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天子連襟

關燈
第96章 天子連襟

“你……你……”潛華帝氣的身形都有些微微發起抖來,“朕看你是瘋了!”

“來人,給朕把皇後押下去!”

然而在場的有哪個此刻又真敢去押皇後?

眾人都只是面色為難的躊躇不動,祥嬤嬤見狀,忍不住又跪下替皇後哀求道:“萬歲三思啊,皇後娘娘真的是冤枉的,潛翠閣的事根本就是有人蓄意陷害娘娘,眼下姜昭儀才剛沒了孩子,您就要軟禁娘娘,讓旁人看了怎麽想?娘娘以後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就是日後萬歲查清了真相,娘娘的清譽也已受損,娘娘畢竟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是一國皇後,您就是再生氣,也得三思而後行啊!”

這話倒是戳中了潛華帝顧慮之處,他可以不顧慮齊皇後的面子,卻不能不顧慮太子的面子。

他站起身來,沈默的在禦案前踱了兩步,才擡起頭來看著齊皇後,目光有些陰鷙,道:“……罷了,皇後暫且回宮去吧,朕這幾日不想再看見你。”

齊皇後面無表情,祥嬤嬤在旁低聲哀求一般喚了一聲:“娘娘!”

她才冷淡的福了福身,道:“既然如此,臣妾不敢攪擾萬歲聖安,先告退了。”

轉身退了出去。

潛華帝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養心殿門前,臉色卻愈發陰沈,忽然冷笑了一聲,道:“皇後如今可真是厲害,連朕都不能拿她怎麽樣了。”

商有鑒怕他氣急傷身,忍不住勸道:“萬歲息怒,潛翠閣之事,畢竟還沒個定論,那藥湯究竟是誰送去的,萬歲也只聽了個宮女的一面之詞,祥嬤嬤膽子再大也不敢在萬歲面前撒謊,既然她都說皇後娘娘是冤枉的,其中恐怕另有內情,今日時候也不早了,萬歲不若早些歇下,等明日再查不遲,何必早早與娘娘動氣呢?”

潛華帝聞言沈默半晌,道:“大伴倒是難得替旁人說情。”

商有鑒躬身道:“若是旁人,也便罷了,萬歲與娘娘夫妻多年,老奴不忍看萬歲與娘娘因誤會生了嫌隙。”

潛華帝閉了閉目,道:“朕睡不著,再看會折子,時辰不早了,大伴上了年紀,就不必陪著朕了,你先下去歇著吧,朕這裏只留著……”

他轉目看了一圈,最終視線落在青巖身上,點了點他,道:“你留下來吧,朕記得你泡的茶不錯。”

皇帝執意如此,商有鑒也無法,只得與漱青一齊應了聲是,帶著一眾內侍退出去了。

潛華帝果然在案前坐下,卻沒什麽真要翻看奏折的意思,只是閉目仰頭靠在椅上,青巖悄無聲息的沏了盞茶,遞到他面前,潛華帝才接過茶,淡淡道:“你師父替皇後說情,你怎麽不幫腔?”

青巖垂首道:“小的資歷淺,位分低,不敢插嘴萬歲家事。”

潛華帝哼笑一聲,道:“你在老七身邊時,不是很敢插嘴嗎,怎麽如今回了朕身邊,倒是做了鋸嘴葫蘆了?”

青巖道:“小的從前在七王爺身邊時,年輕不懂事,如今已反省了,再不敢放肆了。”

潛華帝打量了他一圈,道:“朕看你是看人下菜碟,打量著老七好拿捏,卻不敢在朕面前放肆吧?”

青巖跪下道:“萬歲聖明,天底下自然無人膽敢在萬歲面前放肆。”

潛華帝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會,忽然笑了笑,道:“……連你都懂這個道理,可惜如今朕身邊已經人人都敢放肆了。”

青巖聽出他話中之意,遲疑了一會,還是跪下道:“請萬歲息怒,師父是關心則亂,才會言出失當,實在並無冒犯之意,他……”

潛華帝揉了揉太陽穴,道:“罷了,你不必說了,朕無意與大伴置氣,知道他不是有心的。”

青巖這才站起身來。

潛華帝卻忽然道:“你跟著楚兒這麽多年,這些年來,有很多人要害他嗎?”

青巖本來一時沒反應過來,皇帝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是什麽意思,但不知怎的,腦海裏卻電光火石的想起今日段時瑾的那句“宮裏的孩子降生難”的話來,便把潛華帝的心思猜了個八九分。

這個時候,替聞楚在潛華帝面前哭哭慘一定是沒什麽壞處的。

何況他說的也都是實話。

“回萬歲的話,是有過好幾次不明來路的人,想往七殿下的飲食裏下東西,還有當初殿下奉旨南下時,路上也遇到一夥來歷不明的水賊,殿下當時領著青牛衛廝殺,受了刀傷,萬幸不是在要害之處上,回京之後,養了許久才徹底好了。”

潛華帝一楞,道:“水賊?怎麽先前沒聽他提過,好好的京杭河道上,怎麽會有水賊?”

青巖心中一動,卻想起當初汪二哥的話來,便道:“不僅是水賊,還是有炮船的水賊,那日真虧殿下福大命大,遇上了江湖義士相助,否則真不知後來能否有命回京和萬歲覆命了。”

言語間神色露出三分後怕來。

炮船不是尋常東西,就連朝廷水師配備炮船的,也只是少數精銳,是以潛華帝一聽這話,便生疑竇:“火炮是朝廷禁物,一夥江上水賊,哪裏來的炮船?”

青巖道:“萬歲有所不知,殿下當日遇到那夥水賊,據說原是東京水師的叛軍,攜了炮船出逃的。”

“東京水師的叛軍?”潛華帝眉宇漸漸蹙成了一團,“既是水師叛軍,還是攜了軍火禁物出逃,為何水師不派兵平亂,任這些賊人在水路上胡作非為?難道沿途的百姓也不曾報官嗎?此事……朕怎麽從來沒聽人說過?”

他目光變得有些狐疑:“這事可是真的?”

青巖也不慌張,把當日汪二哥曾經告訴他們的緣由娓娓道來:“這夥水賊只有零星幾艘炮船,流竄作惡,想必官府即便想管,卻也不好追捕,而且不知怎的,據關州衙門的人說,每次他們得了消息前去追捕,水賊的消息卻比他們更快,都叫他們得了風聲,早早逃了。”

“至於東京水師,只矢口否認這些水賊是出自水師的,每有遇難的百姓家中親眷報官,衙門也都說是江上水賊作亂,與水師無關,只是旁人會相信這話,奴婢跟著殿下,當日卻是親眼見過那些炮船的,險些就要了殿下的性命,絕非民間水賊能造出的東西。”

潛華帝聽完了沒再說話,許久才道:“……歇吧。”

*

潛華帝面上沒明說要軟禁皇後,也不知是為了皇後的面子著想,還是顧忌太子,卻行了軟禁之實,翌日便叫人去坤寧宮傳了口諭,滿宮上下,非必要任何人等不得隨意進出。

這消息外頭的人或許不知道,然而卻瞞不住太子。

聞述到養心殿請安時,神□□言又止,潛華帝手裏捏著一本奏折,卻連擡眼看他的興致都沒有,只道:“有什麽話就說,一國儲位,扭扭捏捏成何體統。”

“兒臣是想問……”

“你若是要為皇後求情,就不必了。”

太子只好把還沒出口的話又給憋了回去,卻還不甘心走。

潛華帝擡起頭來,漫不經心道:“怎麽,可是還有什麽事?是前日吩咐給你河南春汛的事嗎,辦得怎麽樣了?”

聞述一怔,道:“……春汛的差事,兒臣已著手……已著手在了解情況了。”

潛華帝道:“哦?了解的怎麽樣了,往年春汛都有哪幾府幾地受災,人數又有多少,哪些河段是要固修防備水患的,各府又要準備多少預備賑災的糧草?”

聞述被這一串連珠炮似得問題問的額頭上冒汗,道:“兒臣……兒臣尚未了解的這樣細致,請父皇容兒臣回去……”

潛華帝沈了臉色,斥道:“這差事交給你已有三日,你連這些最基本的都不清楚,了解了個什麽?!你三哥七弟去年南下都是有實在政績的,你這一國儲副倒是半點不知道著急,成日裏倒惦記上朕後宮中的事了,究竟做的是哪門子的太子?!”

聞述被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說什麽,灰溜溜離去了。

而後來的是文安閣的幾位閣臣,和司禮監的提督太監何有賢,並幾位秉筆太監——

說起來,這倒還是青巖第一次見這位提督太監何有賢,先前因西南戰事吃緊,他奉旨親自在大理坐鎮監軍,直到年前方才回來。

幾人一一和潛華帝稟了近日來的要緊政務,秉筆太監們在其後奮筆疾書,等政議稍微告一段落,眾臣在殿中飲茶稍歇時,潛華帝才問了一句:“如今東京水師的指揮使是誰?”

幾個閣臣俱是一楞,雖不知皇帝忽然問起水師是何用意,但還是有人答道:“回萬歲的話,是羅延羅指揮使。”

“羅延……”潛華帝一怔,倒是想起此人是誰了——居然是皇後的妹夫,“他不是還在東京衛所歷練嗎,何時去水師衙門升任指揮使了?”

兵部尚書道:“皇上政務繁忙,許是沒留意到調任的折子,羅大人升任指揮使已有六年了。”

其實按理一個衛所的千戶升遷的本不該有這麽快,這裏面羅延自己使了多大力氣暫且不說,齊皇後的娘家也沒少從中出力,羅延有天子連襟的這層關系在,吏部兵部自然不敢攔他的道,都是大開方便之門。

畢竟皇後娘娘的妹夫,說到底也是皇上的妹夫,他們不能不給面子,所以兵部尚書談起此事,也並不心虛。

潛華帝面色卻有些晦暗,沒再多說什麽。

散了閣議後,晚些時候,潛華帝命人出宮去容王府,宣聞楚進宮。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9-07 00:33:59~2022-09-07 15:35: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聲聲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7章 拾芳贈君

聞楚進養心殿的時候,潛華帝正在案前寫字,青巖在旁研墨。

他目光只短暫的在青巖身上停留了一息,便飛快的挪回了潛華帝身上。

聞楚請過了安,潛華帝又賜了座,他才擱下筆擡目道:“你出宮後,朕也有些日子沒見過你了,在王府一切可還習慣嗎。”

聞楚道:“謝皇上關心,兒臣一切都好。”

在潛華帝記憶中,這個兒子自十一歲那年落了水後,感情似乎就淡薄了許多,除了提起他那早亡的生母燕嬪,平素甚少有什麽喜怒模樣,近些年稱呼他甚至都很少叫“父皇”,反倒總是以“皇上”二字概之,若是換了旁的父親,對此可能會有些介意,但潛華帝倒覺得他這樣的叫法比起其他幾個兒子更多了些恭謹和規矩,因此並不以為意。

“去年礙著星宿不利的事,朕冷落了你小半年,你心裏可怨朕了?”

“兒臣不敢。”聞楚道,“這半年來,雖無差事在身,修身養性,習武讀書,也頗有所益,因此並不覺得受了冷落。”

“那很好。”潛華帝道,“朕聽青巖說,你去年南下,路遇水賊,還受了刀傷,可有此事?怎麽朕從未聽你提起過?”

聞楚目光微微一頓,轉到旁邊的青巖身上,很快又挪了回去,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確有此事,只是不過都是些皮外傷而已,無足掛齒,皇上不必掛心。”

潛華帝道:“把衣服解了,朕看看你的傷。”

聞楚一頓,道:“這恐怕不妥……禦前失儀,兒臣不敢。”

潛華帝卻道:“無妨,你我是父子,沒有這許多虛禮,朕看看你傷在何處,嚴不嚴重。”

聞楚猶豫片刻,還是解了衣帶,在青年原本光滑健實的肩上,果然橫亙著一道一掌長的駭人刀傷。

潛華帝看清楚那刀傷,道:“……楚兒,你受苦了。”

聞楚拉上衣襟,重新系好衣帶:“小傷罷了,如今已全好了,皇上不必掛懷。”

潛華帝道:“你的婚事,朕這幾日已經在考慮人選,你不必掛心,朕不會耽擱你的終生大事太久。”

聞楚道:“去年之事……才過不久,現在就重提兒臣的婚事,只怕太子殿下和母後會介懷。”

潛華帝道:“小皇孫早夭之事朕已查明,不與你相幹,天象雖有其道理所在,總不能因此讓你終生不娶。”頓了頓,神情淡了幾分,“……皇後和太子深明大義,想必不會有什麽可說的,你不必擔心。”

聞楚沈默片刻,卻忽然拱手道:“兒臣有個不情之請,希望父皇恩準。”

潛華帝一楞,道:“什麽?”

聞楚道:“兒臣自去年議親時起,就總是在夢中見到母妃拉著兒臣的手哭泣不止,思之想之,總覺得是母妃九泉之下魂靈不安,兒臣想再為母妃持齋守孝三年,暫緩成親納妃之事,請父皇成全。”

潛華帝沈了臉下來:“胡說什麽,子不語怪力亂神,你母妃的事,朕當初就叫高僧替她超度過了,怎麽會……”

說到這裏,自己心中卻也有些不舒服。

燕嬪當年說到底是替了皇後才死的,雖說她是自願的,但畢竟死狀淒慘,並非善終,見者每每憶起心中都不免惻然,否則……也不必超度了,她又只留下來聞楚這麽一個兒子,在宮中卻也一忽落水,一忽被人下毒,出京辦個差又遇見水賊,如此險象環生,險些沒活下來……她若真有什麽魂靈不安的,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潛華帝想及此處,嘆了口氣,道:“罷了,你既有這份心,那就隨你吧。”

聞楚道:“兒臣謝皇上成全。”

潛華帝道:“年關過了,朕思量著戶部和禮部都有幾件差事,一是幫著太子防治今年春汛,還有是禮部主持編纂《匯文全書》的事,朕還沒想好讓你去辦哪件,你自己可有什麽想法?”

聞楚道:“春汛之事,有太子殿下主持,想必不會出什麽差錯,多了兒臣,只怕太子殿下反而會覺得有所掣肘,至於禮部修纂之事,兒臣才疏學淺,不能勝任,這差事交給二哥應當比交給兒臣更合宜。”

潛華帝皺眉道:“既然這些你都不願意,那你可有什麽想辦的差事麽?”

聞楚頓了頓,道:“年前聽聞罕沙草原上六部叛亂,皇上還未點將前往,若父皇定下人選,兒臣願為前鋒,隨軍平亂。”

青巖聽了這話,心裏咯噔一聲,然而此時此刻,以他的身份遠沒有開口的資格,只能動了動喉結繼續磨手中的那塊松煙墨。

潛華帝亦大感意外,站起身來踱了幾步,蹙眉道:“你有此心,本是好事,朕也知道如今你們兄弟之中,以你武藝為長,但戰場刀兵無眼,不比自己私下擺弄兵刃……”

聞楚道:“兒臣知道厲害,會小心行事,但兒臣自小志在軍中,眼下西南戰事剛平,西北又起亂事,軍情不容耽擱,朝中雖有良將,但罕沙草原是兒臣母妃的故鄉,兒臣思來想去,總覺得若不為此替朝廷分擔一份壓力,心中難安,請皇上成全。”

潛華帝一楞,這才想起那叛亂的草原七部,與聞楚的母族說起來,確實有滅族之恨,也難怪他有此請求,斟酌了片刻,道:“你先回去,此事朕再考慮考慮。”

聞楚沒再多求,潛華帝也不知是看到他那刀傷心有不忍,還是為著他請命隨軍出征之事,賞了他不少東西,又留他用了晚膳,天昏時分,才轉頭對青巖道:“你以前是伺候過老七的,既如此,便替朕送送他吧。”

青巖猶豫了片刻,還是道:“是。”

他跟著聞楚出了養心殿,外頭等著的是德春和德喜,德喜見了他便眉飛眼笑,小聲喊了句:“青巖哥!”

欲要跟上前來,卻被旁邊的德春拉了拉衣袖。

青巖朝他們二人微微一笑,正要留步,旁邊的聞楚忽道:“謝內官,小王有些話想和內官請教,不知可否挪步一敘?”

青巖一楞,只覺得聞楚這副模樣十分陌生,但還是強笑了笑,道:“自然,萬歲親自吩咐過了叫奴婢送王爺,奴婢怎敢怠慢?”

聞楚本已經走了兩步,聞言頓了頓,卻沒回頭,青巖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不知他是何神情。

“那倒要多謝聖上了。”

兩人行至養心殿的小花園中,德春德喜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並未跟上前來。

聞楚這才轉過身來,夜色已臨,青巖看不清他的眉眼神情,平視過去,只能看清他輪廓緊實的下頜線和形狀漂亮的薄唇。

他許久不言,青巖只好硬撐著笑道:“不知七王爺有什麽話要吩咐奴婢……”

聞楚的聲音淡淡的:“你回去還沒一個月,就要裝的不認識我一般生分了麽?”

青巖道:“王爺言重了,奴婢並無此意,只是王爺如今已經封王,奴婢不敢失禮……”

他話還沒說完,卻被聞楚自陰影中伸出的手撚住了下顎,聞楚的聲音變得極輕又淺:“……你有想過我嗎,我很想你。”

青巖一驚,忙低聲道:“王爺!”

聞楚輕笑一聲,松開了手,那笑聲裏也不知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麽情緒:“內官恕罪……是小王失禮了。”

青巖沈默片刻,終於繃不住了,低聲道:“……你何必如此。”

聞楚卻不答,只輕聲道:“你回了養心殿,在皇上身邊,近來可好嗎?”

青巖不知怎的,心頭竟覺得有些酸澀,他強逼著自己不去多想,側開了目光,道:“小的一切都好,王爺不必掛心。”

聞楚沈默了許久,才道:“那就好。”

他終於轉身作勢要走,青巖卻忍不住低喚了一聲,道:“殿下!”

聞楚腳步一頓,回過頭來,道:“怎麽了?”

“草原人悍勇,就算罕沙六部叛亂的都只是散兵游勇,殿下也不該叫自己涉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趁皇上如今主意未定,眼下後悔,還來得及,皇上不會怪罪你的。”

聞楚沒答話,卻轉身回到了青巖面前,靜謐的夜色裏,小花園中似乎還能嗅到未化不久的春雪的氣味。

“你很擔心我嗎?”聞楚低聲問。

青巖胸膛起伏的快了些,垂下眼睫沈默了許久,才道:“奴婢伺候殿下多年,看著殿下長大,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自然……自然關心殿下的安危。”

“只是因為伺候了我多年的主仆情份嗎?”聞楚一字一頓道,“那你為何不敢看我?你對我……也不是什麽都沒有的,對不對?”

最後一句,幾乎低不可聞。

青巖呼吸一頓,一時氣血上湧,他想逼著自己擡眼對上聞楚的目光,以證明聞楚的話是錯的,但聞楚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青年溫熱的指尖在他頰邊如風拂過般一觸即離,又如風般迅速離去了。

“不必擔心,我不會有什麽事的。”

“德春,德喜。走吧。”

*

聞楚離宮後沒幾日,潛華帝便傳了旨意,點林州屯軍都指揮僉事劉驃為討逆主帥,司禮監秉筆吉長冬為監軍太監,容王聞楚為游擊參將隨軍出行。

此詔一出,引得朝中眾人均頗覺意外,都沒想到潛華帝肯讓親兒子去涉這個險,但這種事本朝倒也不是沒有先例,最近的便是從前的應王,當年就是這麽在軍中摸爬滾打,從一個參將逐漸到手握半朝兵權。

只是應王最後是什麽下場,有目共睹。

此事果然引起了一些老臣的警覺,其中便以閣臣中的柯賢、張常寧二位為首,這兩位平素雖然總是在文安閣議事時因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得不可開交,臨到這種事上時,意見倒很一致。

“皇上,藩王掌兵亂政,已有前例,七王爺隨軍一事,皇上定要三思啊。”

潛華帝撚著茶盞蓋子撥了撥杯中浮沫,道:“此事朕已經仔細思量過了,不必再議,楚兒年紀尚輕,再說朕不過點他做了個游擊參將,沒什麽要緊,罕沙草原上六部與燕嬪母族有滅族之恨,他也是出於一片孝心才主動請命,朕於情於理,不該拒絕。況且楚兒的性情肅直剛正,他是個有分寸的,諸位愛卿不必多心。”

張常寧道:“話雖如此,然而燎原之火,起於星星之勢,防患於未然才是穩妥之計,藩王掌兵,本就於理不合,當年若不是先帝太過倚重應王,亦不會生後來禍事,萬歲若今日放縱七王爺,將來等太子殿下即位,豈非養虎……”

只是他這話還沒說完,旁邊的柯賢已經覺出不妙,朝他猛使眼色,要他趕緊住嘴。

然而卻已晚了。

潛華帝的臉色果然迅速地黑了下來,把手中茶盞重重放在旁邊案上,不鹹不淡道:“張卿倒很為了太子的將來殫精竭慮啊。”

張常寧見勢不妙,趕忙站起身來拱手道:“臣心急失言,請皇上恕罪。”

潛華帝冷哼一聲:“藩王有先帝的兄弟,也有朕的兒子,自當年太|祖起,本朝一向是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何曾有過不許藩王掌兵之說?若真如此,朕當年坐鎮林州屯軍,在張大人看來,是否也是不合禮數?”

張常寧額上沁出汗來,撲通一聲跪下道:“皇上恕罪,臣實在並無此意,只是……只是……”

見他還欲再說,旁邊的柯老大人看的著急,忍不住重重咳了兩聲。

張大人只好把沒說完的話又憋了回去。

潛華帝被弄出一肚子火來,但還得保持天子的風度,只好不情不願的挪開眼去,道:“張卿平身吧,閣中議事,言者無罪。”

張常寧這才站起身來,小心翼翼的坐了回去。

這時一直沒發話的周老大人卻笑了笑,打了個圓場道:“依我看,鶴亭其實多慮了,從前雖然有過藩王擁兵自重的先例,然而皆是出於主弱臣強之故,這才會受其掣肘,如今皇上年富力強,朝中諸事平定,萬歲大權在握,鶴亭何必多慮,再說七王爺如今尚且不及弱冠,年紀輕輕,哪裏就有那份心機那份謀算,雖說萬歲膝下都是麒麟兒,但再怎麽也不可能越過君父,鶴亭倒也不至如此高看了七王爺,實在是草木皆兵了。”

潛華帝面色稍緩,道:“還是老大人見事老道中肯。”

這麽一來,連閣臣都在潛華帝這裏碰了硬釘子,皇帝心意已定,朝中眾臣自然也不敢再多言什麽了,容王隨軍之事,就此定下。

青巖雖然也不是不擔心聞楚,但那日送聞楚離宮後,他仔細想過,總覺得以聞楚性情,不可能這麽冒冒失失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做沒有把握之事,他既然如此請命,想來應當有他的理由。

除非活膩了,尋常內侍本就不能輕易過問政事,何況以青巖和聞楚從前的關系,他在潛華帝面前更要避嫌,當然也不好說什麽。

聞楚出京的前一天,青巖在養心殿指揮著一群小內侍修剪花枝時,迎面的小徑上小布跑過來個內侍,見了他便躬身拜道:“謝公公,造辦司的紀姑姑叫小的傳話,說有事找您。”

青巖一楞:“紀姑姑?”

他把挽起的衣袖和袍角放了下去,道:“紀姑姑人在哪裏,走吧。”

那內侍卻道:“請公公隨小的來。”

青巖心裏隱隱覺得有些古怪,但還是把手裏的事情放下,對幾個小內侍道:“我去去就來。”

跟著那傳話的內侍出了養心殿。

出了養心殿,那內侍卻不走了,轉身道:“公公恕罪,叫小的傳話的,其實並不是紀姑姑,是容王府的春都知。”

青巖一怔,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德春。

“是春都知叫小的這樣和公公說的,他說有東西讓小的轉交給謝公公。”

那內侍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個小香囊來,遞給青巖,道:“東西送到了,小的就先回去了。”

語罷轉身匆匆走了。

青巖一頭霧水,有些摸不著頭腦,接過那個香囊,只覺得觸手微涼,布料十分細膩,裏頭滲出一股淡淡的花香,並不過分濃郁,卻很清冽——

和那日聞楚身上那種春雪初化的凜冽氣味很有些相似。

他猶豫了片刻,打開香囊,裏面裝著的竟然是一小包幹凈的白梅花瓣——

還有一張字條。

展開字條,上面正是聞楚的筆跡:

“內務府於王府花園,植梅樹成林,花開甚美,餘心愛之,本欲與君共賞,憾而不得。

近歲花謝,不忍零落成泥,故拾殘芳留以贈君。

離京,勿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