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陽回了屋子，便躺在床上，任憑團兒怎麽喚她，都不肯答應。

團兒當她在慪氣，嘆息一聲：“我去給姑娘煮碗蓮子湯靜靜心罷。”

初陽用錦被蓋住腦袋，被子下，一雙眼睛凈若琉璃，深若冰淵。

多日試探，終於有個比較清晰的結論，府中看護她的暗衛有兩人，她連續逃跑四次，被人點穴，分別為前院西南角柴房外的雜物堆，後院的西面花圃後墻，南苑的藏書閣後，東南角的聆音軒，點穴的手法她依稀能夠分辨出是兩個人。另，這四處地方，唯她逃至一處時暗衛趕來的時間有所遲滯，便是東南角的聆音軒。

聆音軒外雖然種滿奇花異樹，但一般府中下人，包括管家溫遠亭都將此處視為禁地一般拒之千裏，諱莫如深，平日從未踏足於此。

她逃這幾次，皆被暗衛抓個現形，溫遠亭雖會加派人看守，然暗衛屢次將她抓住，心中必定有所松懈。

也就是說，只要溫遠亭不打上聆音軒的主意，她若想要逃跑，就必須要經過聆音軒，才能爭取足夠的時間。

寒鐵籠的鑰匙在燕池身上，所以她須等燕池回來才能放出小瑞和啞叔一起逃。那麽怎麽逃，怎麽有效避開府中暗衛耳目，怎麽讓某人成為她的幫手，則必須精心計劃，否則棋差一步，必定滿盤皆輸。

初陽緊閉雙眸，覆又倏然睜開，錦被之下那雙眼睛在朦朧薄霧中，逐漸清明。

又是三日過去，府中仍未有燕池歸來的消息。

可是初陽，卻不再跑路了。只每日守在大廳裏，直至日落歸閣。

溫遠亭長抒一口氣，暗自想著，她總算是學聰明了，不再做無謂的掙紮，也省了他諸多煩惱。

這一日晌午，初陽照舊守在前廳，燕府卻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來者是一女子。

初陽老遠看到一團紅衣迅疾而來，墨發隨風輕蕩，發頂絨白圓帽邊緣垂下點點流蘇輕輕搖曳，那女子面容嬌若秋月，柳眉之下一雙水眸媚眼如絲，唇角卻端的是高傲的笑意，大紅色羅裙上點綴著簇簇煙羅花，裙擺隨風翩翩而起，愈發襯得這女子嬌艷高貴。

幾乎是在女子到得身前的同時，初陽下意識的身體後傾，那女子驟然伸出的指尖落空，隨後躍身而起圈住椅背，將初陽整個緊緊圈在自己身前，探出半個身子，逼仄的目光緊緊盯著初陽。

初陽一擡眉，不動聲色的與她對視。

那女子勾起一側唇角，笑容張揚且魅惑，隨後放開了初陽。旋身至聞訊趕來前廳的溫遠亭面前，揚聲清脆道：“溫管家，久違了！我這回瞧你，還是像個玉人兒一般，美極了！”

初陽打眼看去，那女子雖然身量不及溫遠亭，然那般高傲的氣質卻不輸於他。

“檀堂主，請隨在下到偏廳議事。”雖然被人出言調戲，但溫遠亭也只是看了初陽一眼，淡淡笑著同那女子說道。

那女子瞥了初陽一眼，問他：“這便是公子的‘貴客’？”

溫遠亭頷首稱是，那女子覆又看了初陽一眼，喃喃道：“果真‘與眾不同’。”隨後她沖初陽高深莫測的一笑，便在溫遠亭的引領下進入偏廳議事。

初陽盯著那女子遠去的背影，心中猶疑之下，竟生出幾分熟悉之感，隨後徑自搖頭，她來自鄉野，涉世不深，所接觸的人也有限，況且這女子容貌異常美麗，她若見過，必定不會忘卻，想來是初惹世事，有些離鄉情愫作崇罷了。

恰在此時團兒端了藥來，初陽壓下心中的不適之感，將藥全部飲下，爾後依舊端坐在大廳的紅木圈椅上，似望穿秋水一般望著天空中的飛鳥出神。

偏廳內，溫遠亭將門掩上之後，行至仙鶴垂雲銅燈前，按下鶴頂位置，隨後廳內各種機關顯出，有精制弓弩，牛毛小箭，天羅地網，一旦門外兩丈內有人靠近，機關必定一觸而發。

隨後溫遠亭做了個請的動作：“檀堂主，請坐。”

“溫管家客氣。”那女子紅唇抿著幾分笑意落座。

溫遠亭拂衣坐在她右手邊，抿一口茗茶，爾後沈沈開口：“如何？”

那女子偏不答話，只笑嘻嘻的道：“溫管家這麽大陣仗，萬一公子的‘貴客’不小心闖了進來，折了命可如何是好？”

溫遠亭眉眼平淡：“她不是這般不知好歹之人。”

“喲！看來溫管家對貴客還很了解的嘛！”女子紅唇一挑，似笑非笑的覷了他一眼，“我瞧著這姑娘挺好，莫不然溫管家向公子討來做老婆好了！”那女子笑聲如銀鈴，端起白玉杯豪爽的一飲而盡。

“檀殊，我念公子看重你幾分，才對你以禮相待。若再胡說八道，就別怪我不對你手下留情！”溫遠亭目光沈沈的瞧了檀殊一眼，冷面道。

“哎呀好了好了，連個玩笑也開不得，果真地位一高，人也變得無趣多了。”檀殊沖他瞪眼，柳眉一挑，揚聲道，“我說與你聽就是！”

溫遠亭靜坐不語。

檀殊見頭忙言道：“我與公子此次去青州查探十三年前謝家一事，雖然並無太大收獲，卻意外的聽到一件有趣的事，不知溫管家是否有興趣。”

溫遠亭側目冷冷看她一眼：“講。”

“在十二年之前，也就是謝氏誅族一年之後，青州刺史趙清槐府中女眷，曾在刺史府的訪客中，見過前廳的那位初陽姑娘，那時她還不過是個需要大人抱著的四歲孩童。”檀殊朱唇輕啟，神色嚴肅，“十二年之間，她的體態容貌變化雖大，出落成了婷婷玉立的姑娘，然而刺史夫人還是能夠一眼就認出她，你可知，這是為何？”

溫遠亭蹙眉，思索半晌，望向檀殊：“為何？”

檀殊高深莫測的一笑，玉顏艷若春紅：“只因那時抱著那女童的那位殷夫人與我們拿去請人辨認的畫中女子模樣有九分相像，而公子所持畫像，正是溫管家親筆描出的初陽姑娘的畫像。”

“可查出那位殷夫人的來歷？”溫遠亭問道。

“蹊蹺在是，這位殷夫人，查無此人。”檀殊攤手笑道，“但有趣就有趣在，從趙夫人初見這位殷夫人到趙刺史暴斃，剛剛好——十年整。”

“竟查無此人……”溫遠亭沈吟半晌，“近年來，偶有傳言說，當年謝公獨女謝棠伊尚在人世。若此事是真的，她應該……恰好與初陽姑娘同歲。”

檀殊沖他拋了個媚眼：“溫管家可有什麽想法了？”

溫遠亭起身，負手而立：“關於初陽姑娘的身世，公子與我一同證實過。”鳳亭縣志曾記載，初家世代都居住在鳳亭，父母皆是本地人，十六年前初陽出生，未過幾日家中突發大火，只有尚在繈褓中的初陽被啞叔救了出來，然而啞叔卻因燒傷了面部與咽喉而落下滿臉疤痕，終生啞疾，其間一直在鳳亭山生存，從未出過山。這其中，亦未有什麽異常狀況發生。而青州謝家擅音律，公子在附禹與初陽同住之時，看得出初陽姑娘並不擅詞曲。

況且滄瀾宮廷秘聞中，有關十三年前的謝氏史料記載，謝家唯一的孫女謝棠伊已隨其爹娘一同被就地正法，其餘連襟皆投了海，無一活口。

只是那麽龐大的謝族，若真的有一兩個漏網之魚，也實屬正常。

“這事情細想之下，也是迷霧重重。所以公子又派我分別找當年負責謝氏“陽春曲”一案的相關官員細查線索。這一查，可了不得。倘若說初陽姑娘與謝家毫無關系，恐怕連你都不信。我查到除了青州趙刺史中了溯鳶之毒，錦衣衛統領秦方也中了溯鳶之毒，還有幾個負責斬殺的官吏也確實是中了溯淵之毒暴斃，且……那人也中了溯淵之毒，除那人之外，其他的家眷都不約而同的提出曾在各自府中見過這畫像中人。”檀殊斂去了笑意，幽幽說道，“所以說，此事只有兩個理由解釋的通。”

溫遠亭擡眉，神情嚴肅的道：“一，當年的謝棠伊被人調包換成真正的初陽姑娘替死。二，倘若真正的謝棠伊已經身死，那麽初陽姑娘的背後，恐怕還有謝族餘孽在作祟。”

“在下亦與溫管家的想法不謀而合。”

溫遠亭略為頷首，眉頭蹙得更深，“公子可還有其他交待？”

檀殊勾了唇笑容若春風拂柳：“公子說，明日便回，若他回來之時府中缺了什麽或少了什麽，唯你是問。”

溫遠亭嘴角微抽：“可還有別的？”

檀殊又笑，搖頭晃腦的賣了半天關子，趕在溫遠亭即將發怒之前又貧了一句：“我與公子同處之時，公子曾無意告訴我，初陽姑娘比我們想像的都要聰明，便是你，也不一定是她的對手。”

溫遠亭微微挑眉，唇邊綻出一抹輕笑：“公子多慮了，她在府中這幾日，惹了不少麻煩，倒像是個毛手毛腳的小丫頭，不夠沈穩。”

“是嗎？”檀殊勾唇，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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