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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陋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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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陽在團兒身邊席地而坐,向遠處望去。只見整片天空都是一種沈默的灰藍色,此時有風徐徐吹過,草原清晨的風很冷,她漲痛不已的腦袋被風一吹,清醒了許多。

“我竟然徹夜未歸,不知道兄長知道我沒回來,會不會擔心。”初陽喝完茶清醒了,倒又開始頭痛起來。

團兒癟了癟嘴,話中有話:“你看起來憔悴了很多。”

初陽說:“這些日子以來,連日奔波,亡命天涯,基本就沒怎麽睡好過。憔悴一些挺正常的。不過還好昨天睡得飽。果然人一醉,就不得不放松了。”

團兒沒有接話。

初陽說著,擡眉看向遠處漸漸有了亮光的天空。在這樣的時刻,初陽忽然想起了燕池,不由覺得,他的人生,活得太辛苦了。於他而言,能夠選擇的路太少,假如他不努力奔著太陽而去,一旦落入黑暗的塵土裏,他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也難怪他要以朝堂和江湖兩重身份游走於世。權利的鬥爭總是太過黑暗,在那樣的地方,什麽父兄親友,反而是更加不能信任的。

人啊,是否每個人活著,都如他這般進退維艱呢?

初陽想,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他的事情處理得如何?這麽大一份事業,他一人支撐著,卻從來沒說過辛苦。旁人的眼裏,一個是驕寵一世的睿王殿下,一個是無所不能的權貴公子,而他兩邊周全,卻似從無失誤,需得多麽勞累。

“團兒,難道你一夜未合眼嗎?”初陽扭頭,瞧見團兒黑黑的眼底,和憤憤的眼神,不由心虛的問道。

團兒頭一低,待再擡起頭來時,竟紅了眼眶:“初陽姐姐只想問我這樣?難道就沒有對不起三個字想對我說嗎?初陽姑娘你真的是太壞了,假死逃走,害得我被溫遠亭那個殺千刀的派去鄴丘那個鳥不拉屎,全國百姓都是壞人的地方。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我千辛萬苦的潛進皇室地宮裏我容易嗎我!昨天你明明見到我,認識我,卻還笑著逗我。特娘的老子大半夜的反應過來,差點以為是詐屍了好嗎!結果今天早上醒來,我原本以為你會說的,結果,你還是沒說,你什麽都沒說!你怎麽跟我們家公子一個德行呀!骨髓裏都透著壞的那種人!真是太讓人討厭了!”

初陽聞言,先時一怔,半晌後,忽然反應過來,摸摸團兒的發,無奈的笑道:“昨日我見到你的時候,就告訴你我是初陽。可你聽了,沒放在心上啊!我以為你忘了我,就沒再想其他的。你這樣說我,我多冤枉啊!”

“借口!都是借口!初陽姑娘你果然跟我們家公子一個鼻孔出氣!我,我在外面受了那麽多苦,我還差點被人汙了清白,我,我……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碰到我們家公子還有溫遠亭那個腹黑的老狐貍,還碰上你這麽個沒有同情心的人,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呀!”團兒氣不打一處來,越說哭得越厲害,惹得初陽連忙上前哄她。

“團兒你別哭呀!哎呀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你受苦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和你家公子的錯,你別生氣!別哭了好嗎?”初陽面對她的眼淚,束手無策,覺得自己真不好,欺負了小妹妹。還害她一個人在鄴丘那樣的地方,吃了那麽多的苦。

團兒擦了擦眼淚:“哼!誰要你虛情假意的在這裏道歉了!”頓了頓,她又氣乎乎的看向床褥上宿醉未醒的宋清寒,臉色更加難看,“你,你跟這個男的,究竟什麽關系?為什麽你們……你們……你們同吃同睡,還,還,還同床共枕一夜……你……我昨晚瞧見他睡著了以後,抱了一下你……”團兒漲紅了臉,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的指控她。

初陽見她這般情狀,一時忍不住又想逗逗她,可見她如此較真,又沒了這個心思。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同團兒解釋。團兒忽然疾速搖頭:“不要不要不要!你不要說了,我已經明白了!你又跟這個宋公子有一腿是不是?你拋棄了我們家老狐貍一樣十分會算計的公子是不是?天吶!我不活啦!”

團兒哭哭啼啼的打算跑出去,初陽連忙將她拉了回來:“團兒你跑什麽!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只知道我白受了那麽苦!結果你跟我家公子居然沒有湊成一對兒!天吶!他那個禍害,碰上你這麽個禍害,居然沒收了彼此,還去禍害別人去了!這種行為簡直令人發指?!”團兒聲聲泣訴,指控她道。

初陽哭笑不得,強行將她拉了回來,十分無奈的道:“團兒,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這位宋……宋公子,是清白的……她……”

團兒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道:“都躺一張床上一晚上了還說清白,初陽姑娘,你是欺負我年紀小不懂事又傻嗎?”

初陽被她搶白的沒有辦法,只得按住她的肩膀,強行湊在她耳邊道:“躺一張床上,那也是清白的啊!宋小少爺,他是個女人啊!”

團兒一驚,正要呼喝出來,被初陽一把手捂住了嘴:“噓!小聲點!別被別人給聽見!”頓了頓,她又十分認真嚴肅的道,“千萬不要說出來,我們兩個外族的弱女子到了這裏,會被這裏的男人強行擄去做老婆的!若不是這所謂的宋小少爺在,你以為我們能輕易離開這兒?”

團兒明白過來,立時噤了聲道:“對不起,初陽姑娘,我誤會你了,我也明白了。我們乖乖聽話,不給你們惹事的!”

“嗯,那就好。對了,你家公子不日就會到這裏,你也不用特意回就了,便跟在我身邊。有我在,保證他欺負不了你!”初陽拍拍團兒的肩膀,安慰她道。

“真的嗎?”團兒欣喜若狂,“太好了!我終於不用再每天看公子和溫管家的臉色行事了!我終於終於不用再……不用再過沒天理的日子了!嗚嗚……”團兒撲到初陽懷裏,抽抽答答的哭了起來。

“唉,小可憐兒,碰上燕池這麽個主子,也是倒了血黴了……”初陽給她順毛,不停的安慰她道。

“對了,你還要喝奶茶嗎?烏麗大娘今天早上的煮了一些送過來,我放在石鍋裏熱著呢!你要喝我給你打來!”團兒抹了眼淚,擡頭問她。

初陽無奈的笑了,搖搖頭:“還想喝,不過還是我們一起去吧。別在這裏聊天,打擾了宋小少爺休息。”

“好!”團兒立刻點頭如搗蒜,乖覺的就往外走。

初陽失笑,亦步亦趨的跟著她朝外走去。

她們走著,太陽漸漸升了起來,和光微亮,輕風撫過,傳來輕微的沙沙聲,初陽正打算張開雙臂,好好的呼吸一下這難得新鮮空氣,忽然覺得腳底下似乎有輕微的震動。

初陽笑著搖搖頭,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庸人自擾,一點點風吹草動就緊張起來。她低了頭,問團兒:“昨天一直也沒有機會問你,你在鄴丘……”

初陽話還未落,忽然聽到一聲極其欣喜的聲音:“拉克申醒了,拉克申醒了!”說話間,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沖出了拉克申家的氈帳,瞧見初陽和團兒,迅速的跑過來,滿臉掩飾不住的驚喜:“謝少爺,團兒姑娘,拉克申醒了!他說口渴,我正打算給他弄些幹凈的水喝。”此人正是阿古達木老爹的兒子阿古拉。

團兒眉眼之間有幾分驚喜:“啊呀,總算醒了,不枉我費了這麽大一番功夫去救他。”

初陽拉過團兒的手,微撩了衣擺道:“走,我們去看看拉克申。”

阿古拉瞧著初陽,憨厚的一笑,隨即雙手抱拳,學著漢人的禮儀道:“那就麻煩謝少爺和團兒姑娘,先幫我照顧一下拉克申了。”

初陽擺擺手:“阿古拉大哥這麽客氣做什麽。”她笑了笑,隨即走向拉克申的氈帳。

拉克申躺在絨毯上,雖已清醒,然而人仍舊有些虛弱。團兒伸手替他把脈,半晌,方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總算撿回了一條命,接下來的日子,你只需要安心靜養,相信身體會恢覆得跟從前差不多的。”

拉克申抿了抿唇,目光迥然的望著團兒:“漢人女大夫,我妻子呢?”

團兒怔了怔,疑惑的扭頭看著初陽,初陽走上前,嘆息一聲道:“塔仁托婭,她的情況不太好,是瘋病。現在阿古達木老爹命人將她關了起來,我們想去看看她的病情如何,都沒有機會靠近。”

拉克申掙紮著要起身:“不行,我要去找老爹,我妻子,我妻子她……”

“拉克申,著急不是辦法。”

正在此時,宋清寒走了進來,笑著同團兒和初陽打了招呼後,她又面向拉克申,一本正經的道:“我和宋少爺,一定會竭盡全力去救你的妻子,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在哪裏碰到的塔仁托婭,當時她又究竟是受了什麽刺激才會刺傷你,還有,為什麽你在這個時候才會想起來去找你的妻子?”

拉克申安靜了下來,顫抖著慘白的唇,斷斷續續的道:“原本,我已經放棄了救塔仁托婭,因為女人一旦落入盜匪的手裏,結果……大都是被折磨至死,不可能有活著見到第二天的太陽的。可前幾日我遇到那欽,那欽說,也許塔仁托婭還活著,因為強盜們慣常扔掉屍體的地方,沒有找到塔仁托婭的屍體。”

初陽擡眉,眼角眉稍都在不可置信的顫抖:“也就是說,那些可憐的女人們,即使被強盜抓走,你們都自覺的當作她們已經死了,放棄了她們。如果不是得知她們還有可能活著,你們根本就沒想過要去救她們,對不對?!”

拉克申沈默了半晌,捂著心口咳了幾聲,方才道:“草原上不成文的規矩,被強盜擄走的人,不論男人或女人,大人或小孩,都不可以去救。因為惹怒了強盜,可能會激起他們更加瘋狂的掠奪,還有折磨。秋山鎮不大,又一直身份敏感,官府想管卻苦於分身乏術,每次都落敗而歸。而我們的力量,又不足以與強盜抗橫,多年來的積習,強盜越發張狂,從以前的搞偷襲搶奪財物,到現在的直接擄走女人,我們有心與強盜對抗,可我們的力量……”

拉克申皺了眉頭,欲言又止。

阿古拉走了進來,瞧見氣氛有些不對,放輕了腳步,將熱茶遞給拉克申,方才疑惑的道:“發生什麽事了?”

宋清寒搖搖頭:“沒什麽,我們只是在問拉克申,當時發生的事情。”

初陽擡眉看向拉克申:“是我失態了,拉克申。現在,你可以回答宋少爺的問題,我不會再打斷你。”

阿古拉隨即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拉克申。

拉克申緩了緩,方才道:“那欽說了沒有找到塔仁托婭的屍體這件事後,我便急著想要找到她,那欽告訴我,強盜們喜歡四處掠奪,一旦選定地方,便會傾巢出動,這時候便是好機會,可以救人。我便……和那欽商量了一下,他幫我觀察強盜的動向,一旦他們離開,我便可以潛進去救人。昨日那欽告訴我強盜們出動了,我便一個人沿著小路北上,卻沒想到,走到半路,在一個樹林間的小路上,瞧見了踉踉蹌蹌的塔仁托婭,我立刻下馬朝她奔了過去,我走到她身邊,她看到我,突然擡頭,奇怪的笑了一下,等我反應過來時,匕首已經刺入我的腹中。塔仁托婭暈了過去,我只得強撐著痛意,抱她上馬,然後後來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

團兒滿面迷茫的道:“這跟烏恩其告訴我的也差不多,沒有什麽出入。你們覺得,還有什麽不妥之處嗎?”

初陽搖頭,問團兒:“那百憂斬之毒,可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團兒摸摸後腦勺,表情越發糊塗:“倒沒什麽特別的,不過是從中原地區傳入各地,毒性極其厲害,虧得是拉克申命大,再加上我身上正好有解藥,否則,拉克申就沒這麽好命了。”

初陽皺眉:“我現在比較疑惑的是,拉克申你的妻子是怎麽拿到這沾了毒藥的匕首的。還有,倘若真如你們所說,她一個女人,想要逃開看守的人的視線,並不容易。還有你們的相遇,太奇怪了,巧合的地方太多,便證明必定不是巧合,而是人為。”

正在初陽還想要繼續問下去的時候,宋清寒忽然上前,攔住了初陽,雲淡風輕的道:“拉克申,這些話,待會兒老爹過來問你的時候,你也要一五一十的回答他。我想老爹,自會定奪。”

隨即宋清寒又一手拉著初陽,眼角餘光瞄了眼團兒,緩緩道:“拉克申剛醒,讓他好好休整一番,我們便不要在此打擾他了。就讓阿古拉大哥好好照顧他吧。”

初陽楞了片刻,隨即恍然明白了宋清寒的用意,點頭稱是,便一道拉著仍舊一臉迷茫的團兒退出了氈帳。

團兒糊裏糊塗的問:“咦,為什麽就這麽退出來了?初……哦不,謝少爺,宋少爺,你的問題問完了?、”

初陽搖搖頭:“沒有。”

團兒撓頭:“那為什麽這麽急著出來?”

初陽笑了:“我們已經問到了我們想要知道的事情,雖然拉克申似乎還向我們隱瞞了些什麽,但知道這些,已經足夠了。再多問,恐怕拉克申就該厭煩我們了。雖則我們與阿古達木老爹交好,但我們畢竟不是雲格族人,過問的過多,是逾越,會讓人厭煩的。”

宋清寒頷首輕笑:“初陽所想,正是我心中所想。”

初陽往前走了幾步,望著暖陽初升的天空,不由感慨:“或許自古以來的積習,女子時時處處弱於男子,所以被輕易掠奪和被輕易放棄的都是她們。怪不得,啞叔自小都將我當作男兒養,才使得如今的我,不會輕易自輕自賤,亦不會輕易向人低頭示弱。我現在才知道,身為女子,原來在這世間,竟有如此多的莫可奈何。可當我想要做什麽,卻發現以我的力量,根本無能為力。”

宋清寒抿唇半晌,輕輕走上前,握緊她的手:“棠伊不必憂心,世間雖有諸多不開眼的男人輕賤女人,但終有一日,我們會與他們坐上平等的位置。舊時積習難改,卻也並非不可教化,一年,兩年,三年,十年,百年,千年,終有一日,女人總會將自己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團兒也忙不疊附和著點頭:“宋少爺說的沒錯,初陽姐姐,你切莫憂心。”

初陽卻蹙了眉,眼眸裏有太多化不開的情緒:“其實你們說的我也都明白,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覺得世間的事和人,錯綜覆雜,千幻萬象,由此滋生出許多醜惡。更可怕的是,這醜惡,是世人默認,並未覺得有任何不妥的。這樣一來,就有些可怕了。”

頓了頓,初陽擡眉問道宋清寒:“接下來的事,姐姐打算如何做?”

宋清寒沈吟著,看了一眼團兒,輕聲言道:“我需要從娜仁托婭口中了解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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