想想還是命要緊。陳毅白他一眼,還談累呀,累心還是累了大爺的身體你有個正事忙嗎?張湧說,我忙啊,我肯定忙,我事多得很。陳毅忍無可忍,開始揀舊賬開始翻,前天你在江灣社區街道辦些啥事?張湧吊兒郎當的回,都說是辦事了。多少有些敷衍。陳毅問,我在坡道等你,一直不上來,臨了還說什麽多多關照。怎麽?要轉行做社區保安了?陳毅說的是前天下午自己翹班的事。張湧知道理虧,但好歹自己是個當師父的人,這在徒弟面前,怎麽著也得有些氣勢才對。他說,我倒是真考慮過。陳毅撇嘴,留我在局子裏跟上頭領導打太極。天天都是拿腦袋給人當球踢就算了,我還得抽出空閑來操心你。

張湧近年來都在忙侄女生病求醫的事,期間多虧陳毅幫忙遮掩分擔。也就一句話的事,張湧像條烏梢蛇被徒弟拿住了七寸,只得安穩受著,對他是真沒有丁點兒的辦法。張湧起身,曉得了,曉得了。接過那卷宗又瞧了遍,變了臉色,一本正經的。陳毅勾起嘴角,這才像話嘛。張湧沈默不響。過了一會兒,張湧的眼睛從案件卷宗移向陳毅。怎麽?發現什麽問題了?陳毅問。

張湧又閉眼琢磨。這案子確實普遍,真不一定非得自己辦。中途陳毅調侃說,又累了?張湧這才睜眼說,現在連我徒弟都上一線了,我還不該休息?陳毅問,有沒有新發現?張湧簡明扼要的說,總之,先把兇器和現場采集的證物發去法醫所那邊。等拿到評估確認致死原因後再做個背調。陳毅湊近問,有沒有什麽新方向?張湧點頭,但你得先確定死者的基礎信息,身份、社會關系什麽的,最後找出嫌疑人後帶回來,審就行了。陳毅說,你不帶隊?張湧又開始打著馬虎眼,激情犯罪能有什麽別的方向?查了、抓了、審了,結案。陳毅攤手,所以都我做?張湧心虛地別過頭去,你就按條陳眉目走下去,這次就當幫我分擔,有什麽新的動靜再找我。說完張湧擡手看了眼時間,此時已接近下午六點。

陳毅睜大眼睛,我一個人嗎?你做什麽?你不工作嗎?這案子是上頭給你的!張湧說,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這案子你先跟。陳毅同志,請跟你的名字一樣,辦案拿出誠意來。扔給嘮叨的陳毅一句話後,張湧從沙發上起身,伸手拍了下徒弟的肩膀,這便邁腿走出了警局的推拉門。

張湧坐上開了七、八多年的桑塔納。關上車門,挪動幾下屁股,駕駛座的彈簧滑軌扣住嘎嘎作響。搖開窗戶,點燃支煙,抽了兩口。其實這麽安排一通也是對勁的。平日裏,大多數案子自己經手是覺得手底下都是年輕人。一來怕他們不夠細致惹了動靜;二來刑警隊案子危險系數大,家屬提心吊膽,出事自己也是難捱。但陳毅辦事是穩當的,按道理早該主動提案子,也不用天天跟自己身後晃。但他從來不提單位門道那套。張湧當然清楚自己這徒弟的秉性,講義氣能擔事,一心撲在案子上專註得很。

要說渝州這地方說大不大,平時雖不會發生個什麽大事,但畢竟是群山陡峭又臨碼頭的地勢環境,靠山靠水,人員流通難免覆雜。如此,人和人之間的糾紛沖突時有發生。兇器什麽的未經處理,激情犯罪的案子陳毅跟著也經手了好些。雖然平時看著呆,工作時卻有種聰明又爽利的作風。這案子,在他手裏能破,張湧也相對放心。至於是打手的打鬥或者家庭悲劇,因愛生怨懟的事,張湧根本顧不上許多,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侄女卉卉的病,發作的愈發頻繁。

張湧想到目前陷入困頓的種種事情,再次皺起了眉頭。他此前拒絕調任機會選擇留任一事,完全因數年前的心結未解,加之幕後的人總能在案件關鍵時出手,惹得張湧始終憋著口氣。伴隨“嘭”地一聲,後座車門關閉。張湧往後視鏡瞧了眼,陳毅一屁股坐到了後座。他此時眼神中帶著絲緊張,似想說什麽又久未見開口。張湧點頭示意後,陳毅這才開口問,難不成是因為卉卉?那案子這麽舊,每到關鍵時刻線索準保就斷。你最近有什麽新的發現?還是卉卉的病有了辦法?張湧臉上浮現出絲苦笑。

卉卉是張湧已故大姐的女兒,目前因遺傳病史常住加護病房。陳毅是唯一知曉張湧留任渝州原因的人。雖不清楚舊事的具體經過,但他還是決定跟在張湧身邊。張湧對此有些苦惱,想起多年前陳毅拒絕調任當天,他以開玩笑的口吻說,我就想留渝州,混個閑差,悠閑又沒什麽超出承受範疇的工作壓力。張湧勸他,面相正派,思想正確,趁著年輕往上發展,沒準能做個好警察。陳毅也有不少話憋心裏頭,斟酌半天說,不是說什麽富貴頭上一捧土,穿金戴銀命無情嗎?習慣了,有事還有師父幫我擔。說是這麽說,陳毅做工作卻比任何人都認真,這些年替張湧擋了不少子彈,工作中或生活上都是。

張湧當時雖被他那話感動得一塌糊塗,心裏頭卻糾結得很,內心沈重。但在短暫的情緒波動後,張湧還是沒能將拒絕說出口。舊事潦草結案,兇手還躲在暗處,因自己需要幫手,只是說了句多謝。琢磨著自己這叫自私,萍水相逢的兩人,就算是有些師徒情分,那能一輩子綁身邊,嫰雀羽翼豐滿時也得展翅,去建自己的巢。陳毅往他眼前打了個響指,餵!張湧回過神來,目前不確定,但是快了。早上從金晟覆印店的青年那裏得到消息,事關自己持續追查了多年的仙法會。陳毅補充說,那你就放心去做,手頭這些工作我來。然後關上了車門。張湧的話,似乎讓他松了口氣,緊繃地肩膀隨之舒展開。

三小時過後,張湧駕駛的那輛桑塔納汽車已駛離城區,朝嘉陵江下游方向疾馳而去。臨近目的地時,張湧眼中閃過絲焦灼,情緒覆雜,既存有希冀又怕面對多年相同的困境。線索總在調查進行到關鍵處中斷,徒手藏在陰影中伺機而動。嘆氣,希望這次能順利的找到目標人物。心裏頭忐忑,開車時習慣性地咬著指甲,角質脫離,鋸齒般的指甲蓋在方向盤上摩挲著,鮮血從撕裂的指甲縫中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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