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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孔雀南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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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孔雀南飛(上)

承泰殿。

夜色再臨時,承泰殿內外情形,卻與昨日截然不同,原本空蕩蕩的大殿內跪滿了被反剪雙手捆縛著、塞住了嘴的妃嬪們,十幾個侍衛持刀將她們圍在一處,她們有人表情已經明顯麻木楞怔,有人雙目之中流露出極度的恐懼,滿臉眼淚沖花了前夜宮宴上原本精心描就的妝容,嘴裏嗚嗚出聲,可卻偏偏說不出一句話來——

儼然一群毫無還手之力的待宰羔羊。

潛華帝被幾個侍衛圍著,坐在禦案前,他面前已經鋪好了紙張,備好了筆墨。

只是他卻始終閉著眼坐在案前,就仿佛在養神一般,連眼也不肯睜開看,那紙面上自然是幹幹凈凈,未著一字。

然而禦案前的階下,卻已經陳了三具女人的屍體。

聞遷道:“看來孫嬪之流,父皇平日雖然寵愛,但對父皇而言,她們也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是死是活,還不足以讓父皇動容。”

“把宸妃和八皇子帶過來。”

潛華帝終於睜了眼:“……你要做什麽?”

聞遷道:“這就要問父皇想讓兒臣做什麽了。”

“父皇肯寫禪位詔書,宸妃和八弟就相安無事,父皇若非要不見棺材不落淚,兒臣也只好送他們母子一起上路了。”

潛華帝道:“那是你的親弟弟!你非要落得天下人唾罵、遺臭萬年、人人得而誅之的下場,才肯罷休嗎?”

聞遷搖了搖頭,道:“父皇可別騙兒臣,您這一輩子殺了多少人?該殺的不該殺的,只怕父皇狠絕起來,也不比兒子心慈吧,兄弟、叔叔、親子,您哪一個沒有下過殺手?如今不也好好的坐在這裏?兒子還要多謝父皇以身作則,教會了兒子這個道理,成王敗寇,從來如此,只要兒臣能登大位,天下人只會俯首叩拜,誰敢在背後指摘?”

潛華帝面色有些青紫,卻沒能答得上來話。

侍衛卻已經把宸妃母子押了過來。

宸妃嘴裏塞著油布,一雙美目瞪的滾圓,卻是淚水盈滿雙眼,看著上頭坐著的潛華帝不住搖著頭發出嗚嗚的聲音。

聞遷道:“兒臣的耐心有限,數三個數,父皇若還不寫,那就別怪兒臣無情了。”

“一……二……三……”

潛華帝看著宸妃,面皮終於顫了顫,嘴唇微動,似乎有些動容,可卻仍是沒有提筆。

聞遷見狀,似乎很無奈似得搖了搖頭,朝身後的侍衛擡了擡下巴,那侍衛會意,抽了劍出鞘,手起劍回,將宸妃心窩捅了個對穿,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便圓瞪著眼,含著滿目的淚水,滑倒了下去。

只有胸前原本藕荷色的宮裙被一片殷紅的血浸開,形狀張揚,像朵綻放的及其艷麗的杜鵑花。

八皇子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含著塞在嘴裏的油布,嗓子眼裏卻發出一陣痛絕的悲鳴來,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從他眼眶裏滾落下來,他被捆縛著卻仍然努力的膝行到了已經倒下的宸妃身前,不住的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去拱已經失去了呼吸的母親——

潛華帝見狀,終於有些克制不住情緒了,雙目赤紅,盯著聞遷啞道:“……你這個畜牲……你……咳咳……你會下地獄的!”

聞遷卻沒搭理他,只是吩咐身後的侍衛道:“去,把八弟嘴裏的東西取了,好歹也是本王的親弟弟,有話總得讓他說出來。”

侍衛領命,去取下了八皇子嘴裏的油布,果然八皇子伏在宸妃身邊,摘了油布便張嘴悲嚎著叫起母妃來,如此淒厲的孩童哭聲,就連不相幹的人聽了,心中也不免戚戚然,更何況潛華帝這個親生父親。

聞遷走到了八皇子面前,蹲下身捏著他的下巴擡了起來,目光似乎有些憐憫,語氣很溫和,可說出的話卻讓人背後寒毛直豎:“好弟弟,不是五哥心狠,你今日若是上路去陪你母妃,可得記住,不肯救你母妃、不肯救你,心狠的是父皇,到了閻王爺面前,你可得記住,要告便告他,五哥也不想的。”

八皇子卻滿目驚恐,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著一邊打嗝道:“五哥……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聞遷沒回答,只是松開了手,站起身來,擡目道:“父皇,您還是不肯寫嗎?”

潛華帝死死盯著他,雙眼裏布滿了紅血絲,終於啞聲道:“……逆子……你放過你弟弟,朕寫就是了。”

聞遷聞言,並未露出什麽驚喜神色來,反而有些惋惜似得嘆息道:“父皇若肯早說此話,宸妃、孫嬪她們,又何必白白喪命?”

潛華帝沒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劇烈的咳嗽了幾聲,才提起筆來,他邊寫邊咳,聞遷見狀,吩咐了底下人去備了一碗枇杷膏來,宮人遞到潛華帝面前,想要餵他,卻被潛華帝打翻在地,他扔了筆在案上,喘道:“惺惺作態……朕不要你……咳……朕不要你可憐。”

聞遷走到案前,果然見他已寫完一整篇禪位詔書,且看了前頭幾行,也只字未提他篡位逼禪之事,潛華帝不過只是感慨自己英華已逝,又勞心天下多年,今又實在春秋年上,再無心力為國家天下,憂勤履冰,他只心求閑逸,故願禪位於子,以保休和。

然而下頭一段,開頭的四個字卻清清楚楚寫的是——

皇七子楚。

後頭洋洋灑灑數百字,更說的都是容王如何自小忠孝韞惠,禮度自成,又雄才宏略,恤懷天下,上可操戈伐暴除兇,保山河之固,定四海之寧,勳績昭震宇內;下可伏首體百姓之難,平治水禍,賑濟民生,又不辭軀體之勞,親至河患險地,量河固堤,如此種種,凡所諸皇子之中未有……

看得聞遷幾乎面色鐵青,擡頭對潛華帝冷聲道:“父皇這是什麽意思?”

潛華帝扶著椅子扶手,靠在椅背上,擡了眼皮看了看面色黑沈的聞遷,扯著嘴角笑了笑,笑容裏頗有些譏嘲意味,他分明嘴角還有血跡,又咳得厲害,仍是強撐著道:“什麽意思?你既要逼朕寫禪位詔書,朕寫給你就是,你若有本事,就拿此詔書去昭告天下!朕倒要看看……你如何坐穩這江山,哈哈哈哈……”

“……你如此喪心病狂,還要手刃親弟,無非是因為你……咳咳……你自己也知道,你已拖不起了,你與靖安侯……不過是兩個草包……以叛軍數萬之眾,竟久久未得勝勢,還與容王、修平侯焦灼至今……你是自知情勢不妙,才狗急跳墻……行此下策,趁你七弟於前線不得脫身,偷偷摸摸繞來,挾持於朕,逼朕禪位……”

“你的用兵之才……咳咳……遠不及你七弟,你被擒誅,已是定局……等朕的援軍到了,你只有死路一條……你今日便是殺了追兒……追兒也不過一稚子,又能左右什麽,你若……若真有本事……就去殺了你七弟……”

聞遷冷道:“八弟一個稚子,的確左右不了什麽,但兒臣卻知道,殺了八弟,即便左右不了別的,父皇卻定會悲痛欲絕,都說人老了最心疼幼子,您這趟特意把八弟捎上,不就是為了享天倫之樂嗎?兒臣倒是好奇,究竟是父皇的援軍來得快,還是八弟的小命沒得……”

他話音未落,殿外卻傳來刀兵交接聲,和密密麻麻的兵士跑動的腳步聲。

聞遷臉色一變,然而才剛轉過身,殿門便已經被人一腳踢開,幾十個兵士從外頭魚貫而入,抽刀而出,短短片刻功夫,便已制服了殿中叛軍,聞遷也被團團圍在中間。

有殿內跪著的妃嬪,不知怎麽嘔出了嘴裏的油布,喜極而泣道:“是謝公公!是謝公公帶著救兵回來了,咱們有救了,咱們有救了!”

為首的兩人,正是青巖與卞賓卞老將軍。

青巖看著聞遷,神色無悲無喜,淡淡道:“五殿下,外頭都已被我們圍了,齊子熠也已束手就擒,包士忠將軍領旨救駕,現正往千鶴島那頭去了,靖安侯和皇後娘娘被生擒,也是遲早之事,您如今敗局已定了。”

聞遷面色變幻良久,死死盯著他,最後才從喉嚨眼裏擠出來一句:“……你當日果然是詐降的,本王居然信了你的鬼話。”

青巖道:“小的當日不過提醒五王爺,勿再結黨謀儲,激怒萬歲,字字肺腑,並無虛言,何來鬼話之說?可惜您沒聽進去,五王爺自起的反心,落得敗局,可不要怨旁人。”

語罷道:“把宣王押下去,聽候發落。”

他這才轉目看向潛華帝道:“小的救駕來遲,叫萬歲受驚了。”

他雖如此說,卻並未如以往那樣躬身曲脊,潛華帝一時被巨大的喜悅沖昏頭腦,竟也並未察覺到有何不對,只是看著青巖,兩眼滿布血絲激動道:“朕就知道……咳咳……朕就知道,你定會說到做到,回來救駕……”

青巖淺淺一笑,卻並未再回答他,只是轉目看向卞賓道:“勞煩卞將軍,先將宣王看押,等容王殿下與傅侯爺、包將軍那邊剿滅完剩餘叛軍,再來親自處置宣王。”

卞賓點了點頭,道:“好,就依謝公公所言,只是殿中這些嬪妃……又該如何處置?”

青巖道:“也先都帶出去,暫且安置到偏殿吧,請將軍好生安撫她們。”

潛華帝看他二人當著自己的面,就把宣王、妃嬪們的去處安排了,仿佛全沒瞧見他這個皇上就坐在面前似的。

終於感覺到有些不對了,猶豫了片刻還是道:“你們這是要幹什麽?”

卞賓聞言,側目冷冷看了他一眼,卻只字不答,只對青巖道:“好,謝公公可還要老夫多留幾個人手,在此使喚?”

青巖道:“多謝老將軍美意,只是卻不必如此,還是依先前咱家安排的便可,咱家有些話要和萬歲說,請老將軍把一切安置妥當後,在外頭等候,不要叫任何人進來打攪,等咱家與萬歲說完了,自會出來。”

卞賓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卻沒多說什麽,只回了個“好”,便轉身帶著所有兵士都退出了承泰殿,只留下了青巖一人,潛華帝意識到不對,想要站起身來,可他剛才急怒攻心,才吐了血,眼下一使力,只覺得後腦發昏,腳底無力,身子還沒支起半寸,便又跌坐了回去。

殿門吱呀一聲,被出去的侍衛們從外面關上了。

承泰殿裏只剩下潛華帝與青巖兩人。

外頭天色早已大黑,承泰殿中各處的燈臺上卻都高高點著火燭,雖然殿中稱不上亮如白晝,但卻絕不昏暗。

青巖站在禦案前,俯視著癱坐在長椅裏的潛華帝,沈默了一會,道:“皇上瞧瞧自己,還在盛年呢,身子怎麽就成了這副樣子?你竟也有這沒人扶,便起不來身的一日,師父總勸你少用那些虛耗身子的丹藥,博一時之歡,你卻從不聽他的,如今可知道後悔了?”

潛華帝擡目看著青巖,然而殿內燭火跳動,明明暗暗,落在高高在上站著的年輕內侍臉上,竟有些叫人打量不清他的神情。

他只能咳了兩聲道:“你究竟要做什麽?朕已和你承諾過,你若帶兵回來救駕,朕必不會負你,你……你為何……你究竟要做什麽……”

青巖道:“皇上的承諾,就像是隨口吐的唾沫,想起來了,便隨時隨地吐一口,真有什麽價值嗎?當年應王、溫家、段老郡王,哪個沒得過你的承諾?你不會以為,事到如今,還會有人真把你的承諾當個寶吧?”

潛華帝抓著長椅的扶手,用力到幾乎骨節泛白,死死盯著青巖道:“朕……朕是真心待你的……你難道也和他們一樣……要害朕不成,朕知道了……你……你是楚兒的人……對不對?朕不該信你的……你這兩年來……是不是都是誆朕的……你……你舍命救駕,也……也不過只是為了騙取朕的信任罷了……朕知道了……朕真是瞎了眼……朕從一開始便不該許你回養心殿來……”

“你們都是一丘之貉……楚兒……楚兒也是……也是裝的……不過是為了圖謀皇位罷了……朕真是瞎了眼,怎會相信你們……”

青巖淡淡道:“皇上每次發現有人恨你厭你,便總說自己瞎了眼,依我看,其實不然,皇上從沒有真的相信過任何人,叫我去傳調兵手諭,也不過是因為已經走投無路了而已,倒是他們還能認清皇上的真面目,也算是沒徹底瞎了眼。”

他說著,卻看見了桌案上那篇已經寫好了的傳位詔書,伸手抽了出來,潛華帝卻瞳孔一縮,想要劈手來奪,只可惜青巖略一側身便避了過去,倒是潛華帝動作太大,一時沒保持住平衡,竟連人帶椅子一起栽倒了下去,頓時摔得悶哼出聲。

青巖沒理他,只是一目十行,看完了整篇禪位詔書,心中頗覺意外,但稍一思忖,也明白過來,只瞧方才地上宸妃和孫嬪的屍體、滿臉淚痕的八皇子,便能猜出,潛華帝是怎麽寫下這篇詔書的了。

倒是替他省了個麻煩。

他收好了那封禪位詔書,蹲下身道:“皇上不是也已經決定將大位傳給七殿下了嗎?既如此,又何必生氣?”

潛華帝擡目喘著粗氣道:“朕真是瞎了眼……竟如了你們的願……詔書沒有加蓋禦璽,不能……不能作數……”

“加蓋禦璽的事,一貫是我做的,就不勞皇上操心了。”青巖淡淡道,“詔書既然寫好了,那便來寫下一樣東西吧。”

潛華帝一怔,道:“什麽……你還要朕寫什麽?”

青巖從案上取了紙筆,蹲下身鋪在他面前。

“罪己詔。”

“什麽?”潛華帝似乎壓根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你是不是發瘋了……朕有何罪?為何要寫什麽罪己詔?”

青巖的語氣很平淡,卻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只是陳述事實一般道:“無罪?只是你自以為而已吧。”

“當年應王舍出命來,護著你與齊後,自林州千裏奔襲殺回京城,替你平慶王、德王之亂,替你定三江之患,替你掃清四處叛軍,迎你登基,尊你為帝,以應王爺當年在軍中人望,便是將你們兄弟幾個都殺了,披袍自立、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王爺卻待你待先帝以至誠至忠,可你是怎麽報答他的?你一坐穩帝位,便翻臉如翻書,王爺沒有一處對你不起,他從未起過反心,就是怕你見疑,王爺才多年不娶、臨到死也未留下子嗣,到這地步了,王爺對你也沒有分毫怨言,你要收回兵權,王爺便老老實實交還給你,可你卻咄咄相逼,步步設計,非要王爺的性命不可,聞軒,世上怎麽會有你這般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東西?”

“你這樣無情無義、無德無道之人,竟也配為人君,我只恨我太過無能,苦苦忍耐多年,步步小心、如履薄冰,才僥幸走到今天,竟讓你在帝位上好端端坐了十餘年,你也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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