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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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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山雨欲來

等去角門找到太醫,踏上回養心殿的路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青巖在路上摩挲著袖中那塊溫敬交給他的小小私印,只覺得此物重於萬鈞——

他本來並無真要救溫敬之心,不過情況危急,迫不得已之下,與他周旋,這才虛與委蛇。

不料這些年演戲的功夫日日精進,竟然叫溫敬真的信了自己要救他——

他就這麽陰差陽錯的得到了這塊印信和溫敬的血書。

溫家是本朝開國三公之一,其在軍中的影響力不言而喻,當年應王還在時,尤能壓溫家一頭,這也是為什麽早年潛華帝未曾坐穩大位時,無論如何也不敢輕易動應王的原因,後來應王死了,溫家這些年在軍中隱隱有一家獨大之兆,潛華帝為了平衡各方勢力,即便明知靖安侯是個草包,也一再對他提拔任用,還有傅家如今為何忽然得勢,也有此中原因。

即便如今溫家跟著寧王謀反,溫敬身死,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短期之內,一旦拿出這塊印信和血書,能調動多少兵馬,還真難說。

要是潛華帝知道溫敬臨死之前,還擺了他這麽一道,多半又得氣的吐血了。

太醫到了養心殿,替潛華帝把了脈,只說皇帝這是氣急攻心,這些日子又服食丹藥不加節制,盡管並沒什麽大礙,但也得細細調理,開了藥後,又給皇帝施了針。

施過針後,沒半個時辰的功夫,皇帝果然醒了,醒了第一件事,便是問皇城中叛軍可都清除幹凈了,青巖出去叫了修平侯進來答話,傅恭回答昨日夜裏已經帶著青牛衛將叛軍盡數清理幹凈了。

潛華帝這才點了點頭,又問道:“承國公呢,昨日朕便想問……怎麽只抓到了寧王,卻沒看見他?”

傅恭道:“承國公已經死了。”

潛華帝一楞,道:“死了?怎麽死的?”

傅恭道:“回皇上,說來也巧,昨日夜裏皇上發熱,謝公公替皇上去西宮門請太醫,恰好溫敬被侍衛追捕,就藏匿在西宮門太醫輪值的值所裏,好在有小兒陪著謝公公一道前去,溫敬又受了刀傷,流血過多,倒也沒有如何打鬥,他便傷勢發作斃命了。”

潛華帝沈默片刻,只是淡淡道:“就這麽死了,也算便宜了他,這逆賊的屍身何在?”

傅恭一怔,道:“現在宮外停著,還未處置,皇上可有什麽吩咐嗎?”

潛華帝道:“溫敬權欲熏心,意圖利用寧王掌權,這才教唆皇子,挑撥是非,只聽昨日寧王那些瘋話,便知溫敬不知在背後和他說了朕多少是非,若不是他,朕的兒子本性不壞,怎會逼宮謀反?”

傅恭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得附和道:“這……皇上所言的確不錯。”

潛華帝卻忽道:“傳令下去,溫敬雖死,尤不能贖其罪孽萬分之一,將其屍身拋於西苑鬥犬之中,這也是他該得的報應。”

眾人都有些沒回過神來,反應過來潛華帝的意思是什麽後,不禁都有些變色,有兩個小內侍更是險些當場幹嘔出來,好容易才忍住了。

潛華帝卻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又轉目看向了躬身站著的青巖,見他頸上有傷,身上還有血跡,便也大致猜到了昨日情形,竟然難得緩了神色道:“從前是朕不好,總是疑你,經了昨夜之事,朕如今已知道,你對朕是忠心耿耿的了,你脖子上的傷,可是被承國公所傷的?好在朕看著傷勢倒還不重,回頭叫太醫替你好好看看,別落了疤。”

潛華帝何曾說過這樣的軟和話?

還是對著一個奴婢這樣溫聲細語,真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只可惜經了方才他吩咐要將溫敬屍身餵狗之事後,眾人現在看他和藹臉色,都感覺不到什麽君恩浩蕩,反是他變臉如此之快,倒讓人心裏越發發起毛來。

青巖雖知道他狠毒,但也不料他竟能做到這等地步,好容易才強撐出滿臉的感恩戴德道:“小的謝萬歲體恤,小的不過是點皮肉傷罷了,不礙事,請萬歲不必掛懷。”

潛華帝也沒多說什麽,只是道:“朕累了,你們先退下吧。”

傅恭聞言,似是想說什麽,卻被青巖使了個眼色,沒說出口。

眾人退出殿門,下了殿前臺階,傅恭才對青巖道:“皇上昨日說今日處置寧王叛黨,可方才卻也沒吩咐如何處置啊,謝公公為何攔著我不讓我問?”

青巖把他拉到一邊,道:“侯爺瞧瞧萬歲方才的樣子,侯爺這時候去問,豈不觸了黴頭?如今寧王叛黨大勢已去,寧王死罪難逃,不過或遲或早而已,侯爺又何必去催?萬歲不肯處置,便是還顧惜父子之情,心有不忍,您這時候去催,豈不成了逼萬歲殺子麽?”

傅恭聽得額上冒出汗來,忙一邊擡袖拭汗一邊道:“這……的確是傅某欠考慮了,多謝公公提點。”

青巖頷首,卻忽然壓低聲音,用只有傅恭和他才聽得見的聲音道:“既然你我如今共為一主,侯爺毋須多禮。”

傅恭一楞,道:“公公,你……”

青巖卻拱手一揖,沒再回答他,只是道:“侯爺珍重,望侯爺今後萬事都記得謹言慎行,咱家還要伺候萬歲,就先回去了,恕不遠送。”

*

三月廿九,寧王舉兵於夜,篡權逼宮,然事敗未成,其外祖承國公溫敬亦死於宮變,引得朝野震驚。

皇帝顧念父子之情,本不忍將其處死,然寧王於獄中絕食不飲,不過三日,便告身亡。

其妻柳氏未等降罪的旨意落下,已在府中飲鴆殉情,其母貴妃溫氏則被降為庶人,溫家上下三百餘口,各自發落,或流配充軍、或斬首示眾,寧王一幹黨羽共六十餘人,也俱都伏誅,賜死三族。

本以為此事或許會對那些催著潛華帝立儲的大臣起到一些震懾作用,誰知寧王逆案反倒給了這些人話柄,此事過後消停了不到半個月,便又開始上奏請皇帝立儲。

只是這次對儲位的人選倒是終於沒什麽爭議了,都是眾口一詞的請皇帝立皇五子宣王聞遷為儲。

潛華帝一日大朝時,被底下朝臣鬧得腦仁疼,終於忍無可忍道:“立儲立儲!朕還好好的沒死呢,你們日日催魂兒似的,難道是嫌朕活的太久了嗎,這才個個都盼著朕早些死,好給你們選定的太子騰位置,是嗎?”

他此言一出,一時昭文殿裏朝臣們臉色各異。

如今宜王瘋了、寧王謀逆,安王遠在關隴守皇陵,廢太子更是連重新封王的旨意也沒等到,現能上朝的皇子只有三位,便是老五宣王,老六實王,和老七容王了。

這三人也是各懷心思,宣王臉色明顯有些尷尬,很不好看,畢竟被訓斥的那個大臣請立的儲君就是他。

實王聞適從小就功課倒數,無心政務,明顯志不在此,因此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倒是除了宣王以外最有可能被議儲的人選——容王聞楚,見皇帝否定了立宣王為儲的大臣,也並沒露出什麽喜色來。

皇帝發怒,滿殿文武大臣頓時嘩啦啦跪了一地,異口同聲道:“臣等不敢。”

潛華帝冷笑了一聲,道:“不敢?”

經了寧王謀逆一事後,他的疑心其實還要比從前更重了,如今看著這滿殿文武,他只覺得這些人個個都巴不得他早點死才好,心裏只覺得厭煩至極,起身在禦座前踱了兩步,好容易才平覆了情緒,道:“朕有八子,幼子不論,成年的共有七個,就是因為太過急於立儲,如今朕這七個兒子,還有幾個留在朕身邊?還有幾個得用?你們當中也有為人父的,難道就一定要眼睜睜看著,朕把自己的兒子逼死不成嗎?”

有個禦史站出道:“臣有本要奏。”

潛華帝見了此人便開始黑臉,但大朝上又不能不讓言官說話,沈默了片刻,還是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道:“……準奏。”

那禦史道:“臣鬥膽,聖上方才所言差矣,皇上立儲,怎會是逼反諸皇子?正是因為皇上輕易廢儲,又不定新的儲位人選,儲位虛懸,國本無依,皇子們自然不免生出自詡之心,爭端正是由此而起,正因如此,皇上才該早定國儲,才能使人心安定,朝局穩固,才能避免再出寧王之禍,才是真正為了諸皇子、王爺們考量啊。”

又跪道:“請萬歲俯允,早立國儲,使國本有依,臣民有靠,社稷有望啊!”

潛華帝臉已經黑的如鍋底一般,道:“朕輕易廢儲?廢太子無才無德,論功論跡,比得上他哪個兄弟?朕正是思慮於此,才將他廢了,當時你們在場的,哪個沒有上本參劾過廢太子,朕聽了你們的,怎麽如今反倒成了朕的過失了?”

又道:“社稷有望?怎麽,不立這個太子,朕居於君位,便是社稷無望了?”

那禦史卻似乎對潛華帝的怒氣視若不見,仍朗聲道:“臣並無此意,若有失言之處,願憑皇上責罰,但請皇上準奏,早立儲君,使國本有依。”

他此言一出,不少朝臣也跪了下來齊聲道:“請皇上準奏,早立儲君,使國本有依。”

潛華帝連連說了三個“好”字,最後指著那領頭的禦史,氣得手直打哆嗦:“何彥明,你冒犯君上,咆哮朝廷,煽風點火,妖言惑眾,你該當何罪?給朕把他拖出去,庭杖三十,不……庭杖五十……”

何彥明聞言,放下朝笏,摘了頭上的烏紗帽道:“臣是言官,所諫所言,皆為朝廷,決無私心,臣與幾位王爺從未私下交談一句、私相授受過一針一厘,皇上立誰為儲,對臣而言,都沒有半點好處,臣敢以身家性命、這幾十年來讀過的聖賢書擔保,今日臣既是死諫,皇上要罰三十庭杖也好、五十庭杖也罷,臣都無話可說,只要皇上願意立儲,就是立刻要了臣這條命,臣也絕無二話。”

“好啊!”潛華帝冷笑道,“好一個忠心死諫的何彥明,你一死倒是博來美名,卻要朕留下個讓言官因言獲罪的昏君名聲,你倒是打得一張好算盤!”

何彥明叩首道:“皇上明察,臣絕無此心,臣實在冤枉……”

潛華帝道:“把何彥明給朕拉下去,朕不想再看見他!”

殿外進來兩個侍衛,這才把那何禦史架了出去。

潛華帝掃了昭文殿裏剩下了文武大臣們一圈,最後冷聲道:“有事改日再議,朕今日乏了,退朝。”

這日朝會散後,一連半個多月,潛華帝都沒有再上過大朝。

每到大朝的日子,他便推說病了,皇帝要裝病,誰能有辦法?

群臣無計可施,只好請了周老大人出面去勸,誰知潛華帝這次卻連周老大人也不見了,倒是不知從哪裏請了幾個和尚道士進了宮,成日裏不是聽那幾個和尚講經,就是聽道士論道。

只把青巖提任補齊了司禮監四個秉筆太監的缺後,又把一直在宮外修養躲懶、不肯回來的商有鑒也逮了回來,便將一應國事全丟給了司禮監和文安閣,沒幾日,又忽然頒了旨,說過幾日便動身,要帶著皇後和嬪妃們去清河行宮避暑——

朝臣們得知,無不愕然。

眼下還不到五月,皇帝便說要去避暑,卻不知道避的是哪門子的暑,潛華帝顯然是連敷衍也懶得費功夫了。

只是如今皇帝不見外臣,不上大朝,養心殿裏的內侍和宮女們,竟成了唯一能接觸到皇帝的途徑。

青巖出宮幾次,家門前的場面,簡直可以用門庭若市形容,連聞遷也悄悄派人來送了禮,說想見他一面——

這個節骨眼上,他連聞楚也不敢見,又怎會見聞遷,因此只是叫門童婉拒了。

紅雀見他回來,倒是悄悄告訴他,這幾日宣王府每日夜裏都有些不知道什麽來頭的人進出。

青巖聞言一怔,道:“這幾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紅雀想了想,道:“大約三日前吧。”

三日前——

正是潛華帝頒旨說要去清河行宮避暑的那日。

他的心忽然狂跳了起來。

紅雀道:“可要我找驛站的兄弟們跟蹤那些人,查一查他們的來歷嗎?”

青巖立刻道:“千萬不要!別驚動了他們,你只要看住宣王府,其他什麽多的都不必做。”

紅雀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卻見青巖在院子裏來回踱著步,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忍不住問他道:“可是發生什麽事了嗎,青巖哥?”

青巖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我要見七殿下一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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