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被各色花燈照得如同白晝，晃花人眼。武陽郡有傳說，花神會在夜間降臨，將福祗慧及所有武陽百姓，於是，這個夜間反倒比白天更加熱鬧。

自然，不出意外的，初陽也在人群中，一眼瞧見了正在看熱鬧的晉王蕭天越。他今日仍舊是那身寶藍色錦衣，束發的玉冠卻換了，正面鑲著大顆的珍珠，整個人貴氣逼人。似乎感覺到初陽的目光，他也回過頭，斜勾了唇，朝初陽頷首示意。

初陽翻了個白眼，扭過頭，悄聲同謝孤鴻道：“晉王蕭天越就在那邊。謝公子，你說，他打的究竟是什麽主意？”

謝孤鴻沈吟片刻，壓低聲音道：“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之間，好像出了內奸？”

初陽一驚，不明他所指何意，立時道：“公子說的什麽話？”

“你還不明白嗎？”謝孤鴻靜靜的道，“我們這一路走來所遇到的追殺，都是什麽情狀的？”

初陽擰眉，片刻後有所猶豫的道：“自是事先有人埋伏在我們將要經過的路上。”

謝孤鴻負手，蒼白的臉上有了幾分凝重：“我們從進入庸州一路走來，雖則走的是大路，但選取的路線也是不易察覺的討巧難行的路線，甩開身後的追殺很容易。可為對方就好像知道我們的路線一般，總是事先埋伏著。”

“之前我曾懷疑是不是燕公子的暗影做的手腳……”

謝孤鴻說著，突然被初陽出言打斷。

“暗影是燕池的人，而燕池是睿王的人，睿王不會殺我，自然不會將我的消息透露給晉王。”

謝孤鴻點頭：“你說的沒錯，可每走一段路我們的路線就會有變化，馬車中只有我們三個人謹慎商議，這個暗影是不清楚的，他也自然不會提前料到我們的計策。可是晉王的人卻總先我們一步到達，這就值得深思了。”

初陽沈默了半晌，有些艱難的問他：“你懷疑誰？我？還是啞叔？又或許，你故意找我商討行走路線，本意就是在試探我和啞叔？”

謝孤鴻抿唇，半晌，輕輕的道：“我懷疑啞叔。”

初陽有些想不通：“啞叔這麽做是為什麽？我想不到他的目的。”幾日前的疑慮又被提了出來，她不得不開始重視啞叔的行為。

謝孤鴻沈默著看向高臺，忽然道：“瞧，比賽開始了。要不要去比試比試？嗯？”

初陽搖頭：“琴棋書畫略遜，詩詞歌賦不通，還是不去獻醜了。”

謝孤鴻笑了笑：“我要去，你卻需得陪著我了。”

初陽不明所以：“謝公子不像是喜歡嘩眾取寵之人，想來是有所謀慮吧？”

謝孤鴻抿唇微微一笑，望向熱鬧的高臺，淡淡的道：“你猜得沒錯。晉王追到這裏，突然不再對我們動手，目的是什麽？”

初陽搖頭，眉頭皺得深了：“我也不清楚晉王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謝孤鴻循循善誘道：“這麽長時間來看，兩位殿下對你的心思已經十分清楚。一個想活捉，一個想滅口。暫且不論他們為何會這樣，就從睿王與晉王的想法有所不同，晉王就完全可以利用這一點。”

初陽想不明白，問他道：“利用睿王想要我活命這一點，能做什麽？難不成，用我的性命還能威脅得了睿王殿下？”她為自己天真的說法笑了笑。

謝孤鴻也笑了，然而仍舊仔細分析著：“從傳言的方面來看，確實能威脅得了。總之，捉到你，百利而無一害。”

初陽一時沒接話，想了想，覺得也是。一個傳言裏可能是當年逃過一劫的謝族中人，一個傳言裏可能擁有《陽春曲》曲譜的人，活捉了她，邀功請賞自是不在話下，甚至可手握陽春曲譜坐擁天下；若她死了，亦是撥去了紮在皇室眼中十三年的眼中釘，自該皆大歡喜。想來晉王是料到了這一點，忽然改變了主意。

“只是不知謝公子所謀何事。”初陽思慮半晌，問道。

高臺上呼聲四起，似是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謝孤鴻沈吟片刻，忽然開口問道：“初陽姑娘，你是否曾懷疑過我的身份？一個文質病弱的人，如何敢只身一人只帶一個女護衛便行走江湖，任意涉險？”

初陽怔住，搖頭：“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不知是因為他長得不像壞人，還是自己面對病弱之人總是存了幾分心軟，又或者是因為崇先生的緣故？總之她無緣無故的十分信任他，甚至從未細究過他的身份。不過空閑時她確實也曾想過，他的身份或許不一般，卻也從未想過一定要知道什麽。

她一慣不喜強求別人。

謝孤鴻笑了笑，眸光清冷：“似你這般懂事的女孩子，很容易被人辜負的。”說完，不等初陽辯駁便提步上了高臺。

掛滿了紅綢的高臺兩則，亦掛滿了彩燈。反倒襯得穿一身草木灰色外衫的謝孤鴻，宛如一幅流動著的水墨人物畫，一舉一動，皆有一番文人雅士的風雅氣度。初陽小心跟了上去，替謝孤鴻抽了簽。

遠處隱匿著的燕池瞧見這一幕，不由暗了暗眸光。高臺很快便響起了比賽的鼓聲，擁擠的人群立時熱鬧了起來，多數人都是來看熱鬧的，真正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的人，恐怕沒有只有躍上高臺的那些。州府大人坐在高臺正中央，胖胖的臉笑瞇瞇的來回掃視。

參加比賽的人皆需自報家門，唯到了謝孤鴻那裏，遠遠的只見他眉目清冷，聲音如冰雪飄然而至：“在下謝孤鴻，雲西雪衣閣閣主。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燕池聞言一個虛晃險些掉樹下去。不只是他，高臺上也突然沈默起來，連帶著底下一群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也順勢沈默起來。隔了好久，才終於聽到一聲呼喝，人群終於再度熱鬧起來。

雪衣閣，雪衣閣，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雪衣閣。

原來，他的閣主，竟是這個看起來風一吹就要倒的謝孤鴻。

燕池咬牙，怪不得他派出去的人都打聽不到謝孤鴻的身份，這個在江湖上以神秘著稱，訓練死士及影子的組織，閣主竟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且病弱的年輕人。燕池暗想，他在這個時候揭示自己的真實身份，目的究竟是什麽？

不只燕池，如今跟隨在謝孤鴻身後的初陽也不懂他這般兵行險招自曝身份是為了什麽。

“謝公子，你為何突然暴露身份？這樣一來……”初陽一時也想不到挽回的法子。

謝孤鴻莞爾，隨即默然道：“我問你，假如我是晉王，你是擁有陽春曲譜的謝族遺孤，而現在你站在旁邊貼身服侍著的，是江湖久負盛名的雪衣閣的閣主，你會怎樣？”

初陽靜靜的思索片刻，忽然一聲低呼：“雪衣閣為整個朝堂及江湖培養精銳的暗殺勢力，還有來去如風的死士和隱衛，堪稱當世一絕。如果晉王此番前來帶有雪衣閣為他培養的勢力，他有任何行動，都一定會猶豫一番。因為雪衣閣的閣主，很有可能掌握著看似牢不可破的死士和隱衛的致命弱點。但是，但是，你……”

餘下未出口的話，初陽沒有提。謝孤鴻點頭：“沒錯。我此番暴露身份，就是不想他在此時有所動作，影響了我們的計劃。個人恩怨雖重，然而百姓的性命和我滄瀾的國土更重要。”他看著手裏的竹簽，波瀾不驚的道，“無數從我這裏帶走了死士的人想要殺我滅口，所以很多年來我並不以真正身份示人。今日暴露身份，自然是有長久的打算，所以，你也不必過於擔心。能以此文弱之身，培養著震懾整個江湖及朝堂的力量，便已證明，我並不是個輕易被打倒的人。”

初陽心中感慨萬千：“未曾想過，我滄瀾民間，竟也有如公子這般憂國憂民之輩。初陽敬佩公子為人。”

謝孤鴻笑了，眉眼深邃幽遠：“先輩留有遺訓，家國天下，匹夫有責。孤鴻雖文弱之身，亦願盡綿薄之力。”

初陽朝臺下看去，原本表情雲淡風輕的九皇子蕭天越，此時臉上布滿陰郁。

比賽正式開始，先以琴技打頭陣。滄瀾民風開放，女子也可拋頭露面，於是，第一位出戰的便是位裊裊婷婷的美人，抱了七弦琴，落座，青蔥如玉的手指輕撫過，流水琴音潺潺而出。

隱在樹上的燕池打了個噴嚏，默默無言的在心裏腹誹自己，到底哪根筋搭的不對，竟然答應了初陽如此出格的要求。還有，她跟那個病秧子靠得也太近了些吧？燕池靠在樹上，聽著時而高亢時而低沈，時而如高山雲雨，時而如淺吟低唱的琴音，險些睡了過去。忽聽得有異動，拔劍飛身而起，卻忽然被兩位蒙著面紗的美人出手抵擋。

“鴻公子令我們來幫助公子完成今夜的計劃。”一女子輕言道。

燕池皺眉：“你們叫什麽？”

“回公子，我們沒有名字，是雪衣閣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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