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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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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兩日後, 車隊抵達宛城。

行至宛城城郊時,丈夫雲棠欲先在郊外祭拜先祖,後再入城歸家, 身為雲家媳婦的容煙, 自是一路隨行。

她怕雲棠走急跌了, 期間一手緊攙著雲棠手臂, 扶著他緩緩向雲氏家墓走去。

因七年前隨齊帝南渡,近些年裏, 她與雲棠沒能回到已成北雍之地的宛城, 也沒能在清明祭日裏, 為雲家先祖掃墓祭拜。容煙知道丈夫對此心中深愧,她暗想著回頭再與林大人商議一下,看能不能在宛城多待些時日,好讓她和雲棠, 修繕祖墓。

雲氏家墓定是破敗地荒草蔓生了,七年的時間裏, 既有戰火侵襲,又受風吹雨打、無人修護……容煙如此心想,可走離家墓不遠時,卻同丈夫一般, 驚怔地定住了腳步, 只見前方的墳塋群, 並無她想象中荒草萋萋、宛如野墳的慘像, 像是有人一早就修繕過。

不僅是雲氏家墓,他們想象中已成陋室空堂的雲家祖宅,竟也被修繕如新。入城後,容煙與丈夫對著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家宅, 一時都說不出話來。毫無衰敗之景,好像他們並沒有離開有七年之久,只是外出在街上走了一圈,便回家了。

一而再的異常,使丈夫終究按耐不住問向林杭,“……這……也是靖王殿下的安排嗎?”

“是”,林杭笑對他們夫婦道,“兩位安心在此住下吧。”

原本因能回到久別的家鄉,她與丈夫俱是心中歡喜,先前因前路不明積攢的沈重壓力,也可在這古城中暫且放下,心情能松快一兩日,可是,靖王的這番安排,令她與丈夫,在此時又將心暗暗懸起,驚疑不安。

明面上看,靖王的種種安排是好事,不僅好,還好極了,又救他們夫妻性命,又遣人一路護送照顧他們,又派人幫他們修繕家墓與祖宅。可是,世間哪來那樣多無緣無故的好,還是來自上位者,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靖王為他們夫婦做的,實在是太多了,多得讓人心慌。因心緒憂疑不安,與丈夫在故宅的院子裏緩緩走著時,誰也沒有追憶往事的興致,俱是沈默著。沈寂一陣後,容煙在墻頭的素馨花下,依著丈夫輕笑道:“看來,我少時說的玩笑話,要成真了。”

她見丈夫擡眸看她,輕推著他肩頭笑道:“你忘了,就是同商平街的賈少爺,打架的那一次,後來,賈家的家丁拉著賈少爺,你和……和其他人在後拉著我,我同賈少爺打不起來了,就當街對罵,那賈少爺說我別猖狂,說早晚要納我做妾做婢,給他洗腳,我說他在做春秋大夢,說他根本受不住這福氣,說姑奶奶我,以後是要當誥命夫人的!”

看妻子邊說著往事,邊忍不住伏在他肩頭笑,雲棠也禁不住露出笑意。他唇際彎起,而心中的思緒卻悄悄地沈了沈。

其他人……妻子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阿烈。那一日阿烈剛剛趕到,也不知到底發生何事,就怕阿煙在賈少爺手下吃虧或被占了便宜,趕緊拉住了她。後來,阿烈聽明白了阿煙和賈少爺發生爭執的緣由,聽那賈少爺出言不遜,罵阿煙是妓|女生的野種,還說要把阿煙綁回府中做洗腳婢,直接飛腿踢了過去。

賈騁賈少爺是城中富商之子,親姑父又是宛城令,素來橫行無忌,何曾在人前吃過這樣的虧,摔了個趔趄後立即大怒跳起,嚷嚷他姑父是宛城令。只他還沒嚷嚷完,就被阿烈又一腳踢趴,“宛城令?就是天王老子的兒子,也沒有叫她洗腳的福氣”,說著直接把賈騁,摁進臭水溝裏了。

賈家對此自是不肯善罷甘休,賈騁在家裝癱,賈家人要求官府拿人,將阿烈以傷人至癱的流放罪處置。阿烈那時雖只十五六歲,但已因是宛城的地頭蛇之首,且與道上綠林有交,城裏尋常衙役見他都笑喚一聲“小爺”,哪裏會真來抓人並且找打,都糊弄差事說抓不著。也不知宛城令是偏疼侄子、收了賄賂還是感覺威嚴受損,平日裏屍位素餐的官老爺,偏在這事上動了真格,定要將阿烈收監刺青流放,既然城裏捕快抓不著,就要將此事上報。

他怕事情鬧大到不可收拾,趕緊以雲家人的身份,出來調停。雲家是宛城的百年書香之家,雖無賈家之財力、城令之權勢,但祖上出過高官,有清名在外。他知賈家在行商時為多獲利,暗有避稅違法的行徑,假有證據在手,暗裏彈壓一番,堵住了賈家那邊的怒氣,又勸阿烈象征性地在獄中住上幾日,讓宛城令面子上過得去,好叫此事就此作罷。

三人裏,他是話最少的那個,平日裏多由著阿烈阿煙胡鬧,很少拿主意,而一旦他認真說話了,阿烈和阿煙大多時候都會聽他的。阿烈主動進了宛城牢房,他和阿煙過去探監。阿煙拎了燒雞和酒,而他夾了軟枕棉被,獄卒識趣地送了炭火盆進來,他與阿煙阿烈,裹被圍火而坐,在牢房裏一邊聊天一邊吃喝。

他勸阿烈往後不要再沖動,不要再同賈騁這等權富子弟,眾目睽睽地在大街上打架了。阿烈在火光中漆眸璨璨地露齒一笑,“打不起來了,賈騁這小子連門都出不了,站都站不起了。”

原是阿烈令手下潛入賈府,將睡夢中的賈騁打折了兩條腿。賈騁原是在家裝癱汙蔑阿烈,這下真斷腿癱床起不來了,而賈家還不能追究此事,一來是先前他們自己說賈騁被街上被阿烈打癱,二來,畢竟整個宛城人都知道,阿烈這幾日正在蹲監,分身乏術不可能潛進賈家打人,三來,賈家之前非要治阿烈流放罪時,自家貨車頻頻被劫,已知阿烈在宛城的暗勢力超過他們想象,故而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咽。

阿烈並不是沖動性子,雖看著飛揚不羈,其實心思縝密、手段老成,不然也不會能從街頭流浪兒,成為宛城一霸。阿烈能十五六歲就收攏宛城地頭勢力,不僅是靠武藝高強、在無數個夜晚裏一拳一腳地打出,也因他並不是空有一身武力,而是有勇有謀,嚴明治下。阿烈只是容易在阿煙的事情上沖動,他只會為阿煙失控。

而阿煙,慣是沒心沒肺的,天塌了,都有阿烈頂著呢。在牢中肆意吃喝一陣後,她醉睡過去,就枕在阿烈腿上,雙頰酡紅,醉乎乎地還在夢中嘟囔,“打……打斷他的狗腿……”

“禍水啊,這就是紅顏禍水”,阿烈難得地縐了個文詞,像是恨鐵不成鋼地看阿煙,但卻擡手將她身上被子緊攏了攏,“太能惹事了”,阿烈似是無可奈何地嘆道,“也就只能我將她娶了,成天跟在她後面,給她收拾爛攤子了。”

那時阿煙與阿烈十分情濃,雖還沒正式提婚議嫁,但也只差捅破層窗戶紙了。他知道這是早晚的事,卻還是第一次從阿烈口中聽到“娶”字,應當賀喜的,可心中酸澀使他沒能說出話來,只能如常淡淡笑了笑。阿煙逐漸睡熟,不再叨咕醉話,他與阿烈一邊飲酒,一邊不約而同地壓低嗓音說話。

他們十五六歲時,齊朝亂象已顯,各地有割裂之勢,他與阿烈漸漸聊到時勢,阿烈問他科舉做官的事,他說雲家祖上隨齊朝太|祖開國,雲家世世代代科舉入仕、忠於齊朝,為齊朝盡忠是雲家的祖訓,他也當如祖上,入仕報國。

阿烈聽他這樣說,飲了一口酒道:“好,你站哪邊,我與阿煙就同你站哪邊。”阿烈笑說:“我不想同你有兵戈相向的一天。”

因還得在牢裏待上幾日,臨走前,阿烈托他這幾日照顧下阿煙。他答應下來,將醉睡不能走的阿煙,負在背上,走出了牢房。從前常是阿烈背著阿煙,他在旁走著,第一次,他將阿煙負在背上。

那時是冬天,走出牢房時,夜空飄起了小雪。睡夢中的阿煙,似因寒冷微醒,她兩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臉貼在他頸畔,撒嬌一般,意識迷醉地輕輕笑道:“我給你做新娘好不好?”

他知阿煙還醉著,以為背她的人是阿烈,沒有說話。阿煙等不到想要的回答,撒嬌登時轉成了撒驕,徑在他背上鬧騰起來。他兩手緊緊箍著,以防她摔下時,忽然間頰邊一軟。他僵在雪中,而阿煙得逞的笑音,同雪花漫天飛舞,“好!蓋章了!要娶我要娶我,不能耍賴!!”

醒後的阿煙,自是不記得這雪中一吻,安安心心地等待阿烈出獄,而後向她提親、與她成親。原是如此的,可等到成親那日,阿烈忽然反悔逃婚,阿烈說他對阿煙無情,並決絕地要離開宛城,在他鞭馬追去、苦問因由時,一言不發,在他問他要去哪裏、何時回來、還會不會回來時,於長久的沈默後只留下一句,“我……可能回不來……不會回來了,就當從沒有我這個人,往後,勞你多照顧阿煙。”

算來,是十年前的事了。久遠的記憶,在這十年間沈沈地壓在心底,今日因妻子提起舊事而浮在心頭,思緒隨之越飄越遠。回過神的雲棠,笑看著妻子道:“怎麽忽然想起那賈少爺來了?是想時隔十年,再找他打一架嗎?”

妻子笑道:“才不想找他呢,我想的是‘誥命夫人’。齊帝是個不長眼的老東西,不懂得知人善任,不知我丈夫有淩雲之志、治世之才,誰能得我丈夫效忠是前世修來的福氣,而靖王與齊帝相反,所以才會大費周章地救了我們。我丈夫將要遇到明主,往後定然青雲直上,那我不就可跟著做誥命夫人,從前的戲言不就成真了嗎?”

是半說笑的話,是妻子為了寬慰他。雲棠感知妻子心意,順著她的話笑道:“不知夫人想做幾品誥命?好讓為夫有個努力方向。”

容煙如是倨傲的少女,微昂起頭,思索了一會兒,勉勉強強地道:“嗯……至少,至少也得是個三品吧。”

雲棠笑,“好,我努力。”

鵝黃淺綠的雲宅花墻下,溫暖的陽光悠漾如線,將夫妻二人依偎的身影,親密地融在春光花影中。恩愛的夫妻晏晏笑語時,宅外的林杭,因得到消息,急急地趕到了宛城城外。他向著郊外行近的威嚴車馬,撩袍下跪,恭恭敬敬地高聲叩拜,“微臣林杭,叩見靖王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  祝新一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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