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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虬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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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瀾歷三一九年,昭寧帝十年春,附禹州,鳳亭山處。

新春剛過,正值春寒料峭,山風冷得刀割一般刮在人的臉上,似乎是喜慶勁兒還沒過去,往日在地裏辛勤勞作的村民也沒有早早背著鋤頭下地,由得人散漫。燕池裹得像個粽子一樣從屋裏慢悠悠走出來,擡頭看了看,連太陽也霧蒙蒙的,不甚清醒的樣子,他揉了揉眼睛,唇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初陽。”

燕池喚道,林間寂靜,只聽得冷風沙沙穿過枯枝的聲音,等了半晌,卻久久不曾見人有所回應。

“又上山了啊!”他打了個哈欠,裹緊了被子,蹙起眉頭又折回屋子裏。掉了漆色的八仙桌上還放著已經冷掉的飯菜,又換成了平日千篇一律的青菜豆腐蛋花湯,燕池撇撇嘴,慢悠悠的團坐在桌邊,纖長的指尖撫過白瓷勺柄,爾後,將它送至唇邊,一口一口小心的喝著。

“山林小居雖幽靜,卻沒有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公子難道真的忘了最初的目的,打算在這裏長住下去?”一道冷靜戲謔的聲音在小屋中響起。

燕池的手一頓,卻是看也不看那聲音的來處,悠游的將那碗甜湯喝個幹凈,隨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剎那之間指尖淩厲的指出,強大的真氣猶如鋒利的劍,帶著不可抗拒的狠唳和排山倒海的氣勢,翻卷著零落在地的枯葉,朝著聲音的來處刺去。

暗潮洶湧。

初陽著一身單衣,一大早就背著背簍上了山,直到夕陽西下,餘光融化了山頂積雪,細細的水流沖刷出一道印子朝著山下淙淙流去,她才背起背簍,理了理有些淩亂的發絲,踩著早上自己開出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的朝山下走去。

家裏養著個病秧子,還是個來歷不明脾氣古怪的病秧子,初陽想著,就覺得頭疼。當初啞叔費了好大的勁兒將他背回來的時候,初陽瞧著這孩子長相俊秀,膚白面凈,倒也是個斯文有禮的書生模樣,一時心軟請了鎮上的郎中來給他瞧病,衣食住行照顧得周到。哪曾料知人知面不知心,瞧好了病便也罷了,偏那病秧子今個頭疼明兒個肝疼的賴在這,不肯走了,這一住,就是一個月,便連新年,也是和她一起過了。

多一個人,就多一口飯吃啊!初陽以采集藥草賣錢維生,冬天裏山上藥草極少,唯獨最珍貴的一樣龍舌草迎著寒冬慢慢生長,此藥草長於極陰之地,大多藏著毒草毒蟲,稍有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她今天忙活了一天,只中午吃了兩個幹饅頭,那龍舌草卻采了半簍不到,賣不了幾個錢,不過免強顧得兩個人的溫飽罷了。況且,除了養活自己和燕池,她還要繼續進學堂,草廬裏原來的先生崇一南教了她幾年學問,今年忽然不告而別。新來的先生是個講究人,拜師問學還需納束脩六禮,對於早已捉襟見肘的初陽而言,無疑又是一個不小的壓力。

初陽嘆了氣,鞋子踩過的枯草因為雪化的原因而有些綿軟,混合了泥土,粘在鞋底上,磨都磨不下來,她想,那燕池大抵也是像這枯草一樣的厚臉皮,仗著生病,賴著她了。

初陽將靴子脫了下來抖了抖,負氣似的又在老樹皮上磨了磨,直到鞋底磨幹凈了,才小心翼翼的穿上,嘟著嘴,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下得山來夜色已經深了,大老遠看著紅色油紙燈籠在風中搖曳,初陽忙快步跑了過去,果然是啞叔不放心,提著燈籠在家門口等她。初陽小喘著指了指燈籠,指了指自己,又擺擺手,啞叔卻全然不肯理會,有些緊張的看著她,大手握著她細白的腕子,將她拉到院子裏。

不經風雪的眸子往院中的石桌邊一看,登時眼皮一跳,初陽將啞叔拉至身後,警惕的問道:“敢問先生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面前的大漢滿臉絡腮胡子,眼尾有道疤,直蔓延到上唇處,蜿蜒可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眸正借著燈籠微弱的光芒上下打量著她,大刀依舊在背上挎著,一身粗布常服雖然有些皺,倒也清爽。初陽松了口氣,略為側身朝啞叔示意,這大漢雖然面相有些嚇人,但似乎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啞叔看了看初陽,又看了看那男人,似乎是不怎麽放心,初陽心裏有些急了,悄悄朝他指了指東面的方向,啞叔會意,這才提著燈籠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初陽心裏再清楚不過,刀客,拿錢辦事,不殺金主命令以外的人,燕池偶然同她講起過。這人不動聲色,卻又賴在這兒不肯走,燕池病著應該還是躺在屋裏的,他的目標……難道是有人要殺她?

心下思索幾番,初陽沈了口氣,一手拳頭握緊,另一手放下背簍,卻死死的攥緊背帶,那虬髯客擡頭與她對視一眼,下一瞬刀已飛身而至,初陽來不及反應,硬生生受了這一刀,右手蜷作哨狀放在唇邊吹響,只喚了一聲“小瑞!”

一時間,林間風潮湧動,那虬髯客尚未收手,眼前似一道電光閃過,他再一回神時,脖頸間已添了幾道紫紅血痕。

眼看初陽受了重傷跌倒在地,而面前偏多了一只長嘴獠牙的怪獸,虬髯客逆轉了聲勢,轉而與這烈性野獸廝殺,那一刀幾乎要了初陽半條命,他半分都不擔心她能跑得了。

初陽眼前漸漸模糊,她想強撐著不讓自己陷入昏迷,然而終究是個弱女子,受了重傷豈能承受?半昏半醒之間,似乎看到燕池一身青白長衫從她身前掠過,她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來,便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之中。

再醒來時,外面已是鑼鼓喧天。

初陽覺得吵得頭疼,作勢想要起來,卻發現渾身沒有力氣,面前站著個虎背熊腰的婆子,一身灰藍色粗布衣裙,正一臉橫肉的看著她。

初陽心驚,這才註意到自己雖然躺著,然身上穿的衣服卻是大紅色鳳紋錦服,臉上似乎是抹了什麽香氣撲鼻的胭脂花粉惹得她鼻子癢癢,頭上似乎也戴著些沈重的物什連偏頭都有些困難,她不由想要張口問道,然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說丫頭,你就別費心思了!”那阿婆橫肉一聳一聳,尖利的聲音便刺入耳中,“嫁給了孟虎老大,你可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哪!別想著回去了,那啞巴被我差人打了個半死,救不了你。再說,就算你受著重傷他也能救走你,你們也回不去了。”

那婆子冷笑一聲,臉上的肉上下聳動,吊梢眼一挑,笑得有些瘆人:“鳳亭村被血洗,除了你和那啞巴,無一人生還,若不是我們孟虎寨主下山巡視,順手救下你,便連你這條小命,都沒有了。”

那婆子不管不顧的絮絮叨叨了半晌,大都是讓她聽天由命,接受眼前的事實這的話,卻是將初陽的一顆心澆得涼透。

鳳亭村,無一人生還?為什麽?!

是因為那虬髯客嗎?村長呢?啞叔不是受她指意去向村長求救了?難道,難道那虬髯客連無辜的村民也殺?

聽這婆子的意思,啞叔還活著,和她一起呆在這土匪寨子裏,那小瑞呢?燕池呢?

初陽牙齒打顫,不敢再往下想了。她現在無法開口,想來無非是被人下了藥無法出聲,若能哭一哭,她心裏鈍鈍疼痛的感覺,應該會好些的吧!

淚水順著眼角流了下來,仿佛昨日那些鄉裏鄉親還在面前經過,喚她初陽初陽,你家啞叔等你回家吶!又或者是燕池敲著白瓷碗抱怨她都不讓他沾沾肉末腥味。然而不過一日,她的世界已經地覆天翻。

那婆子見她掉淚,忙吐了口唾沫:“呸呸呸,大喜的日子姑娘哭個什麽勁兒?惹什麽臉?妝都哭花了!”說著便拿了帕子往她的臉上抹。初陽沒法動,只好任由那婆子在自己臉上胡亂抹著。

正忙活著,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了,婆子吼著:“我說牙子,好歹這是新娘子的臥房,你闖進來幹什麽?”

“嘿嘿!”那牙子摸著臉油滑一笑,露出黑黃的牙齒,往床上躺著的人看了一眼,又看向婆子:“好婆你嚷嚷個什麽?我是奉了寨主的命令才來的!”牙子往前走近了幾步,見好婆瞇起了眼睛,暫且停下步子,“山下來了大買賣,當家的手癢,就帶著兄弟們先下山幹一票大的,至於拜堂,現在時辰還早著,不急,不急哈哈。”他還要往前一步,好婆腰身往前一擋,立馬便遮住了他亂瞟的視線。

“寨主這是著的什麽魔!大喜的日子也不安生,錯過了吉時還了得?還讓不讓好婆我好好睡一覺了?!”好婆微惱,跺著腳吊著眼梢瞧著牙子,這幾日衣不解帶的照顧這姑娘,她都好些日子沒能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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