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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弄權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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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弄權謀事

工部接了差事,和戶部要錢,要支出這麽大一筆開銷,自然要過由文安閣閣議,再由司禮監掌印太監得了皇帝的允準批紅,下了撥銀折子去,才能得行。

只是這次,閣議行得卻不太順利,最後也沒能拍板蓋印。

戶部尚書柯賢柯大人、工部尚書張常寧張大人與司禮監掌印太監商有鑒,便一同去養心殿見了潛華帝。

張尚書的意思很簡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要整修殿宇、翻修樓閣,耗費少於五十萬兩,這差事是無論如何辦不成的,還請柯尚書不要再推三阻四,趕緊同意撥銀,以免殆誤了差事;

柯尚書的意思也很簡單,五十萬兩銀子,眼下戶部無論如何是掏不出來的,國庫也無論如何是掏不出來的,請張尚書回工部和眾位郎官們再行核算,看看能不能把花銷壓得再低一些,若是不行,恐怕戶部實在掏不出這麽多銀子來。

張尚書看著柯尚書道:“聖上日夜為國事操勞,從不曾縱情聲色、也不曾耽於享樂,後宮三年一大選,這是祖宗傳下來的定例,如今既然選了嬪妃入宮,娘娘們的住處簡陋擠澀,自然合該整修宮殿、翻新閣宇,這都是合規合制,戶部從前節儉開度倒也罷了,可如今連萬歲要修殿宇,如此定例之中,合制之事,戶部也推三阻四。”

又轉頭看著潛華帝道:“如此說來,臣倒納了悶了,每年舉國上下,各州府道稅銀、江南鹽鐵茶織、如此多的進項都是戶部管著,現到了要用銀子的時候,柯老卻一推二五六,扯到什麽都是借口,這銀子究竟都到了哪裏去了?”

他不說還好,這麽一說,立時把柯賢氣的一撮胡子直發抖,轉身朝張尚書圓瞪著一雙眼,氣不打一處來道:“張鶴亭,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這麽多年來,戶部雖管著國庫,可哪一筆開銷,不是過了六部審議,通了閣議批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記錄在案的?你分明也看在眼裏,如今怎麽倒在聖上面前指桑罵槐?難不成是在暗示我戶部諸郎官們蠶貪國庫?這麽大一口黑鍋,若是沒有證據,你怎能隨意血口噴人!”

張常寧道:“萬歲明鑒,臣方才可沒說什麽戶部蠶貪國庫,這都是柯老自己說的,臣只是就事論事,要修葺翻新,還要新建飛鸞殿,五十萬兩已是臣與工部的同僚們議算過、最低最低的要求,若是柯老還嫌高了,不如這飛鸞殿還是讓戶部來修吧!”

潛華帝聽得青筋直跳,把奏折狠狠拍在案上,斥道:“夠了!”

商有鑒見狀心裏咯噔一聲,他今日跟著這二位來,怕的就是這個,連忙上前替潛華帝斟了一盞茶,奉上道:“萬歲消消火氣,二位大人也是爭執於國事,這幾年西南戰事曠日持久,如今好容易才了了,本就耗費頗大,國庫還要備著些應急的銀子,否則明年若是發了春汛,萬一稅銀收上來的不及時,戶部拿什麽錢賑災呢?柯老也是一片忠心許國之心呀。”

“至於工部那邊,修葺殿宇要雇匠人夥夫、要管三餐夥食、冬衣取暖,要購材運財、各處都要花錢,張尚書的確也有難處……”

“那你倒是說說,怎麽辦!”潛華帝放下茶杯沈著臉道,“回回閣議,你們報上來都是好好好,問這裏也好,那裏也好,朕多過問兩句還要嫌朕管的多了!前兩年江南鹽稅一案,若不是朕叫太子派人去清查了一番,連這兩年的一半也交不上來,國庫豈非更加空虛?正好今日你們都在,柯老倒是說說,究竟怎麽回事,國庫的銀子呢,都到哪裏去了?!”

又冷聲道:“還有工部,也別當朕不曉事,五十萬兩銀子?修一座飛鸞殿,二三十萬足矣,就算再加上翻修的耗費,也越不過四十萬兩,工部一開口就是五十萬兩又是怎麽回事?怎得在朕這宮中修朕的殿宇,難道還有什麽朕不清楚明白的門道?張卿也好好說說!”

張常寧一楞,往日潛華帝對這些各級盤扣要費去的的“辛苦錢”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少過問,今日卻怎麽忽然這麽錙銖必較起來了?

他一時額頭上也起了豆大的汗珠,跪在下面有些答不上話了。

正當此時,外頭卻有內侍通傳道:“太子殿下求見!”

潛華帝道:“傳。”

很快穿著太子冕服的聞述進了養心殿,給潛華帝叩首問了安,這才道:“兒臣聽聞父皇要翻修殿宇,興建飛鸞殿,願節度東宮一半開支,以作修葺之用。”

潛華帝聞言,神情稍微松舒了些,頷首道:“難得你有這份心,只是獨你一個東宮,節度開支,又能有多少?就不必費這事了,再說如今要入冬了,別為此凍著了自己和你宮裏的下人。”

聞述卻仍不死心,叩首道:“請父皇放心,兒臣來前已經確認過,一半開支也是足以兒臣宮中花用的,兒臣知道如今戰事剛畢,戶部籌銀不易,除此以外,兒臣還願獻上這些年來的一些微薄積蓄,也算為父皇出一份力,聊以盡孝,還請父皇成全。”

語罷聞述身後掌事內官捧上一個匣子,低頭躬身奉到皇帝身前打開,裏頭果然是一疊銀票,潛華帝見了頗有些動容,道:“好孩子,你的孝心朕知道了,只是你這點積蓄……”

頓了頓,道:“……罷了,既是你執意要如此,朕便也不推辭了,你回去吧,你的孝心朕都知道了。”

太子叩首,這才退下。

*

那日在養心殿,太子自願獻上積蓄為君父修葺殿宇的事,很快傳開了,一時朝野、內廷人人俱是交口稱讚太子賢德孝順。

柯尚書先前打得恐怕是到潛華帝面前鬧一通,最後讓皇帝從內庫掏錢修建殿宇,而不全走國庫的主意,只是讓工部尚書和太子一攪和,他也不好顯得在潛華帝面前壞人做絕,只好松了口掏錢了。

青巖心中不由得暗道聞述果然高明,這一招獻上積蓄的苦肉計,不僅撈足了潛華帝的好感和滿朝上下的讚譽,還間接表明了自己為儲多年,只存下這麽區區幾萬兩積蓄,可見清廉老實——

如果潛華帝信的話。

最重要的,有他出面,柯尚書便不好再不松口,潛華帝不必動用自己內庫,也不會那麽心疼,便不會因國庫虛虧懷疑到鹽稅頭上去,雖說自兩年前太子整頓鹽務後,這兩年鹽稅進項倍增,潛華帝大約以為太子整頓的幹凈,這兩年的註意力早已不怎麽放在鹽務上了。

其實莫說潛華帝,就連青巖與聞楚,若不是在清河行宮時,聽到了聞逸和聞遷密謀,恐怕也猜不到,曾經鹽稅十成,貪墨去七成,納上朝廷的不過十之二三,如今太子整頓鹽務了,瞧著鹽稅進項翻倍,比以前強得多,可誰有能想到,也不過十之五六——

至於剩下的三分之一到哪裏去了,被誰吞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聞述這好處可謂吃的不聲不響,天地獨有鬼神知,此舉也不過更加一層保險罷了。

不過如此,也足以見得江南鹽稅油水究竟有多豐厚了,難怪這麽多年來始終剪除不幹凈整個兩淮鹽道上下數不清的蛀蟲。

修宮之事,本是青巖與段家兄妹暗地裏借由此事推波助瀾了一番,若無此事尚且不知聞逸與聞遷那頭究竟打算何時發作,可有了此事,青巖能猜得到,以聞逸的性子,絕計不可能再按捺得住,看著太子度過此劫——

接下來要等著的就是安王與宣王發難,聞楚只消按兵不動就是了。

這儲位之爭,如今潛華帝七個兒子、大皇子聞越冊宜王,雖已出局,但畢竟還是名正言順、既嫡且長,萬一聞述倒臺,誰也說不準他會不會死灰覆燃,就算潛華帝瞧不上這個嫡長子,也難保他身邊的人不會攛掇;

次子聞遠冊寧王,雖然身體病弱無緣儲位,但聞遠暗裏顯然也並不是個安分的,只不知他所圖究竟為何;

四皇子聞述冊太子;

三皇子聞逸冊安王、五皇子聞遷冊宣王,這兩位看起來是一夥的,只不知和太子這個同胞兄弟,不僅不親厚,反倒鬥了起來,究竟為什麽,不過具體原因倒也不重要了,畢竟為著那把龍椅,即便沒有原因也能變出原因,他們怎麽想的,一時倒也不必深究;

六皇子聞適、七皇子聞楚、八皇子聞追都尚未出宮建府。

齊皇後這幾個兒子都是嫡出,太皇帝、先帝、包括潛華帝都非嫡長,恐怕他們心裏對那個位置的歸屬,並不服從於所謂禮法,何況聞述在齊皇後幾個兒子裏也不是最年長的,即便聞越不成,下來也該輪到聞逸,潛華帝卻立了他,也無怪聞逸與太子不和,暗地裏心生不忿了。

只是如今局勢尚未明朗,只太子與安王、宣王兄弟三人之間,恐怕就有一場好鬥,青巖深覺如今還遠遠不到聞楚露頭的時候,在圖窮匕見之前,聞楚做一個無心皇位的賢王也好,做一塊心甘情願替潛華帝磨刀的石也好,總之都比真露了一切鋒芒要穩妥得多。

因此青巖思忖斟酌了許久,臘月初一這日,宮裏飛起鵝毛大雪,他猶豫再三,還是選擇單獨見了聞楚一面。

殿中燃著地龍,十分暖和,聞楚只穿了一身月白色裏衣,正執筆在案上寫著什麽,見他進來了,明顯有些意外,擱筆在架上,道:“怎麽,肯來見我了?”

青巖疊掌揖道:“小的有話想和殿下警醒一句,還望殿下別嫌小的多事。”

他如此模樣,聞楚自然也看出青巖是有要事相商,於是也不頑笑了,只斂了笑意正色道:“過來坐下說吧。”

青巖於是到聞楚身前的榻邊置了半邊身子虛坐,這才低聲道:“前些養心殿裏,太子殿下獻銀的事,殿下應當還記得吧?”

聞楚道:“你那日提過,我便一直記得,怎麽了?”

青巖抿了抿唇,道:“昨日養心殿那邊……小的得了些消息,說是皇上批閱奏折時,不知怎麽發了大火,殿下可知曉是為著什麽嗎?”

聞楚沈吟了片刻,道:“昨日……早朝時有禦史奏稟,說戶部虧空,重在鹽鐵茶織各道近年貪腐橫生、官商勾結者甚眾,故有稅進不足之事,因此請上派出欽差,再往兩淮鹽運使司,江寧、杭州織造局嚴查。”

青巖點了點頭,道:“那便對了,兩年前陛下將鹽務全權交由太子殿下整飭,如今他們這是在打東宮的臉,也是在打萬歲的臉。”

聞楚沈聲道:“話雖如此,這些日子我在戶部觀政,清楚內中情形,也頗駭然於此,當年太皇帝、先帝在時,我朝國庫充盈,兵強馬壯、糧豐秣足,先帝去時國庫餘盈足有三千二百餘萬兩,如今不過短短十多年光景,竟已虧空虛耗至此,從前年開始連續超支虧空,如今戶部竟然連拿出五十萬兩也難,即便不論先帝當初留下的盈餘,一年稅銀歲貢也有七百餘萬兩,怎會到了這般田地?若再這樣下去,不堪設想,禦史們聯名請奏嚴查很是該當,這是諸位臣工一片惜國之心。”

青巖點了點頭,道:“殿下想的是於國於民,這自然是最緊要不過的,但若暫且拋其不談,此事戳了東宮和萬歲的肺管子,若是嚴查下去,將來誰沾上這差事,誰便得罪東宮,乃至得罪整個鹽運使司、還有兩淮鹽運上下整個官場,倘若太子殿下因此得咎、國本又要動蕩,則此人便更要在萬歲心裏落個謀奪儲位、居心叵測的評價,將來必將不容於朝野,也不容於萬歲。”

殿中一時靜謐、落針可聞。

良久,聞楚才道:“你是要勸我,此事莫出頭?”

青巖目光沈沈,直直迎視著他,道:“不止於此,若是小的猜的不錯,這回再查鹽務,若只派個尋常欽差,恐怕到了兩淮是半點端倪也查不出來的,就是查得出來,也不敢上報,甚至恐怕去了都未必能活著回來,萬歲若無心詳查也就罷了,但小的以為萬歲還不至昏懦至斯,若要詳查,陛下如今只有一個兄弟,平王是不理俗務的,那便唯有派出一位皇子,才既能鎮得場子,也能叫那些魑魅魍魎不敢造次、妄動殺手。”

“如今東宮要避嫌,宜王無此能,寧王體弱不宜遠行,六殿下頑劣不是可以托付之人、八殿下尚且年幼,人選便只在安王、宣王與殿下之間。”

“而此去既是清查鹽稅之事,殿下於戶部觀政、安王於兵部觀政、宣王與禮部觀政,殿下以為,萬歲會中意於誰?”

聞楚目色沈沈,盯著青巖看了不知多久,忽然道:“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青巖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聞楚話一出口,也知自己失言,只是他自問上一世浸淫朝堂也有十餘年,可方才甫一聽青巖這番拆心剖肺,細到毫厘的推敲,也不由心生駭然。

青巖從未混跡官場,卻能有如此見解,見事能到這種程度,恐怕一些老臣尚不能及。

若說只憑讀書便能讀到這種地步……未免也太過牽強,從前青巖在王府時,他只覺得青巖頗為聰明、一點就透,可卻從未深想過,那個柳枝一般柔嫩需要自己保護的少年內侍,竟也能有著這般的成算和機心。

他總說要青巖看得起自己,可卻萬萬沒想到……

原來最看輕了他的,其實是自己。

作者有話說:

上午九點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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