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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龍生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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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龍生九子

回去路上,青巖有些猶豫。

他在想要不要把這事告訴聞楚,畢竟聞楚的疑心病那樣厲害,讓他知道自己到永仁宮伺候這事泡湯了,也應該對他徹底放心了吧?

不過後來,青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說與不說,往後都不可能再離開春暉殿了,聞楚心思深,巧舌如簧他未必肯信,倒不如讓時間證明一切,勝卻千言萬語。

青巖於是回了春暉殿,自那日他發現自己一言一行都躲不過聞楚的眼睛後,倒是坦然了許多。從前還找找借口,說是去造辦司、去禦茶房等等地方辦事,如今幹脆連借口也懶得找了。

反正煞費苦心編些謊話,也是徒勞,倒不如坦坦蕩蕩。

結果一回來,聞楚倒沒問他去了哪——

七殿下正忙著學武。

潛華帝動作很快,昨日聞楚剛開口,今天師父就進了宮。

師父姓孔,其實說是師父不大貼切,他原是京中禁軍的教頭。

孔教頭四十來歲年紀,生著一副美髯,人高馬大,皮膚黝黑,神似門神畫像上的關公。

習武第一日,功課是紮馬步,師父倒不必費心教什麽,這事兒主要是費徒弟。

德喜等人都是宮中內侍,只在內書堂學過認字,從前可沒見過這樣習武場面,因此都頗覺新奇,見那孔師父生的勇武,又聽說他是禁軍教頭,不免心生敬仰,個個都十分殷勤,給孔教頭在院子裏搬了長椅,又上了茶水點心,一個個湊在旁邊看的起勁。

孔教頭倒也不受用那些吃食,只是兩手撐腿,端坐在廊下,閉目養神。

初春天氣轉暖,但也仍存了幾分薄寒,奴才們都不樂意在外面呆太久,孔教頭卻不知已叫聞楚在這,紮了多久馬步了。

青巖回來時,看見那個小小身影立在庭中,心裏說不上是驚訝還是費解——

聞楚倒還真不是說說而已,而是認真的。

孔教頭並沒有因為聞楚是皇子,年紀也大了,便放低標準,不過他瞧著,倒的確是滿臉的嚴師樣子。

青巖回來前聽商大伴說,這位孔教頭早年在遼東一帶的軍營中,也是威名赫赫的,只是並不是擅於領兵打仗的那種威名。

孔教頭並無將才,當年也只做到個百夫長,武勇卻遠勝常人,據說曾以一己力敵敵軍百人,兩軍交戰每每殺將起來,總是他在哪裏,哪裏便士氣高漲。

因此後來孔教頭因肩傷卸甲,便被請回京城做了禁軍教頭,也曾帶出過不少人才,因此雖無爵位,官職也不大,在軍中卻頗得人望。

潛華帝能想到把他派來,給聞楚單獨做武學師父,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不過青巖倒是覺得,潛華帝的拳拳父愛裏,到底有沒有摻雜別的考量,其實也頗耐人尋味。

畢竟孔教頭能教聞楚習武強身,卻教不了他行兵打仗、運籌帷幄。

……也有可能是他多心了。

這三年來,他每每行一步想十步,難免杯弓蛇影。

日子像是一頁頁翻過的書,不留神間便嘩啦啦的過去了,很快春日結束,入了初夏,大約是那膳方青巖的確費了心思,聞楚也聽話的好好吃著,又有孔教頭教著習武,幾乎寒暑不輟。

短短小半年的功夫,聞楚的個頭便肉眼可見的躥高了一截,從前青巖還能清楚的看見聞楚的頭頂,如今卻已經有些費勁了。

聞楚個頭長得高了,身量也不再似原來那樣單薄,起碼瞧著有個俊俏小少年的模樣了,而不再是當初風一吹就能歪三尺的豆芽菜形容。

青巖當然是欣慰的,起碼他的功夫沒有白費,但看著七皇子那張臉一日日長得舒展開來,他又總會恍神——

實在是太像了。

真不知等他長大成人後,會和王爺像成什麽樣子。

青巖每次生出這種感慨,且發現自己忍不住盯著聞楚的臉打量了許久時,回過神來,都會忍不住產生一種愧疚的感覺,他當然知道這種愧疚感是因何而來。

所以,每到這個時候,青巖就會在心裏一遍遍的提醒自己,他是重回到這深宮裏做什麽的,又是為什麽把這仇人的兒子當作主子伺候。

他絕不能因為聞楚長得和王爺相似了些、過了兩天安生舒坦日子,就忘了本心,他可不是為了和聞楚以後榮華富貴,才留在這深宮裏為奴為婢的——

而若有朝一日,他真忘卻初心,將來與王爺在黃泉下相見,青巖大約會羞愧無地自容。

所以他絕不會那樣。

*

聞宗鳴這幾個月來,對青巖的性情有了全新的認識。

青巖的確變了很多。

雖然他身上還有當年謝澹的影子,可多數時候,聞宗鳴不能像當年讀懂謝澹一樣,讀懂謝青巖。

誠然,這其中也有青巖始終沒有對他放下心防的緣故,但即便青巖不說,他如今很多行徑,聞宗鳴也都看在眼裏,凈是些當年的謝澹絕計做不出的事。

謝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

曾今的謝澹身上,屬於少年人的倔強並不難叫人察覺,即便他分明知道,怎麽做才能討旁人喜歡,才能更好的籠絡人心,但心裏卻又和明鏡一樣,清楚的知道什麽是他想要的,什麽是他願舍棄的。

當年的謝澹,貌似柔恭,內裏卻再倔強不過。

他不喜歡的人、看不慣的事,不遷就就是不遷就,絕不會陪笑臉,他心裏自有一桿稱,只要下頭的奴才們觸及紅線,說罰便要真罰,就算明知半點不肯通融,有些太不近人情,會得罪人,會讓以後自己在王府不好做,也一樣不會松口。

世間萬物,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沒有法度不成方圓。

這些聞宗鳴教他時,只是一句帶過,他卻牢牢記在心裏,引為規誡,從此往後,果然對任何人都不肯再輕易讓步。

當年的謝澹外圓內方,雖是奴才,內裏生的卻是一副寧折不屈的骨。

聞宗鳴是曾隱隱以此為傲的。

畢竟他從不認為,把一個大活人調|教得聽話順從,毫無尊嚴主見,是一種正確行徑,即便他的身份註定讓他得到這呼奴喚婢、錦衣玉食的生活,可卻也並不以這樣訓狗似得折斷旁人的脊梁骨為樂。

而把一個走偏了路的孩子,引導回他認為的正道上,卻能讓聞宗鳴從喘不過氣的朝務和皇帝的猜忌裏,尋找到一種別樣的滿足。

這些,在他以聞楚的身份重新活回來前,聞宗鳴從前並不曾意識到過。

可這幾個月,在一次次的回憶中,他卻猛地回過了味兒來——

他是從掖庭救下了小謝澹不假,可少年的謝澹,又何嘗沒有救了應王呢。

如今的謝青巖,卻與當年的謝澹完全不同了。

他似乎總能找到每個人的弱點,對上圓滑奉承、討好賄賂;對下,又既能以雷霆之威收束、亦能適時的睜一眼閉一眼,邀買人心。

分明從前並不喜歡飲酒,如今卻能為了籠絡下頭,強顏歡笑的融入其中,與那些內侍們行令取樂。

謝澹無心王權富貴,謝青巖卻每每話裏話外、隱秘的提點著、攛掇著他以後爭權奪位,又或是挑撥他與皇後、眾兄弟的關系——

誠然青巖做得很謹慎了,總是恰到好處的在聞宗鳴最放松的時候,有意無意提那麽一兩句,連邊上的德喜等人,都不曾察覺到那些看似無錯的漂亮話裏,其實另有乾坤,綿裏藏針。

幾次狀似無意的閑談過後,聞宗鳴肯定,這並不是巧合。

青巖好像很害怕自己不生爭鬥之心,也很害怕他與這些“兄弟”和樂融融,將來做個閑散王爺。

這些都讓聞宗鳴意識到,青巖在旁人眼中,或許是只乖順親人的小貓,誰來了都能捋一捋他身上柔軟的絨毛,然而只有他看見了這小貓偽裝之下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藏起爪牙、蟄伏在密林深處,隨時在等待機會,隨時準備廝殺和戰鬥的野獸。

往往在嘗到疼痛的滋味後,幼獸們才能學會偽裝。

青巖卻已經如此熟練了。

這個認識讓聞宗鳴心裏酸澀難言,愧疚難當。

青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當然是因為自己。

因為當年,青巖跟了他這樣一個無能的主子,連反抗的念頭也沒有,就束手就擒的主子——

他死後,青巖遭遇了什麽?

邢娘子想必是如約救下了青巖的,否則青巖不會得到那塊玉佩,可除此之外呢,逃出生天後,他又遭遇了什麽?

為什麽會面目全非,為什麽會性情大變?

臨死前,他交代好了一切後事,友人、舊部、產業,聞宗鳴曾經在人世間,再無掛念。

可卻獨獨除了一個謝青巖。

他好像救了他,可卻又覺得自己其實虧欠他良多。

*

進了五月,太學堂裏七皇子聞楚的功課進度追上了前頭幾個哥哥,這讓吳先生大大訝異了一番,畢竟太學堂裏雖然諸位皇子一道進學,但其實進度卻天差地別。

大皇子是眾人寄予厚望的半個儲君,自然是不敢懈怠,也日日被君父母後、師長督促敲打,因此功課進度一馬當先;

二皇子雖然身體病弱,可卻是天生讀書的料子,悟性非凡,一點就透,聰慧遠勝常人,因此功課進度並不差大哥多少;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這三兄弟,都是皇後所出,性情卻差得遠,三皇子跳脫貪玩,無心讀書,開蒙多年了還和弟弟六皇子一個進度,四皇子和五皇子還算稍微勤勉些,但畢竟開蒙晚了些,天資也不及二皇子,因此趕不上前頭兩個哥哥。

至於六皇子,小聰明雖多,卻每每用錯地方,雖說每回先生考校都能讓他不知用什麽法子蒙混過關,但吳先生實是很不喜這般不踏實的性情,因此一向在心裏評價他大愚若智。

而七皇子聞楚,開蒙最晚,從前又因身子不好,不知落下了多少功課,如今身子好轉,覆課不過小半年,竟隱隱已有追上四皇子、五皇子的跡象,即將與大哥二哥比肩,實在不能說不叫人駭然。

吳先生以為自己從前看走了眼,險些埋沒一塊良材美玉,自然是如獲至寶,對聞楚功課也格外上心起來,又和潛華帝一再誇獎讚嘆。

潛華帝自然是訝然驚喜的,大約從前他對聞楚的期望,只是期望他身子健康,順遂長大,如今不僅聞楚身子瞧著壯實得多了,還有了這樣的意外之喜,他連看皇後那張生了許多皺紋、不似當年美貌的臉,也覺得順眼許多。

潛華帝很是滿意,便把齊皇後也大大褒獎了一回,讚她果然有位主中宮之德、教養子女之長,原來每月初一十五,才點卯似的去兩回的坤寧宮,也偶爾記得拜訪了。

一時帝後感情和睦融洽,更勝往昔溫存幾分。

齊皇後面色紅潤,也記得這是聞楚帶給他的好,想起如今懷著身孕、卻還在鐘辰宮關禁閉的宸妃,不由心情大好,暗覺還是自己目光長遠,果然遠勝那無知小婦。

這日便把聞楚特意宣到坤寧宮,打算再關懷誇獎他一番,做足賢後的派頭。

青巖陪同聞楚前去,和齊皇後演了半天母慈子孝的戲碼,心裏甚覺不耐,好容易被放出來,卻在坤寧宮宮門口遇上了也來請安的二皇子聞遠。

聞遠今年剛滿十五,其實也只比大哥聞越小了一歲,當年潛華帝在林州辛勤耕耘播種,因此這幾個兄弟年歲其實很相近。

聞遠大約是剛剛抽條長個,雖然高度是有了,厚度卻還差那麽一點,瞧著很有些竹竿的意思,面色也不大紅潤,比起聞楚半年前的柔弱豆芽菜模樣,也只是稍微好了一點。

聞遠看見弟弟,臉上掛上了溫和的笑容,只是剛一開口,還沒來得及關懷,倒是先咳了個地動山搖,把眾人都給嚇了一跳。

聞遠咳完了,才搖搖手道:“無妨,老毛病了,七弟不必擔心。”

聞楚臉上其實壓根不曾露出過什麽擔心神情,但還是就著哥哥的話點了點頭。

總要做個面子情。

青巖心知聞楚對這位二哥沒什麽感情,或者說對他所有的哥哥都沒什麽感情。畢竟從前他在前徽殿受苦時,這些哥哥也沒展現出什麽來自兄長的關懷,只讓他自生自滅,恐怕心裏還幸災樂禍得很。

聞楚當然也不會對他們有什麽好感,更何況這些日子還有青巖在旁,孜孜不倦的給他洗腦,恐怕他見了聞遠沒在心裏翻個大白眼,便已經算是很厚道了。

聞楚不愛說話,從前是要藏拙,維持膽怯無能的形象,如今卻大約是真不耐和他們多費口舌,青巖便替他做了這個寒暄的功夫,笑道:“二殿下這是趕著去給皇後娘娘請安麽?”

聞遠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轉回聞楚臉上,微笑道:“是呢,一則為了請安,二也是我如今到了議親的年紀,母後有些吩咐給我。”

青巖一怔,心裏算算也是,聞越成了婚,下一個自然就是聞遠了,便適時露出喜色,只是聞楚在場,這道賀的話實不該先從他嘴裏說出來,聞楚雖然不愛廢話寒暄,但關鍵時刻一貫是不會掉鏈子的,今日卻不知怎麽回事,足足晾了聞遠兩回。

青巖手肘不露痕跡的拱了拱聞楚,聞楚那頭才終於如夢初醒似的,不知從什麽念頭裏回過神來,拱手道:“原來如此,還未恭賀二哥。”

聞遠倒也不見慍色,仍是八風不動的溫和淺笑道:“也只是還在議親罷了,說是喜事,八字卻還沒一撇,等真定下來了,二哥成婚那日,七弟可一定要到愚兄宮中來喝杯喜酒。”

聞楚自是微笑應下。

青巖與聞楚目送著聞遠和隨從婢仆們的背影進了坤寧宮,心裏卻想,溫貴妃將門世家出身,又是那般的性子,養了個兒子卻長成了聞遠這副模樣,果然世事不可盡以常理揣測。

只是或許是直覺,青巖也是慣於偽裝之人,又畢竟長了聞遠幾歲,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副溫和外皮多半不是聞遠的真面目,只不知聞遠這偽裝,是只為自保,還是一樣和聞楚似得,其實是只披著羊皮的狼了。

他自己也沒發現,不自覺之間,手已不知何時搭上了聞楚的肩膀,且心念流轉時,又攬得更緊了三分。

今日德喜德春跟著出來,德春在後頭瞧著謝掌事這動作似乎有些不妥,正想幹咳一聲提醒一下掌事,誰知剛一擡眼,卻見七殿下輕蹙著眉,看著自己微微搖了搖頭。

德春:“……”

七殿下……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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