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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春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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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春佳節

青巖面色大變,有當初在造辦司撞見錦榮那一回遭遇,他自然早知聞越裏外不一,恐怕並不似面上瞧著那樣乖順,可此刻真叫他與聞楚好死不死撞上這種事,他先是震驚,很快感覺到脊背一陣發涼——

若是叫那頭發現自己和七皇子撞破了好事,恐怕聞越不僅不會放過自己這個奴才,連聞楚也討不了好去。

青巖心裏念頭飛快流轉,正想著該怎麽暗示聞楚,讓二人不動聲色的離開這裏,卻忽然感覺到一只溫熱的小手拉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低頭一看,卻見聞楚正目色沈沈的看著自己,見他轉目過來,朝著他微微搖了搖頭,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青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二人於是悄無聲息的沿著來時的路退了回去,還好他們所在之地,離那座傳來聲音的假山還有一定距離,且那邊兩人想是沈溺在情|事之中,並未聽見這頭的動靜。

直到出了來時那條小徑的路口,再也聽不見半點動靜,遠處燈火通明、仍在行宴的英和殿映入眼簾,青巖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卻發現聞楚也是一樣,且方才他拉著自己的手仍然沒松。

手腕處傳來聞楚掌心的溫度,聞楚此刻仍是孩童身量,五指卻已隱約可見修長漂亮的雛形,雖未徹底長開,卻骨節分明,手背經絡微起,膚色冷如白玉,隱約可見薄薄的皮膚下淺青的血管。

聞楚發現青巖在看自己仍握著他的手,似乎這才回神,立刻松開手,輕咳了一聲道:“掌事,今日之事……”

青巖當然明白他想說什麽,方才未離開時,他在發愁該怎麽不驚擾了那頭的聞越,又讓聞楚明白自己的意思,悄無聲息的離開,不想聞楚果然聰慧至極,不僅不需要他提醒,還反過來提點他,那拉著自己的手行在前頭,替他辟開花園深處兩側枝椏的樣子,可靠的幾乎要叫人忘記,聞楚也不過只有十一歲罷了。

青巖恭聲道:“小的明白,今日之事,小的只當從未見過,旁人若問起,小的便只說是和殿下出來吹了吹風,並未進得禦花園去。”

聞楚聞言,看著他笑了笑,道:“倒是我多事了,你從來都是最謹慎穩妥不過的,哪裏需要我來提點。”

青巖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卻隱隱覺得有些怪異——

聞楚實在過於冷靜了。

倒不是說他撞破了大哥的奸情,應該如何大呼小叫、大驚小怪,只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雖還只是半大少年,但對那些男女情|愛之事,就算不太清楚具體如何,可也總該一知半解了,撞見這種情景,聞楚卻不露半分羞赧尷尬之色,反倒那般沈穩,甚至還能記得要拉住他不讓他再往前,如此舉動,哪裏像個孩子?

青巖的目光耐人尋味,聞楚自然察覺到了,問他:“掌事如何這般看我?”

青巖難得沒忍住好奇心:“殿下……便不覺得好奇嗎?”

好奇什麽,自是不必說的了。

聞越大婚在即,卻在宮宴上溜出來,同宮人鬼混,且聽那宮人嗓音,多半也不是個女子,那便不是內侍就是侍衛了。

男女相合乃陰陽正理、天地大道,兩個男人廝混這等離經叛道之事,聞楚頭一次撞見,便發生在他平素溫良、人人稱道的大哥身上,難道就半點不覺得驚訝與震撼嗎?

聞楚似乎沒想到青巖會問自己這個,沈思了片刻,卻不答反問道:“掌事不是也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半點不驚訝嗎?”

青巖一哽,心道,這如何能相提並論?

自己是什麽年紀,聞楚是什麽年紀,更何況他自己當初就是喜歡王爺的,又哪裏會因這種事覺得驚訝。

聞楚卻不等他回答,又繼續問道:“掌事既問我,那掌事自己又是怎麽想的呢?”

他問完了,淺灰的眸子便靜靜註視著青巖,目不轉睛,一副準備洗耳恭聽的模樣。

青巖瞧見他這般神情,沒來由覺得有些尷尬,心道這種事有什麽好問怎麽想的?

可聞楚既問他了,他是主子,自己是奴,就算是硬編也總該編出個像模像樣、正兒八經的回答,於是略一思索,做正色狀道:“小的只覺得,大殿下……也太不謹慎了些。”

的確不謹慎。

雖說今日除夕,眾人都在英和殿裏陪著帝後飲酒應景,沒什麽人會頂著大冷風出來閑逛,可畢竟難保萬一,這不就被他們主仆二人撞上了麽?

至於聞越為何會這麽不謹慎……

青巖忽然想起方才聽見的那與聞越一處的宮人壓低聲音的哀求,心裏沒來由的微微一酸——

是啊,這種事若被發現,聞越身為帝後長子,是千寵萬愛、眾望所歸的東宮儲君人選,可那宮人卻不過是個奴才,聞越會受兩句斥責,可那宮人卻不知要遭怎樣的滅頂之災。

潛華帝和齊皇後或許會覺得自己的寶貝兒子的確錯了,可在他們心中,更該死的卻一定是那勾引兒子的賤奴。

就像商大伴所說,有些事,於主子們來說不值一提,可對他們來說……卻是切膚之痛、殺身之禍。

宮裏不是應王府,大皇子……也不是他的王爺,情愛註定是這宮裏的奴才們高攀不起的東西,更何況對方還是高高在上、身份與他們有雲泥之別的主子。

但青巖即便心中再同情那宮人,再厭憎聞越的行徑,可畢竟也不能真的宣之於口,而聞楚問他這個問題,又到底是什麽用意呢?

聞楚看著他,那目光仿佛能看透青巖一切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半晌才緩緩道:“掌事心裏想的,恐怕不止這一句吧。”

青巖默然不言。

聞楚見他這副模樣,似有些失望,低聲道:“我本以為掌事如今已對我坦誠相待,不想卻連句真心話也不願意同我說,難道我看上去,就這麽叫掌事信不過嗎?”

青巖雖然知道聞楚在故意裝可憐套他的話,但擡目對上那張臉,卻很難不中他的美人計,沈默半晌,終究沒頂住聞楚灼灼的目光,只好低聲道:“小的……小的只是覺得,大殿下太過貪心了。”

聞楚一怔,道:“貪心?”

青巖猶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道:“不錯。”

“小的只是覺得……大殿下不該求自己能力匹配不上的東西,既沒那本事,便該認清現實,若悶頭不顧一切去取,最後只怕竹籃打水一場空,玉既碎了,瓦亦難全,害了旁人也害了自己。”

聞楚聽了他這番話,靜默不言,目光卻在他身上沈沈的停駐了許久,道:“掌事說的的確不錯。”

青巖躬身垂首道:“小的不該議論主子,實是輕狂妄言了,還請殿下責罰。”

聞楚道:“原就是我自問你的,罰你作甚?”

遠處英和殿中卻傳來鐘鼓奏樂的聲音,二人聽見這曲子,心知除夕宮宴這是進入尾聲了,便也不再交談,只朝著英和殿回去了。

回了宴上一看,果然仍不見聞越蹤影,想是還在那天寒地凍的禦花園裏,與宮人顛鸞倒鳳,青巖與BaN聞楚對視一眼,俱是心照不宣,面上卻仍一如平常,不露分毫。

大約是等了許久,連出去透氣的小兒子聞楚都回來了,長子聞越卻還不見蹤影,潛華帝有些沒了耐心,皺眉問道:“越兒說去更衣,怎得去了這般久?”

齊皇後見他不悅,連忙陪笑替兒子解圍道:“陛下莫急,想來是天冷,放涼了宮宴上的飲食,越兒腸胃不適也未可知,再等等也就來了。”

妃嬪們下首的寶藍色宮裝女子聞言,卻撇了撇嘴,低聲嘟噥了一句不知什麽。

這位,青巖在養心殿時見過,正是二皇子聞遠的母親溫貴妃,聽聞此番除夕宮宴因皇後忙著要照看新到坤寧宮的七皇子聞楚,皇帝怕她忙不過來,便交給了溫貴妃操辦,此刻皇後卻說宮宴上飲食不好,吃壞了大皇子的肚子,這豈不叫她難堪?

青巖掃了掃聞楚面前桌上的布食,湯碗玉碟裏分明還在冒著熱氣,這些都是有宮人盯著的,一旦冷了便即刻有人來換,齊皇後為了維護兒子,的確有些睜眼說瞎話了。

只是皇後既然開口,潛華帝也不能不給她面子,只好繼續等了下去,然而直等到子時鐘鳴,卻也仍然沒見到聞越的蹤影,齊皇後臉上的笑容便難免有些掛不住了。

潛華帝沈著臉道:“罷了,越兒不在,也不能耽擱了吉時。”

眾妃嬪皇子聞言,一道站起身來朝著帝後敬了這除夕宮宴的最後一盞酒,宮宴這才散去。

果然當晚剛回了春暉殿沒多久,青巖與德喜德春幾個貼身內侍,服侍著聞楚洗漱睡下後回了下處,難得過年的好日子,各宮便有飲酒取樂的,只別太過分,上頭也都睜一眼閉一眼,難得能不顧宮規喝酒,若還是喝些造辦司那裏的便宜貨色,實在有些可惜。

四個貼身內侍之一的德壽很是活絡,說是和隔壁三皇子宮裏的內侍交好,那頭很有門路,能弄些好酒來喝,便出了門去。

很快德壽回來,懷裏果然揣了個小酒壺,只是表情卻神神秘秘的,道:“你們猜我方才路上聽人說了什麽?”

難得過年,聞楚身邊幾個貼身內侍都在德壽德福屋中小聚,青巖自然不會搞特殊,那樣太不合群,他也坐在屋中小炭爐邊,此刻一邊烤著火一邊剝花生。

德喜道:“你就別賣關子了,到底怎麽了?”

德壽把懷裏的酒壺放在桌上,壓低聲音道:“這大過年的,聽說方才坤寧宮的玉公公親自去了永仁宮請人,說是叫大殿下到皇後娘娘宮裏去,娘娘有話要和殿下說,三殿下宮裏離永仁宮近,寶寧說他親眼看著大殿下從永仁宮被叫出來的,這三更半夜的,皇後娘娘可是動了真火了呀。”

青巖心中微微一動,問道:“除了大殿下,還有旁的什麽人麽?”

德壽見是他發問,神情裏隱約帶了些拘謹,答道:“大殿下身邊的幾個貼身的奴才,自然都是一道被叫去了,畢竟若真有發落,恐怕也是他們幾個挨板子。”

青巖聞言,不由有些出神,心裏琢磨著今日在禦花園裏聽聞越與那宮人話裏的意思,那宮人似乎並不是聞越宮中的內侍,可此刻皇後卻只叫去了聞越一個,難道是他理解錯了?

永仁宮裏幾個貼身的內侍,他倒是都見過,和養心殿一樣,個個都是相貌端正,有個叫錦紋的,更是生的俊俏出眾,能叫聞越看上倒是也不稀奇。

只是想起那錦紋平日裏靈動活潑的模樣,微微在心中嘆了口氣,也只得罷了。

青巖想及此處,忽然一怔,暗自搖頭有些失笑——

他本是回來報仇的,怎麽如今倒總想救人了?

各人自有各人的命,他不是菩薩,渡自己尚且費勁,又哪能救得了旁人呢?

*

除夕很快過去,接下來便是大年初一,齊皇後把膝下幾個孩子叫去坤寧宮一一問話,又賞了糖果點心等吃食,包了大大的紅包,看著兒子們一個個在自己膝下磕頭說吉祥話,笑得幾乎合不攏嘴。

大皇子聞越瞧著也面色如常,並未因昨夜被皇後連夜叫去訓話,露出丁點尷尬神色。

這母子倆某方面倒是相似得很,至少無論私下裏怎麽鬧得不愉快,面上也一定要裝的母慈子孝,不叫旁人看去一點笑話。

皇子們討了好處,齊皇後也沒忘了底下當差的奴才們,特叫宮女端了個喜盤,裏頭乘著成片足量的銀葉子,笑著讓各皇子宮中掌事內官都抓了一把,回去再分給下頭的人,一時坤寧宮中喜氣洋洋,好不熱鬧。

若是青巖自己,恐怕為了不惹眼,也不會太貪心抓太多,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要籠絡下面的人心,銀子當然只嫌少不嫌多,更何況羊毛出在齊皇後身上,他不把她薅禿了就已算很寬宏大量,又哪裏有心思替她節儉?

於是也不怕旁人異樣目光,前頭幾宮掌事內官為著討好齊皇後,都只取了稍稍一撮,他倒好,一把抓走了近半盤,怕從指縫裏漏出去,還把衣袖翻過來兜著,弄得齊皇後身邊的大宮女看的一楞一楞,瞧見喜盤裏驟然少了將近一半的銀葉子,險些沒繃住面上神情。

青巖倒是老神在在,氣定神閑的不見慌亂,朝著齊皇後福身道:“小的謝娘娘賞賜,願娘娘佳歲永葆,福壽金安。”

齊皇後見他還兀自兜著那一大把銀葉子,一時也不由得有些失笑,道:“你個小猢猻,從前在萬歲宮裏時,瞧著穩重懂事的,如今跟著楚兒,倒學得孩子氣了,猴兒似的,行了行了,還怕本宮往後少了你的賞賜不成?”

青巖作出惶然追悔狀道:“小的卑賤之人,從前沒見過這樣多的銀葉子,如今見娘娘宮中賞賜豐厚,這才一時急性,失了體統,還請娘娘責罰。”

齊皇後被他逗樂,沒忍住掩著帕子連連笑了半天,才道:“偏你會說俏皮話,萬歲宮中哪能比不上這裏?行了,本宮既說了是賞你們的,能多拿些,是你的福氣,本宮怎會罰你?以後盡心服侍主子也就是了,下去吧。”

青巖聽到這裏,心中卻微微一動。

齊皇後方才說的……

是服侍主子,而不是服侍七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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