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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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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清溪書屋。

位於暢春園後湖東北角處, 以溪流和堆山為主的庭院。

西北部有一處東北小湖,造辦處特地從湖南引出一條溪流,繞過一圈兒。

最後, 重新回到湖中。

所以, 才有了這清溪書屋的雅稱。

書屋坐北朝南, 面闊九楹。

書屋的後殿是導和堂,還有東西游廊連接前後。

臨山面湖處的山上,種著一片茂盛的竹子林。

還有一座竹子編成的竹軒,極富雅趣。

沿清溪書屋移步往南。

便是南書房的翰林們進出暢春園的小東門。

這裏是一座三進院落。

第一進院落是上書房翰林直房, 後兩進院落就是畫院。

此刻的康熙正在清溪書屋的畫院。

這裏的空氣中,彌漫著花香、草香、書香和墨香。

“愛卿這副《仿王蒙山水》相比於前人, 深得董源和巨然的精髓。似乎更顯筆清墨潤, 丘壑渾成,煙霭微茫, 倒是頗有古意。”

宮人們展開長長的畫軸。

康熙在長桌前負手而立。

品鑒戶部左侍郎王原祁歷時五個月完成的丹青妙筆。

“回稟皇上, 書畫中可見人的心性修煉和詩書之氣。微臣自蒙天恩入值暢春園後,歷夏經秋, 感受皇苑內外的鶯飛草長, 水流雲散。在歲時變化中修養心性,如今方知,王蒙乃是在歲時變化中歸於平淡天真,微臣差之遠矣。”

王原祁的話, 顯然是謙虛之言。

作為康熙年間有名的山水畫家。

他和王時敏、王翚、王鑒、王原祁四位書畫大家,被人並稱為清初四王。

其中, 王時敏還是王原祁的祖父。

可謂是家學淵源了。

不待康熙再說什麽。

一身兒深藍色首領太子補子的李德全, 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

打了個千兒。

恭敬的回稟道:

“主子,宸主子來清溪書屋了。”

“唔。”

康熙點了點頭。

轉頭對王原祁道:

“這幅畫朕拿走了, 宸妃平日裏也喜好書畫,正好讓她也鑒賞一番。”

“這是微臣的榮幸。”

王原祁對此自然求之不得。

連忙躬身應道。

經過藻思樓。

穿過一道垂花門。

回到清溪書屋。

遠遠的。

就見搖光斜倚在偏殿回廊邊兒的紫藤花架子下面。

穿著一身兒淺碧色的石榴裙。

輕搖手裏的宮扇。

耳墜兒上的東珠隨著節奏微微的晃動。

散發著瑩潤動人的光。

美得仿若一幅古畫。

“來的正好,畫院那邊王原祁新作了一副《仿王蒙山水》,朕還準備讓人送去無涯館給你品鑒一番。”

康熙一身石青色的皇帝常服。

腰束玉帶。

常年的自律,和不間斷的騎射練習。

讓他的比例極好。

身形修長,寬肩窄腰。

歲月在他的身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反倒因著常年身居高位。

顯得整個人越發的威儀從容,令人敬畏。

只是望向搖光的時候。

目光中卻帶著親切的笑意。

“這我倒是得瞧瞧,王原祁的新作,聽說畫了大半年才問世的?”

王原祁雖然官任戶部左侍郎,但卻也畫傾朝野。

非常受康熙的賞識。

作為一個禦用畫師,王原祁可以在暢春園裏隨意行走,將園中景致處處入畫。

甚至。

還常常傳召其到清溪書屋,以他淵博的畫理和卓絕的畫才,侍奉康熙賞畫。

搖光對其自然也是久聞大名。

回廊下。

李德全指揮著小太監們展開長長的畫軸。

“以山光水色為畫屏,頗有古意,樹木雄奇,瞧著倒是讓人有種心胸開闊之感。”

搖光這兩年在康熙的教導下,品鑒了不少古畫。

倒是也有一定的欣賞水平。

康熙斜睨了她一眼。

眼中帶著一絲笑意。

“不錯,你的書畫品鑒,倒是大有長進了。”

主子們賞畫兒。

宮人們早就極有眼色的布置好了茶桌和點心。

搖光接過宮人遞來的烏梅甜茶。

瞥了對方一眼。

言笑晏晏的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歹跟師傅你學了這麽多年呢。”

對上她的目光。

康熙勾唇一笑。

神色莫名:

“這麽說,朕對你的功課還是太懈怠了。”

“哎,不提這個啦,說正事兒。”

一聽這話,搖光趕忙岔開話題。

康熙做事兒總是追求盡善盡美。

不光對自己要求嚴格,對於身邊的人也是一樣。

身邊的皇子和親近的大臣都是飽讀詩書,勤奮至極。

各個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牛晚。

唯一的敗筆就是搖光這個懶人徒弟。

康熙挑了挑眉:

“什麽正事兒?”

“就是琉球使臣的事兒。”

他沒有追問。

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喝了一口。

靜等著搖光說下文。

搖光沒有直接說大阿哥和太子的事兒,而是講了一個前朝典故。

“臣妾這些日子讀唐史,看到關於隱太子李建成的描述,心中莫名的有些感慨。”

“建成太子原本是李淵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仁慈寬厚,文治武功都極出色,一路輔佐李淵建立大唐。只不過,知天命的李淵害怕太子正值壯年,權威太甚,會威脅到自己。所以開始玩平衡之術,一直削弱太子的勢力,不斷地給李世民暗示,增加他的權威和實力,讓他和太子打擂臺,甚至最後加封了李世民為天策上將,親手制造了太子派和秦王派兩大派系。”

“李淵很自信,認為自己可以掌握好平衡,在兩派之間坐山觀虎鬥,牢牢的控制好局勢。可是,人都是有自己思想的,李世民的野心被李淵這樣一步步的釋放。直到最後,大權在握,殺了所有的兄弟之侄。”

“臣妾想,當李淵醉心於玩弄平衡權術的時候,恐怕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玄武門之變,會被李世民逼迫退位做太上皇吧。”

康熙熟讀史書,自然明白搖光這是借古喻今。

神色頓了一下。

半晌。

緩緩的放下手裏的青瓷茶盞。

雙目微瞇。

細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陰鷙。

語氣淡淡的道:

“愛妃想說,朕就是李淵?”

搖光和康熙一起這麽多年。

自然看出了對方的不悅。

但她到底修煉多年。

並不是只能依附對方的小女人。

沒有理會一旁焦急使眼色的李德全。

自顧自的往下說道:

“心底無私天地寬。就事論事罷了,當年在山東時臣妾就曾說過,希望臣妾垂暮之年時,依舊能見到陛下身體康健,大清萬國來朝。如今,臣妾心裏依舊這麽想。”

說到這裏,搖光抿了抿唇。

不可否認。

這些年在宮裏的相處,她幾乎是看著胤礽長大的。

彼此之間的感情很深。

但是,她說這些話,卻並不全為了胤礽。

更多的,是她自己作為炎黃子孫的一個美好願景。

希望這個國家變得越來越好。

能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不要因為那些無所謂的內耗,讓國家的發展陷入停滯,以至於在百年之後遭受那些恥辱。

搖光個人對雍正這位君主沒有任何的意見,甚至是非常的欣賞。

但是卻無法接受他選擇的繼承人。

既然有這個機會,她自然希望能改變歷史。

希望能從太子開始,整個大清國能走上另外一條路。

“這些日子在西園種田,無論是太子,還是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臣妾都接觸過,每一個都是人中龍鳳,放到普通的大臣之家,都是芝蘭玉樹,頂梁柱一般的人物。所以,臣妾委實不願意見這些孩子浪費時間去內耗。”

“若是皇上並無廢太子之念,那臣妾覺得,皇上應該從小就為阿哥們正君道,明臣職。不要給其他人不切實際的希望,這樣,所有人都會實心去做好自己的職責,也都可以平安終老。”

說實話。

一開始聽到搖光的話,康熙的內心是極為生氣的。

尤其是聽到對方提到玄武門之變,把自己比作李淵的時候。

只是。

他是個極有涵養的人。

而且,還有兩人之間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

讓他克制住了內心的怒火。

耐心的聽完了對方的話。

可是。

當聽到最後。

康熙眼中的陰鷙之色消失了。

轉而是一種莫名的動容。

對於康熙來說,很多時候只會著眼於家國大事。

對於這種禮儀上的小事,若是禦史不參奏,他一般也不會特別去關註。

直到此刻。

聽了搖光的話,才知道兩個阿哥之間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他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們兄弟鬩墻,重蹈李唐玄武門之變的覆轍。

良久。

他輕輕的呼了一口氣。

望著搖光那雙如冰雪般澄澈的眸子。

語氣感慨的道:

“如今,只有你能對朕這麽坦誠了。”

康熙深知。

這些年,隨著他身上的帝王威儀越來越重。

不要說普通人,就是裕親王、恭親王之流。

平常和他說話,都要三思。

畢竟天威難測。

伴君如伴虎。

誰也不想說錯話惹了自己厭棄。

然而。

只有搖光。

對他始終言行如一。

從來不會去虛偽的矯飾什麽。

處事襟懷坦白。

光明磊落。

有些話,即使明知說了自己可能會不高興,依舊不會隱瞞自己。

這樣難得的赤誠之心。

讓康熙怎麽能不動容。

“搖光,朕早該給你更高的位置。”

對上康熙真誠的眼神。

搖光頓了一下。

卻沒有接話。

只是拿起桌上的竹骨宮扇隨意的扇了扇。

輕笑一聲。

轉移了話題:

“那個什麽琉球使者,我建議徹查一下,畢竟琉球可不是第一次來大清進貢了,怎麽會分不清宴會上該用什麽樣的禮儀。”

“唔,朕知道。”

康熙點了點頭。

輕撫右手上的碧玉扳指。

鳳眸中閃過一抹暗色。

冷冷的道:

“一個番邦小國,若真是別有用心,想挑撥胤礽和胤禔,朕會處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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