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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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雨水是江南的靈魂。

春水碧於天, 畫船聽雨眠。

九月多雨的江南,好似溫柔多情的女子。

吳儂軟語。

靈動而溫柔,朦朧又纏綿。

淅淅瀝瀝的秋雨說下就下, 沒有絲毫的征兆與預示。

悄然無聲的。

落在屋檐。

落在水中。

落在樹梢。

落在路人的蓑衣、鬥笠上。

運河裏, 綠水蕩漾, 輕舟徐行。

九月的江寧城。

兩岸的樹木依然青翠欲滴。

柳絲拂岸,竹林清幽。

那青磚灰瓦的古樸院落。

掩映在濛濛的細雨中。

當真是如詩如畫的江南水鄉。

八月中旬南巡。

一行人乘禦船,

到了江寧城已經是九月中旬了。

江寧織造府府衙。

青竹苑。

正堂。

搖光穿著一身兒鵝黃的襦裙。

托腮坐在窗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

皇帝出巡也是有規制的, 是不會隨便住私宅的。

搖光如今住的就是江寧織造府府衙,算是非常有淵源的了。

這裏在明朝時, 是神算劉基的宅子, 占地面積極大。

是典型的江南園林。

亭榭廊檻,假山池塘。

詩意盎然, 風格極為清雅。

“主子, 您坐在窗邊兒還是披件厚實衣裳吧。這都九月裏了,又下著雨, 到底快入冬了呢。”

蔓兒掀開簾子, 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端茶的小宮女。

瞧見搖光穿著單薄的襦裙坐在窗戶邊上。

趕忙從箱籠裏找出一件雪白的狐貍毛鬥篷,輕輕的披在搖光的身上。

一邊嘴裏還絮叨著:

“這南邊的天兒,真是一天三變。早上起來還大太陽呢,這會子又突然下起了雨, 真真惱人。”

搖光沒有說話,任由蔓兒將鬥篷披在身上。

接過小宮女遞上來的生姜紅棗茶, 輕輕的抿了一口。

這茶裏雖然加了紅糖, 但是搖光依舊不怎麽喜歡。

不過也沒法子。

自從到了江南。

這樣的茶,她每日都要喝上一盞的。

也是隨行太醫的安排。

畢竟北方人頭一次到南方, 都會不適應這邊的氣候,容易起濕疹。

生姜有一定的祛濕作用。

“這邊下雨,鐘山那邊的雨肯定更大了。”

放下手裏的青瓷竹葉茶盞。

搖光披著鬥篷,走到廊下。

望著空中珠簾似的雨幕。

蹙了蹙眉,有些擔心的道。

昨兒到的江寧城。

今兒一大早。

康熙便騎馬,帶著群臣浩浩蕩蕩去了鐘山。

親自去拜謁明孝陵。

“是啊,山上的雨肯定更大。不過皇上帶著那麽多隨行大臣和侍衛,還有李公公也帶了不少伺候的人一起去呢,定然不會淋著雨的,主子不必擔心。”

蔓兒跟搖光這麽久了。

自然明白自家主子的擔憂。

站在一旁勸解道:

“倒是主子要愛惜身子,還是別在廊下久站才好。出宮的時候,梅嬤嬤可特意囑咐奴婢要照顧好主子呢。”

“唔,你這個小丫頭。”

搖光轉頭瞥了蔓兒一眼。

勾唇一笑:

“你家主子又不是糖做的,難道,淋點雨還能化了不成?”

主仆倆正說著話兒。

就聽到府衙前院的略顯嘈雜的車馬聲。

搖光的耳力極好。

隔著雨聲。

隱隱約約的。

聽到了護駕將軍薩克齊指揮侍衛的聲音。

不用說。

禦駕回來了。

沒一會兒。

身穿玄色孔雀毛暗花大氅的康熙,便出現在青竹苑門口。

身後的太監們小心的打著黃羅蓋。

跟在身後。

“下著雨呢怎麽就站在廊下。”

攬著搖光的肩往屋裏走。

康熙語氣有些不讚同的道:

“你打小身子就弱,平日更要仔細才是。”

自從年初隆禧生病吐血之後,康熙極為擔憂。

賜了太醫和不少藥物。

同時。

對於同樣從小體弱的搖光,也越發的關心起來。

給她專門安排了固定的太醫。

每日都要請脈。

雖然,搖光進宮以來。

連個咳嗽都沒有。

但康熙還是固執的堅持。

幾乎把她當成了琉璃娃娃一般。

不但日常生活中百般的照顧。

就連房事方面,也是格外的在意她的感受。

“怎麽樣,今兒拜謁順利麽?我還擔心你淋雨了。”

“並沒有。朕到孝陵的時候,正好巳時正,祭拜完也不過半個多時辰。一直到下了鐘山,天才開始下雨的。”

康熙揮手打發了送茶的宮女。

攬著搖光坐在雕花椅子上。

語氣柔和的道。

“那怎麽瞧著不太高興?”

即使康熙表現的和平日裏沒什麽兩樣。

但兩人關系親密,搖光依舊察覺到他的情緒不高。

“今兒接到傑書的信,隆禧前些日子,又在府裏暈倒了。雖然,現在已經轉危為安。但按著太醫的說法,應該就是這個冬天的事兒了。”

康熙頓了頓。

輕撫著搖光的秀發。

半晌。

語氣低沈的道。

搖光也沈默了。

她雖然跟隆禧接觸不多。

但也見過幾次面。

記憶裏,僅有的幾次見面,都是在家宴上。

隆禧長相俊秀,臉色有些蒼白。

總愛穿一身兒豆青色的儒袍,腰間佩著儀劍。

性子極好,待人彬彬有禮。

溫文爾雅。

嘴角卻總是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隆禧比康熙小五歲,對這個弟弟。

隆禧兩歲多,先帝就駕崩了。

加上皇八子愛新覺羅.永幹,在康熙六年的時候就夭折了。

所以,隆禧就成了康熙年紀最小的弟弟,所以康熙也特別疼愛他。

兄弟之間,感情頗為深厚。

今年的隆禧,也不過剛十九歲,正是大好的年華,卻時日無多。

確實讓人唏噓傷感。

外面的雨。

越下越大。

打在窗欞上。

發出劈啪的聲響。

屋子裏。

此刻,卻安靜至極。

搖光沒有說什麽虛假的寬心之言。

只是。

輕輕的摟住康熙的腰。

無聲安慰。

……

清晨。

伴隨著清脆的鳥鳴聲。

睡在輕羅帳裏的搖光。

翻了個身。

有些迷蒙的睜開了雙眼。

“來人!”

“主子,要起來嗎?”

蔓兒聞聲,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

“唔,什麽時辰了?”

搖光坐在帳子裏。

揉了揉眼睛,隨口問了一句。

“巳時一刻了,主子。皇上早上走的時候,讓主子您起來之後收拾收拾,說今兒中午要去曹府呢。”

“唔。”

搖光隨意的點了點頭。

慢悠悠的下床坐在梳妝臺前。

由著隨行的宮人侍候洗漱。

今年四月中旬。

江寧織造曹璽薨了。

他是康熙的近臣,也是康熙的乳公。

他的正妻,是康熙的乳母之一。

曹璽能力出眾,對康熙忠心耿耿。

政績出色,因而備受嘉獎。

康熙很看重曹璽,他的名字裏的“璽”,都是康熙給起的。

曹璽連任江寧織造一職長達二十年,一直到今年四月,病故於任所上。

當時,康熙還特意派大臣去江寧吊唁曹璽。

如今的曹家,是由曹寅領頭。

曹寅也是康熙的近臣,只比康熙小四歲。

他十六歲的時候,就到了康熙身邊擔任鑾儀衛。

在大清,能做這個職位的人,都和皇帝本人不是一般的親近。

而且。

曹寅的母親,就是康熙的乳母。

倆人的關系,自然親近至極。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

康熙其實是把曹寅。

當成自己的兄弟來看待的。

所以。

這次南巡到了江寧城。

康熙要去曹家。

搖光一點兒也不驚訝。

“主子,您今兒戴哪套首飾?

蔓兒小心翼翼的,打開梳妝臺上的七八個檀木匣子。

裏面都是成套的名貴首飾頭面。

金首飾、翡翠的、珍珠的、紅寶石的、青玉的、瑪瑙的。

各式各樣,不一而足。

璀璨的光芒。

簡直能晃花了人眼。

“就那套白珍珠的吧。”

搖光瞥了一眼,隨意的指了一套。

她不愛帶整套的首飾。

總感覺很麻煩。

所以,若是不出門的話,基本就帶一個簡單的玉簪子。

可是,也不知怎麽的。

她戴的越少,康熙就越覺得她沒首飾。

反而越喜歡送她各種名貴的珠寶。

基本上,每年造辦處敬上來的珠寶首飾。

有一半兒都送到了鹹福宮。

搖光剛打扮好。

準備去花廳用膳。

一身深藍色總管太監補子的李德全便來了。

“奴才李德全請宸主子安,主子吉祥!”

李德全後撤一步,一甩馬蹄袖。

上前恭敬的請安。

“李公公免禮,皇上是有事兒嗎?”

“謝主子。皇上讓奴才來瞧瞧,主子起來了沒有。”

搖光端起桌上的青瓷竹葉茶盞。

輕抿了一口。

瞥了一眼窗邊的沙漏。

笑著道:

“怎麽,現在就出發嗎?”

“回主子,沒有的事兒,還且等呢。”

李德全連忙搖了搖頭。

笑著解釋道:

“昨兒個皇上去鐘山拜謁了明孝陵,還不惜天子之尊,行了三跪九拜之禮。最後,還親自祭酒,在陵前寫了盛讚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祭文。臨走時,皇上留下了禦書。‘治隆唐宋’四個大字,讓人刻在石碑上。”

“所以,江南百姓聽聞之後,痛哭流涕,都感念當今皇上仁德。今兒早晨數萬江南父老,來織造府衙外面獻食跪拜。”

“皇上此刻,還在接見一些江南的鄉紳父老,去曹府恐怕還要遲一會子。所以,讓奴婢先來告訴主子一聲兒。”

明朝,是最後的漢人王朝。

中原百姓,尤其是江南人,對明朝的感情非常深厚。

所以。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江南地區的反清覆明風氣都很嚴重。

總有人打著朱三太子的旗號出來鬧事。

這,也是清廷歷代皇帝的一塊心病。

所以,康熙繼位之後。

想要強調正統,得到天下民心。

從而穩固自己的統治根基。

親近大明。

就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徑。

江南是中原最繁榮之地,江南百姓對明太-祖朱元璋最有感情。

所以當江南人,看到大清的現任皇帝親自拜謁明孝陵。

對明太-祖朱元璋極盡尊重的時候。

難免心中觸動。

愛屋及烏。

對康熙充滿了好感。

從而。

打心底逐漸認可他的統治。

“唔,我知道了。”

搖光頓了頓。

緩緩地放下手裏的青瓷茶盞。

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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