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關燈
第77章

乾清宮, 養心殿。

東暖閣。

此刻,宮燈璀璨。

屋子裏地龍燒的很熱。

一進屋,是一座一人多高的紫檀木雕嵌壽字鏡心屏風。

旁邊的白瓷細頸瓶兒裏, 是一束開的極盛的梅花插屏。

暖閣的正中心處。

雪白的羊毛宮毯上。

擺著一座一米多高的三足青銅鎦金熏籠。

搖光由著伺候的宮女解下身上的玄色大麾。

床邊兒的四方紫檀炕幾上。

擺著一只五彩瓷白地蒜頭瓶、繪著江南東景的宮扇以及一方名貴的松花石暖硯。

搖光坐在黃氆氌座褥上, 靠著石青緞兒的迎手靠背。

腳下踩著紫檀嵌螺鈿腳踏。

守門的小太監小心的掀開門口的棉布簾子。

總管太監李德全手執拂塵, 躬著身子走了進來。

身後是兩個小宮女端著茶盤兒的伶俐小宮女。

“宸主子覺得如何?若是冷的話,奴才讓人去拿那對兒銅掐絲琺瑯四方火盆過來。”

指揮著小宮女將沏好的六安瓜片和新鮮點心放在炕桌上,李德全笑著問道。

“李公公不必麻煩了,屋裏極暖和的, 難為你做事這般周全。”

搖光把玩著桌上的宮扇,輕輕的擺了擺手。

末了。

瞥了一眼細頸瓶裏錯落有致的梅花。

笑著讚了一句:

“這花倒是插的雅致。”

“回稟主子, 這梅花是奴才讓人去西苑梅園摘的, 還是午後皇上親自插的瓶呢。”

正說著。

暖閣的門簾兒,被看門的小太監輕輕撩開。

伴著一絲夜風的涼意。

一身緙絲織錦白狐皮大麾的康熙, 信步走了進來。

轉過了門口的屏風。

站在那座三足青銅鎦金熏籠前暖著手。

一旁的李德全快步上前。

邊解下康熙身上的大氅。

邊笑著請安:

“主子吉祥!”

“免禮吧!”

康熙不在意的擺了擺手。

在宮女端上來的銅盆裏洗了洗手, 用棉布擦幹。

轉頭望向一旁的搖光。

笑著問道:

“什麽時候過來的,餓了嗎?”

“也才過來沒一會兒。”

搖光坐在炕幾旁, 右手托著腮, 懶懶的回了一句。

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對方的身上。

康熙一身銀灰色常服,領口和袖口繡著緙絲團龍暗紋。

儀態端正。

那勁瘦有力的腰上。

束著皇帝獨有的明黃色玉帶。

行動之間。

莫名的。

散發著一種高不可攀的誘惑。

讓搖光的眼神。

不由的亮了一下。

揮手打發了伺候的宮人。

康熙輕笑一聲。

一撩袍角,坐在對面的黃氆氌座褥上。

拿起炕幾上的宮扇。

隨意的打開把玩了兩下。

又順手一合。

用扇骨輕輕挑起搖光的下巴。

細長的鳳眸微瞇。

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

“一進屋就盯著。朕,就這般好看麽?”

這話。

讓搖光的臉倏爾紅了。

有些心虛的瞪了他一眼:

“你不看我, 又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康熙也不反駁。

眉梢一挑。

望著搖光那不自在的模樣。

輕咳了一聲。

湊上前。

帶著扳指的右手,輕輕一撥她發尾的明珠。

唇角微微勾起。

細長的眸子裏, 帶著一絲莫名的得意。

“主子, 晚膳已經備好了,擺在暖閣裏間兒嗎?”

暖閣外面。

傳來李德全小心翼翼的稟報聲兒。

“嗯。”

今兒的晚膳, 禦膳房敬上的是山雞菌湯鍋子。

侍膳太監們端著銀壽字鍋,和各種配菜依次在裏間兒桌子上擺好。

銀壽字鍋,華麗精致,不是一般人用的。

鍋的外側,布滿了“壽”字,寓意皇帝“福壽萬年”。

乾清宮的鍋子和搖光在赫舍裏府邸的鍋子不同。

一鍋分為六個小鍋。

外鍋呈葵瓣形狀,內鍋呈花瓣的形狀。

並且,每一個小鍋都配有蓋子。

中間還有一個小鍋。

裏面是煨了幾個時辰的山雞菌湯。

乳白色的湯汁兒裏,漂浮著紅棗、桂圓、枸杞等滋補之物。

旁邊的白瓷碟子裏。

是切好的麅子肉片兒、煺羊肉片兒、豬肉片兒、鹿肉片兒、螺獅盒小菜。

青瓷碟子裏,還擺著各色素菜。

藕片兒、筍片兒、木耳、蘑菇、山藥片兒、紅薯片兒。

以及旁邊的小黃玉甕裏的各色炸丸子。

菜品的種類極多。

並沒有讓一旁的太監伺候,康熙用湯勺。

從鍋子裏舀了一碗鮮香的山雞菌湯,很自然的放在搖光的面前。

又給自己舀了一碗:

“先喝這個暖一暖胃。”

搖光向來不愛飯前喝湯。

端起來隨意嘗了一口。

拿筷子在鍋裏涮了一片兒羊肉。

宮裏禦廚的刀工,自然是名不虛傳。

羊肉片兒切得薄如蟬翼,幾乎一入湯就熟了。

羊是正宗的同州苦泉羊。

吃起來沒有一點膻味兒,配著這燉了幾個時辰的山雞菌湯,滋味兒極為鮮美。

搖光幾乎沒怎麽吃菜,倒是一氣兒用了不少涮羊肉。

康熙素來講究養生,晚膳用的不多。

此刻,瞧著她吃的這般香甜的模樣兒。

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跟著涮了幾片兒鹿肉。

讓一旁慣常伺候的侍膳太監梁峰。

心裏不由的暗暗納罕。

“這......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兒,你擔當的起麽!”

“奴才......奴才必須連夜報給主子知道!”

夾雜著風雪。

一個有些急切的尖細聲音。

隱隱約約的從外面傳了進來。

搖光不由的停下了手裏的筷子。

有些好奇的側耳細聽。

一旁的康熙不悅皺了皺眉。

接過宮女遞來的濕棉布帕子,擦了擦手。

對身旁的太監吩咐道:

“叫李德全帶人進來,外面是什麽事兒?”

“嗻!”

隨著小太監應聲而去。

不多時。

李德全穿著藍色四品首領太監補子。

快步走了進來。

後面,緊跟著一個穿管事太監補子的中年太監。

進屋兒後撤一步。

一甩馬蹄袖兒,先給康熙請安。

“奴才慎刑司副管事陸青明請主子安,主子吉祥!”

末了。

又低眉順眼。

緊跟著請罪:

“奴才冒然前來,擾了主子的清凈,請主子責罰!”

“罷了,什麽事兒?”

康熙擺了擺手。

語氣淡淡的道。

“回稟主子,剛剛宮裏險些出了人命案子。一個叫秀玉的翊坤宮宮女,跑到同宮太監楊清遠的屋子裏割腕子。雖然人已經救下了,但奴才瞧著,那宮女的性子有些倔,保不齊心裏又有什麽想頭。奴才想著,馬上到頒金節了,萬萬不能叫她真出了事兒。所以,特地連夜前來奏明主子。”

“宮女自殺?”

康熙楞了一下。

從先帝開始,宮裏對待宮女向來都盡量體恤。

雖然也會有犯錯的宮女,被主子處罰斥責或者送出宮去。但卻很少有鬧出人命的情況,自殺這種情況更是極少的。

不由的皺眉問道:

“究竟是什麽緣故?”

陸青明的身子頓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稟道:

“回稟主子,據楊清遠交代。那秀玉待他極好,常常給他洗衣裳,一來二去的,兩人就湊成了一對兒。只是後來,這事情被宜主子知道了,他不願意和秀玉好了。秀玉便惱羞成怒報覆他,跑他屋裏來割腕子了。”

聽了陸青明的話,搖光也楞了一下。

對食這個事兒,她之前也聽梅嬤嬤說過。

有些宮女和太進宮久了,互相依靠著。時間長了彼此也有了感情,就一塊兒像夫妻一樣的生活。

先帝的時候,就明令禁止宮裏對食和菜戶。

只是收效甚微。

畢竟,這種事兒由來已久。

太監和宮女也是人,在宮裏也會寂寞,也需要排解。

所以自古以來,這種事兒就無法做到真正禁絕。

“那宮女是哪家的?現在如何?”

康熙沈吟了一下,起身問了一句。

“回稟主子,是包衣□□濟氏的。那宮女的手腕受傷不重,已經包紮過了,宜妃娘娘派了身邊的精奇嬤嬤照看著。”

“李德全!”

“奴才在!”

“讓人備轎攆,朕去翊坤宮一趟!”

“嗻,主子!”

揮手打發了屋裏的宮人。

康熙轉身攬著搖光的肩膀,來到暖閣外間兒。

帶著扳指的右手。

輕輕地揉了揉搖光的發頂。

語氣歉然的道:

“你先在暖閣裏睡吧,若是害怕就召貼身嬤嬤過來陪著。畢竟是一條人命,朕去趟翊坤宮,免得一夜過去再生變故。”

“唔,好。”

搖光乖巧的點了點頭,並沒有鬧脾氣。

畢竟事關人命的事兒,她也分得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不要以為在宮裏死了宮女太監很平常。

來大清這麽久,她自然知道真實的宮廷,究竟是什麽樣的。

和現代電視劇完全不同。

清宮的宮女,並不是電視劇裏所演的那樣命如草芥。可以被主子隨意的打死,或者賞賜一丈紅。

每個滿了五年的宮女出宮,內務府都要專門派人給檢查身體,就是防止宮女遭受虐待。

先帝的時候。

有一個包衣旗人家的女兒,叫大妞的。

過了小選之後。

被指派去服侍一位答應,結果這位大妞手腳比較粗笨,經常辦不好主子交代的事兒,還不小心踩死了主子養的兩只小貓。

甚至,還偷竊了這位答應的物品。

這位答應當時氣不過,並沒有將人交給慎刑司。

而是直接親自上手,把宮女大妞打的十幾天下不了床。

後來,這事兒被先帝知道了。

認為這位答應性子過於刻毒,殘害宮女,直接降位為官女子。

還讓答應自己掏腰包,補償了宮女大妞家一百兩銀子。

所以。

在宮裏。

主子自己處罰宮女,從來都不會太過分。

就算最嚴重的,也只是掌嘴。

再不行,就遣送回家。

所以。

自殺確實不能算一件小事了。

搖光穿著白色的中衣。

抱著柔軟的錦被。

躺在溫暖的龍床上。

望著頭頂明黃色的帳子。

有些出神的思量著那宮女的事兒。

不知不覺間。

夜越來越深。

外面的風雪漸漸停了。

聞著錦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息。

搖光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