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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善男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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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善男信女

青巖與聞楚回了春暉殿,一路上心神都有些恍惚,聞楚叫了他幾次,他也沒聽見。

等到了春暉殿時,天色已昏,傍晚夕陽酡紅,晚霞浸透連綿雲層直達天際盡頭。

青巖看著如此美景,心裏卻不免想著,在無數個這樣動人景致籠罩下的皇城裏,又究竟埋葬過多少無辜的性命呢?

他從前只覺得奴才苦,可如今看了周月嫻,她的確是主子了,不也一樣是顆任人欺瞞擺弄、算計傷害的棋子嗎?

進了這個鬼地方,苦的又何嘗只是奴才。

聞楚道:“掌事一路神思不屬,可是在同情大皇子妃的遭遇嗎?”

青巖回神,聽他詢問自己,笑了笑,垂眸躬身道:“殿下說笑了,小的一個奴才罷了,哪裏輪得到小的來同情主子,只是擔心大皇子妃這一去,恐怕宮中要生大變了。”

聞楚沈默片刻,道:“今日之事有些蹊蹺。”

青巖一怔,道:“殿下此言何故?”

聞楚道:“此前我去坤寧宮請安,聽母後提起多次,說大皇子妃雖然從前不算強健,可此番有孕後,一直悉心調養,因此胎像平穩,既然如此,就算今日受了些刺激,早產之下胎兒夭折,也不該連母體性命都累及的一道沒了。”

青巖沈吟片刻,道:“殿下此言有理,只是女子生產兇險,或許就出了意外,倒也不是不可能的。”

今日中秋,聞楚一向待下寬厚,因此給春暉殿中宮人都放了假,許他們在下處歇息,只帶了青巖一個赴宴,此刻倒也沒有旁人在側,聞楚沈默片刻,道:“周氏或許沒死。”

青巖一怔,半晌才回過神來他說了什麽,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他卻也知道,聞楚絕對不會用這種事來開玩笑。

“殿下何出此言?”

“我自習武後,耳力遠勝常人,百米開外有人閑談,也能聽見些許。”聞楚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些,“只是……此事太過神異,或許是我體質特殊……也未可知,往日怕惹人猜忌疑心,是以從未提過。”

“方才大理郡王與縣主離去時,我隱約聽得他們談了兩句,縣主恐怕……在大皇子妃身上動過點手腳。”

青巖聞言微微瞠目,險些驚得嘴都合不攏了,一時竟不知該質疑聞楚這話究竟是真是假,還是該質疑寧成縣主從前和周氏從未打過交道,又為何要在她生產時動手腳。

畢竟這種神話裏才有的千裏耳,哪裏是尋常人習個武就能學會的?聞楚這托辭也未免太過牽強。

但腦海裏電光火石的,他卻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何聞楚對他的所有行跡,都了若指掌,甚至連他什麽時辰離宮、何時回來,也清楚明白了。

這件事,他從前百思不得其解,要不是自己身邊從不帶什麽人,簡直都要以為聞楚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

可要是聞楚若真有這種能力,此事好像就說通了。

所以,擁有這種能力的聞楚,到底是什麽人?或者該問,他真的是人嗎?

而聞楚竟然還敢把此事告訴他,難道就不怕他把他當作妖孽,將這事告訴旁人嗎?

他憑什麽這樣信任自己?

青巖想及此處,擡眸卻正好對上聞楚那雙琉璃珠子般剔透的灰色眼眸,他正靜靜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裏似乎蘊含了萬語千言,卻獨獨沒有半分忌憚猜疑。

聞楚聰明早慧,懂得自保,可卻好像……從來沒有懷疑過他。

為什麽呢?

他忽然覺得,聞楚的眼神滾燙灼人,似乎再被他看一眼,自己就要被燒穿一般。

青巖有些狼狽的迅速挪開了目光,低聲道:“此事……此事也太過離奇了。”

聞楚抿了抿唇,道:“掌事有所不知,西南一帶,苗人多擅蠱術,縣主的生母便是一位女巫醫,當年機緣巧合之下,救了老郡王一命,這才被納入府中,縣主懂些能使人短暫閉氣、宛如假死的蠱術,其實倒也並不稀奇。”

青巖怔然,道:“小的怎麽從未聽說過,縣主和郡王不是一母所生?”

倒不是他大驚小怪,段小郡王一向看重這個唯一的妹妹,疼愛有加,事事依從。此事人盡皆知,否則皇帝中秋宴只請一個段小郡王也就是了,遠沒必要再叫上這位縣主。

如此兄妹情深,誰能想到竟然不是一母所生?

聞楚道:“那位側妃去得早,老王妃膝下無女,又是仁善之人,便將縣主記在名下撫養,一直視她若己出,後來老王妃辭世,郡王忙於庶務,也顧不上照看女兒,縣主便一直是由兄長照料撫養長大,長兄如父,自是親厚非常。”

青巖聽了,心裏卻不由起疑,畢竟這些事連皇後也不知道,聞楚又是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的?

但他心裏嘀咕歸嘀咕,還是沒表現出來,只道:“原來如此,可縣主又為何要這麽做?”

聞楚搖了搖頭,若有所思:“我亦不知。”

青巖心想,原以為今日之事,不過是聞遠設下的一個借刀殺人計,可眼下看來,背後卻又似乎遠不止聞遠和宸妃兩方勢力,也不知另一只攪動風雲的手,又是何方神聖了。

聞楚卻忽然道:“……不好。”

青巖一怔,道:“怎麽了?”

聞楚擡眸看他,緩緩道:“若我猜的不錯,皇後今日沒有發作宸妃,大約是要連夜收拾首尾,待周氏發喪,棺槨離宮,處理幹凈一切見過今日是非的,才會和周家交代她的死因,只是……”

只是緣由當然不會是周月嫻撞破了聞越與宮人廝混,還親耳聽見丈夫說了那樣多混帳話,因此氣的早產血崩,香消玉殞這麽難堪。

而大約會變成,周氏自己不慎、或者是本就體弱,因此摔了一跤或是什麽別的意外,早產殞命。

屆時即便周家悲痛,可也半點尋不出聞越的錯處,若是操作得當,聞越再裝出一副追憶亡妻、茶飯不思、痛不欲生的模樣,搞不好聞越不僅不會丟了周家的支持,反而還會得到周家幾位長輩的心疼與憐惜呢。

而身為整件事導火索的漱石,當然是要被齊皇後毀滅證據,讓他銷聲匿跡的。

見青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聞楚點頭道:“我知掌事與他私交甚篤,只是這次,恐怕我也救不得他了。”

青巖沈默片刻,忽然低低道:“該救他的,本就不是殿下。”

聞楚一怔:“你……”

青巖閉了閉目,心裏卻明白,他不能把自己的打算告訴聞楚,只如常道:“小的是說,各人自有各命,即便小的從前和漱石有幾分交情,可殿下如今是小的主子,小的與漱石也不過都是奴才罷了,哪兒能讓殿下為了奴才冒險去和萬歲與娘娘求情呢?”

況且漱石如今死局已定,別說聞楚了,恐怕就是太後親自來求情,也是沒用的。

能救漱石的,只有一個人。

聞楚聞言,沈默片刻,沒再說什麽,只是低頭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少年人的手掌還未長開,骨節尚未完全舒展,掌心紋路卻已可見覆雜走向,他微微使力,合掌一握。

自然是什麽也沒有握住。

*

天色完全昏暗下來以後,領命出去的德壽回來了。

德壽知道青巖要問什麽,拉他到了墻根邊上,低聲道:“已經擡出去兩個了,都是杖斃的,估計是大皇子妃身邊的椒蘭和薈蘭,方才萬歲到了坤寧宮了,宸妃娘娘也在,瞧這樣子,怕是要輪到漱石了。”

青巖面色平靜,似乎並不意外,只問道:“大殿下呢?”

德壽道:“在永仁宮關著呢。我遠遠瞧了一眼,門閉得緊緊的,也不知裏頭是個什麽情形。”

青巖點點頭,道:“辛苦你了,快回去歇息吧。”

大約是往日青巖一貫警醒謹慎,眼下宮裏出了事,德壽覺得他會叫自己出去打聽打聽情形,好像也沒什麽奇怪,於是不疑有他,只轉身徑自回下處去了。

這日是德喜德春守夜,青巖在廊下看著,等到寢殿熄了火燭,小隔間裏也熄了火燭,又候了半晌,果然靜悄悄沒有分毫動靜,只聽得見夜裏時有時無的蟬鳴聲。

這才動身往一處偏僻的用來堆砌雜物的耳房腳步極輕的去了。

他換了衣裳,離了春暉殿,繞了一條少有人行的小道,果然連半只蚊子也沒碰上,只是繞路難免花費時間多些,青巖心裏著急,腳下愈發健步如飛——

他從前到沒發現自己能走的這樣快。

很快到了禦花園東側,臨著永仁宮的宮墻,青巖繞著半人高的灌木摸索了一圈,果然在草木深處找到了那個小小的狗洞,這才松了口氣。

好在青巖身量小,骨骼也纖細,因此鉆進去並沒費太大勁,過了墻便是永仁宮的偏殿,他心跳如擂鼓的貼著墻根繞了一圈,終於到了聞越寢殿的後側,站在窗邊輕輕敲了敲窗欞。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腳步聲傳來,青巖不等聞越發出動靜,便把早就寫好了的信箋順著窗欞的縫隙塞了進去。

然後轉身順著來路,飛快的回去了。

直到回了春暉殿那間耳房,換回自己的衣裳,青巖的心跳仍然無法平緩下來,好在他總歸是沒有被人察覺,也並沒記錯從前無意中瞧見的那個狗洞的位置,雖然狼狽了些,好歹計劃是如意料之中那般完成了。

然而剛一回了下處,打開門卻赫然瞧見屋裏坐了個人,今日德喜要給聞楚守夜,屋裏哪來的人?

青巖險些駭的魂飛魄散,還好順著月光定睛一看,才發現坐在他床上的不是旁人,卻竟然是聞楚。

聞楚看著他,沒說話,那表情顯然是在等他自己開口解釋。

青巖無話可說。

於是只跪下磕了個頭,匍匐在地,並不吭聲。

聞楚道:“掌事作何解釋?”

青巖道:“……小的無可解釋。”

聞楚低聲道:“掌事真是大費苦心,還等著我歇下了才動身,若非今日宴上飲了些酒,起夜時察覺到不對,我還不知道掌事背著我,也在下一盤大棋呢。”

青巖於是道:“殿下英明。”

聞楚道:“你有什麽事,難道就不能和我商量,一定要自己冒著險去做,你可知若你今日所為被發現,會落得什麽下場嗎?”

青巖匍匐著沈默了片刻,道:“小的當初在養心殿時,漱石哥哥多番照料,小的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小的若被發現,萬歲也只會覺得小的是因舊交才觸犯宮規,不會怪罪到殿下身上的。”

“為了漱石?”聞楚疾聲道,“果真是為了漱石嗎?”

當然不是。

青巖比誰都清楚,他的這番解釋狗屁不通,既騙不了他自己,也騙不了聞楚,或許他真的有幾分想救漱石的心,但更重要的,只是他不想看著齊皇後如願以償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聞越也能逢兇化吉的繼續做他的東宮太子罷了。

他也明白齊皇後與聞越母子,身份高貴,能像今天這樣抓住他們把柄的機會,恐怕過了這一次,就不會再有,所以他絕不能錯過。

被發現也好,丟了命也好,連累了聞楚也好,和替王爺報仇比起來,都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他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他是為了報仇,才回到這裏的。

青巖從來沒忘。

“你想要的,往後我都會給你!”聞楚的聲音有些冷,“我說到的,就會做到,你又何必這般心急?甚至不惜豁出性命去,掌事倒真是個忠仆,就那麽怕我鬥不倒這些兄弟,就那麽怕往後我做不了這個太子嗎?”

青巖沈默片刻,才道:“……殿下,良機一縱,失不再來。”

聞楚疾聲道:“那你可曾明白,你的性命也只倏忽一縱,你的性命也只有一次?”

青巖於是又不答話了,只是靜靜的跪在那裏。

聞楚道:“我猜猜,掌事接下來還要去哪,掌事可沒這麽容易歇下來吧?畢竟今日我將周氏可能活著之事告訴了你,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去殮事堂了?把消息傳出宮的,自有二哥,但你可不會讓殮事堂趕著今晚連夜發喪,讓坤寧宮就此掩下此事,讓周老大人明日進宮連孫女的棺槨也看不到,我說的是不是?”

“所以掌事又準備幹什麽膽大包天、不要命的事?是開了棺親眼看看周氏到底是死是活,還是打算一把火燒了殮事堂?”

青巖道:“……殿下實是氣糊塗了,小的怎敢如此妄為。”

聞楚怒道:“你怎麽不敢?!”

青巖於是又成了鋸嘴葫蘆,悶不吭聲了。

……又是這副樣子,又是這樣一副謙卑順從,其實心裏不定在想什麽,讓人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捉摸不透,又拿他全無辦法的樣子。

聞楚站起身來,腳步疾疾的踱了兩圈,忽然轉眸看他,沈著臉道:“替我更衣,掌事既然放不下心來,我就陪著掌事親自去一趟殮事堂。”

青巖一怔:“這……”

聞楚一字一頓沈聲道:“與其叫你一個人偷偷摸摸去,倒不如跟我一起,好歹我還是主子,若被問起,就只說感念往日大嫂照顧,我有意去添柱香,送她一程,如此即便坤寧宮不快,也不好明著怪罪於我。”

青巖聞言,即便心知自己的主意實在很不該再牽連進聞楚,但也不得不承認,聞楚說的一點沒錯,有了他的協助,事情會好辦很多。

反正牽不牽連的,從他方才溜出春暉殿的那一刻,聞楚就已經註定脫不了身了,主奴一體,不光體現在主子犯錯奴才受罰上,奴才若是惹了皇後不快,齊皇後又焉能不遷怒到聞楚這個主子身上?

但此刻,青巖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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