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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薄冰如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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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薄冰如履

十六歲,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年紀,倘若青巖年幼時不曾遭逢那一場變故,或許他真的會如同母親所盼望的那樣,和姐姐相互扶持,娶一個小家碧玉、莊戶人家的姑娘,和她生兒育女,舉案齊眉。

又或者謝父會良心發現,把他們母子三人接回去,那青巖便會成為謝府庶出的小少爺,或為了科考掉盡了頭發,或如同他那三位不成器的嫡兄一樣,因和房裏的通房丫頭胡鬧,年紀輕輕便險些做了父親。

十六歲……已是成人的年紀了。

他該知道自己和王爺的身份有天淵之別,也該知道只要自己還有半分良心,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便永生永世不該叫第二個人知道。

王爺如此待他,哪怕只是叫他因自己添一絲煩憂,青巖也會覺得愧疚。

於是他把這份隱秘的情愫埋進了心底,藏起不該有的渴盼,逼著自己裝作若無其事。

他仍是應王府年少早慧,把上下都打理的井井有條的都知太監,謝澹。

*

攝政王頗得盛寵,連天子在他面前,也從不端架子,總是親切又恭謹的喚他一聲“小皇叔”。

應王,早已不是當年先帝在時,那個不大起眼的幼弟了。

先帝有十一個兄弟、五個兒子,這些叔伯子侄,各有心思,各自勾結,那場奪儲之爭,幾乎牽連了整個王朝,腥風血雨、波譎雲詭,無人置身事外。

只是如今,先帝的兄弟們殺的殺、貶的貶、削藩的削藩,獨獨當年不大起眼,年紀也最小的應王笑到了最後,成了聖上倚仗、太後看重、權勢熏天的攝政王。

應王府的面子無人敢拂,青巖便也沾了光,畢竟宰相門前七品官,更何況是風頭無兩的應王爺,青巖每每回宮辦事,宮人們總要滿臉討好阿諛的問一句“都知安否”?

他便妥當周全的笑著禮還。

可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這些年來王爺教他讀史,卸磨殺驢、兔死狗烹的先例,就連青巖也記得不止一個,更何況王爺如今已隱隱有了功高震主的跡象——

民間將他傳的神乎其神,捧得高之又高,皇帝怕也沒有這樣高的人望,更聽聞王爺在軍中頗有振臂一呼,從者如雲的意思,再這樣下去,只怕百姓們都要只知攝政王、而不知陛下了。

一旦真有了那一日,即便皇帝對叔叔的恩情再感激,太後對王爺再看重,難道王爺對皇帝能比皇位更重要,對太後娘娘也能比親生兒子更重要嗎?

青巖都能看出來的隱患,他不信王爺自己便不知道,王爺要怎麽做,他無權置喙,只是對王府上下更加嚴加管束,不許眾人在外有任何張揚跋扈的行跡,以求少給王爺增添不必要的麻煩,避免旁人發難時成為王爺的把柄。

徐都知沒有教過青巖如何做個清風朗月的君子,但這老內宦卻是當年太後特意挑了賞給王爺的,頗為圓滑世故、精於調教下人,收攏人心,青巖倒是得他真傳,把整個王府管的鐵桶一般,無形之中,倒讓許多有意無意尋釁之人無路可走。

只是他千算萬算,卻也沒想到最後王爺被人捏住的那個把柄,不是旁人,卻正是他自己。

青巖如今仍記得,那是一個傍晚,宮中忽然來了人,說春日近了,江淮上貢了許多新茶,皇後娘娘有意辦一場品茗宴,邀京中貴眷們共賞,只是宮中禦茶房的管事太監落了風寒,身子不好,聽聞應王爺府中謝都知於此道甚為精通,便有意和王爺借人一用。

這話說的漂亮,雖說是借,可皇後畢竟是一國之母,真辦完了宴,她便不叫青巖回來,王爺也不好多說什麽。

畢竟只是一個奴才。

青巖的心隨著那傳話內官的話,一點點沈了下去。

他害怕發生的,似乎終究要發生了。

王爺沈默著沒有回話,傳話的太監玩笑道:“怎麽,王爺這難道是舍不得將謝都知借給皇後娘娘麽?”

“公公言重了。”

青巖本以為聽到這話,他會很難過,只是真的聽到時,他腦海裏卻更多的是擔憂——

他是王爺身邊的人,皇後竟然明著要他,若只是真的借他辦一個品茗宴,有借有還還好,可若不是……

難道王爺樹大招風,真的招來了聖上猜忌,要生禍事了嗎?

把他要去,又是何用意呢,是想從他窺探王爺的行跡,以探他是否生了反心麽?

青巖正心亂如麻,卻聽王爺道:“娘娘既要用他,是這孩子的福氣,只是他年少氣盛,本王也怕他壞了娘娘的差事,不知公公可否方便叫本王提點他兩句?”

傳話內官聞言,猶疑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扛住應王爺的目光,點了點頭。

青巖心裏滋味覆雜,跟著聞宗鳴走到了府中花廳回廊下,他心事重重,只悶頭往前走,冷不丁撞上了一個寬闊的脊背,鼻尖傳來一股悶痛,才發現前頭的王爺已經頓住了腳步。

青巖一驚,正要下跪,卻感覺到王爺扶住了他的肩,聲音沈而低,帶著些許安撫意味:“你此去好生當差便是,不必害怕,皇後娘娘……不會對你做什麽。”

青巖躬身垂首,眼瞼低垂,他自十四五歲後便不怎麽再長個,如今仍是一副少年身形,背脊單薄,四肢纖細修長。

從聞宗鳴的角度,卻窺不見青巖的神情,只看得見少年內侍烏黑的發頂,和微曲的背脊。

“是,小的一定不辱使命,不給王爺丟人。”他仍一如既往的恭敬回答道。

聞宗鳴卻低嘆了一聲,道:“此事,原不該把你再牽涉進來,是我思慮不周。”

青巖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什麽,最後還是沒出聲。

“你記住,進宮後,見了皇後娘娘,又或者是陛下,倘若他們問你什麽,你便據實以答,不必隱瞞什麽,也不要有半句虛言,便不會有人輕易動你。”

青巖微微一怔。

據實以答?

……可他是王府都知,更是這些年來王爺的貼身內侍,便是青巖自己,也知道他實在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了,有些事,即便青巖和王爺都知道是不得已,王爺對聖上也是一片赤誠,可是……可是宮裏,卻未必會信啊。

和盤托出,這怎麽行?

王爺好像看出了他的猶疑,只是他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

“你依言照做便是。”

語氣平淡卻篤定,不容分毫質疑。

“……”

青巖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揣了回去。

他跟著宮裏來的人離開了王府,進了大內,一路心緒不寧,但真入了宮,見了皇後,這位皇後娘娘卻很和善,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笑著要他這些日子辛苦一下,又將品茗宴一幹事宜一一交代給他,便讓他下去歇息了。

皇後待他頗為禮遇,竟在宮中辟出了獨間小院共他居住,飲食更是精致,青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第二日便和皇後委婉提到這待遇實在有些過了,他不過也只是個下人,這般……未免有些奢靡。

皇後卻倚在榻上,讓旁邊的小宮女緩緩替她捏著肩,笑道:“素聞王爺愛重都知,親自教你讀書習字,本宮既是將你借來,並非你正頭主子,豈能怠慢了你,這不是怠慢了王爺的心頭肉麽?”

她話裏有些玩笑意味,邊上的宮人們聞言,臉上也帶了些隱秘的笑意,青巖怔然,心知那些不成體統的傳聞大約是叫皇後聽見了。

他心中竟有些隱秘的竊喜,恍然回神,卻又覺得內疚羞愧、無地自容,險些失態,嘴唇顫了顫,半天才低聲道:“娘娘說笑了,小的不過是個下人罷了,王爺心慈,看小的蒙昧無知的可憐,這才……”

皇後擺了擺手,卻看著他意味深長道:“好了,你不必說了,往日本宮也不是沒見過王爺如何待你,尋常奴才,哪個得他這般青眼?可見你是個有本事的,至於你……”

皇後看了看身邊的嬤嬤,笑道:“瞧瞧這孩子瞧王爺的眼神,若是不忠心的,哪個會這樣瞧主子呢?”

青巖心裏卻咯噔一聲,冷汗驟然竄上了額角。

皇後這話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語罷也不再深入,只說乏了,叫他回去了。

青巖接下來的日子,每每想到那日皇後的召見,便會心底發涼,他不是蠢人,當然聽出了皇後的弦外之音,可皇後都看得出他對王爺的心思,又有多少人也一樣看出了呢……

青巖越想越後悔,他只恨自己意亂情迷之間,竟然忘形,叫人瞧出了端倪,如今說不好便要成了王爺的把柄。

只是此刻懊悔已然無用,青巖暗自下了決心,左右如今也不過是被拿捏在旁人手中,只要他不開口,皇後也不能拿他如何,即便真有那麽一天,他便一死了之,也絕不吐半個字,牽連了王爺。

如此定下了心,反倒不慌亂了,青巖把諸般雜念拋卻腦後,仔細打點起品茗宴的一幹事宜來。

其實除卻在掖庭的那幾日,青巖未曾在宮中伺候過一天,他雖有徐都知教導,精於茶道,可做茶是一回事,操辦一場盛大周到的宮宴,又是另一回事,青巖並無這方面的經驗,皇後卻放心的把全盤事務都交給他,多少是有些為難人的。

只是青巖有了不願因自己牽連王爺的心思,便對這強加到身上的差事,愈發上心起來——

他熟悉門道的,便一一親自過問布置,大到宴席當日要近身服侍貴人們的宮女、內侍,全部由他一一挑選、親自教導不必說,小到禦花園設宴之處開的什麽顏色、何種品種的花,哪一桌哪一處用什麽顏色、什麽質地的茶具最相宜,也都各有安排;

他不熟悉門道的,如當日要邀請的貴眷名單,誰與誰交好,誰與誰不睦,在不逾制的前提下,哪桌最好和哪桌挨近些,隔遠些,都一一請教旁人。

他本就生得好,說話又不仗著皇後將這場宴席托付給他端架子、拿腔捏調,總是一副笑模樣,一段日子下來,整個坤寧宮上下,竟無人不買他的面子,就連皇後身邊服侍的玉總管,也願意提點兩句。

日子一晃便是大半個月過去,品茗宴也終於要來了,青巖心知明日宴席,王爺也是要出席的,只盼望這場品茗宴他操辦的還算體面,不至於丟了王爺的臉。

只是青巖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宴席前一日傍晚,他正領著幾個內侍檢查著明日的布置,玉公公卻來傳了話,說皇後要見他。

青巖心中有些緊張,好在這半個月來他雖忐忑,皇後卻再沒說過什麽試探的話,也一直溫和以禮相待,對他甚為客氣。

青巖以為皇後只是要在宴前提點他小心些,明日別出了錯,倒也沒想太多,只跟著玉公公去了坤寧宮。

可七拐八繞間,青巖卻發現玉公公帶他來的這處殿宇,並非皇後的寢殿,而是一處荒棄許久不用的偏殿。

他逐漸感覺到有些不對,可玉公公悶不吭聲,他便也不敢開口,直到進了殿門,看見空曠的殿宇中擺了一張如意雲霞烏木椅,皇後端坐其中,身後只站著常跟著她的祥嬤嬤時,逐漸感覺到有些不對了。

青巖跪下,額頭貼著交疊的手背,叩道:“小的給皇後娘娘請安。”

皇後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你是個聰明人,本宮這些日子瞧得出來,以前從未做過,如此短的時日卻能把這般大宴操持的這麽妥貼,皇叔把你教的很好。”

青巖仍是跪著,並不起身,也並不做聲。

皇後的語氣柔和了些,她輕輕嘆了一聲,道:“謝家的事,皇上也和本宮提過……好在當年皇叔將你從掖庭帶了出來,這些年來,他如此待你,又把你教的這樣好,皇叔如此人品氣度,聖人雲,知好色而慕少艾……倒也無怪你動了心思了。”

青巖的背脊猛地僵住了,他感覺渾身從腳底一片寒涼,這寒涼直竄頭頂,幾乎叫他忘了如何呼吸。

青巖肩膀顫了顫,半晌,才又狠狠叩了兩個頭,疾疾道:“皇後娘娘實在是誤會了,小的卑賤之軀,小的豈敢!小的只是想盡忠職守,替王爺……替陛下、替娘娘、替主子們好生辦差,不敢有旁的心思。”

皇後道:“好了,瞧瞧把你嚇得,本宮不過是有些感慨罷了,你怕什麽?再說了,你怎麽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爺怎麽想,他若不愛重你,焉能這樣待你?王爺若是愛重你,那便是你的造化了。”

“本宮看得出來,你是個忠心的孩子,本宮給你一個機會,你若把本宮吩咐你的事辦好了,本宮不但叫你還能回到應王府,還叫你能得償所願,如何?”

青巖一怔,低聲道:“……得償所願?”

皇後卻只是一笑,不言語了,她身後的祥嬤嬤語氣淡淡道:“內官便不想和王爺兩情相悅,耳鬢廝磨麽?什麽都瞞不過咱們皇後娘娘的眼睛,內官可不要自欺欺人了。”

青巖一時如遭雷擊——

……兩情相悅,耳鬢廝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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