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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我殺過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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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沒想到你找到這地方來。”

一間面積不大但精致雅致的包廂,拉開門簾就能瞧得見樓下舞廳的歌舞升平,低矮的案幾上放著一只明顯喝過一半的紅酒杯,他擡眼細細打量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能喝一點嗎?”

陳芃兒搖搖頭。

男人也不勉強,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杯,晃了晃,沖她一笑:“我該去看一眼孩子的,不過最近身子不大好,一直耽誤了。”

他的臉色和那個晨曦的時候一樣蒼白,抿了一口酒,覆又低低咳嗽了幾聲。

陳芃兒說:“你該多註意身子。”

她去露香園找他,被底下人告知老板自今年伊始很久都沒登過臺了;去他的宅子,又被門房告知主人出門去了。

至於去了哪裏?門房吱吱嗚嗚:“先生最近常去桃花宮……”

所以,她幹脆找到這裏來了。

她心中模模糊糊有個疑問,似乎正在串起一條線,她有種感覺,他也許會知道。

她本以為他是在此與人會晤,現在看樣子,他只是找了個地方喝酒而已,獨占一偶,冷眼旁觀人世間的繁華熱鬧。

他低頭笑笑:“活的太久,未嘗就是好事。人各有命,都由天定,有時候不用太強求。”

他再也不是先前那個熱愛與她鬥嘴惹她跳腳發怒的男人了,以前的他是個多麽幹凈英俊的男人啊,雙眼熠熠生輝,看著和氣,其實又帶著一身的傲氣。

韓林涼的離世把他的魂魄也帶走了,現在在她眼前的只是一個還在茍延殘喘的殼子,日日在傷心中游弋,也許在等著和他想念的人,再相會的那一天。

只是他的臉依舊還那麽漂亮,溫柔的線條,頹唐的神色,卻依舊奇異的糅合,糅合成輪廓分明的俊秀面龐,在某個瞬間總會撼動她的靈魂,叫她從他身上似乎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不過,她今天不是來敘舊的。

她還未開口,他已經主動道:“最近廣昌的事聽到一點……”

“對不住……”他苦笑,“這一年過的渾渾噩噩,都不知道怎麽混的日子。芃兒,你一定很難,可惜我沒能幫到你什麽。”

陳芃兒搖搖頭:“各人日子各人過,都不容易。”

她道:“知道你還掛心,已經很感激了。”

他只是搖頭,順著這話頭兩人往下閑談了幾句,說到廣州貨輪事故,廣州廣昌就此全軍覆沒,肖尋之突然面色有異:“芃兒,我聽到一些話……”

他低頭想了想,才道:“按我們這些人的活法,這種話便是聽到了也要爛在肚子裏。可是……”

“這有關廣昌。”

她神色一凜,便聽他慢慢思索著道:“我是聽葉蓮珍提起的……”

眾所周知葉蓮珍是妥帖貼的“趙雲黨”,所謂“趙雲黨”,是因為肖尋之在梨園界向來有“活趙雲”的美名,所以追捧他的票友們自覺組成“雲社”,葉蓮珍就擔任雲社社長。

這一年裏韓林涼去世,臨終前留下遺囑買下露香園轉增肖尋之,肖尋之成了露香園真正的老板,卻反倒不再登臺。葉蓮珍身為資深票友,照舊對其關心備至,隔幾天就登門,夏天打扇子、冬天遞手爐,甚至瞧他精神懨懨,常找些趣聞俏皮話來惹他開心。

前陣子葉蓮珍自家老公晉笑南的大昌出產的“鳳凰火”風靡上海灘,某天葉蓮珍就差人扛了幾匹最上品的“鳳凰火”來到肖宅。

肖尋之哭笑不得:“這東西是女人拿來做衣裳的,我要它能做什麽?”

葉蓮珍一身的財大氣粗:“誰說這料子只能拿來做女人衣裳?這東西摸著軟和,顏色也漂亮,做被面啊窗簾啊都合適!”

又道:“你還別看不起,我家那個搞這個東西,可是費了好大心思花了不少錢的!我雖不管事,可是瞧的見聽得見,他光搞這個就搞了大半年,費老鼻子勁了!”

特意壓低聲音,一臉只跟他分享秘密的神秘:“聽說是從別人鍋裏硬生生給撬來的!我家那口子,別的不說,做生意的那股勁頭還是有的,喏,這不就生生讓他搞成了?現在這料子市面上可搶手了,好多門店裏都斷貨,便是有錢也買不到,我好多小姐妹都打電話給我,求我給她們留一點好的!”

可肖尋之對這些並不上心,只百無聊賴的隨口接了一句:“晉老板向來好本事,被他盯上的,肯定能吃到嘴裏。怕是被撬的那家,哭都來不及。”

葉蓮珍喜笑顏開:“誰說不是?那家現在且倒黴著呢,我看啊,怕是翻不得身了。”

往下兩人又閑扯些別的,再過了兩天,肖宅下人問主人,要怎麽處理晉太太送來的那一堆布料。

肖尋之自然沒有閑心真拿來做被面做窗簾,擺擺手叫下人都挪去倉庫了,免的占地方。

下人一邊搬,一邊嘟囔:“這可真的都是好料子,我有老鄉在廣州碼頭做工,他說廣昌在廣州出了新料子,賣的和這個一樣好,可惜沒幾天就出事了,一把火全燒了。作孽內,燒的不都是錢!”

陳芃兒臉色一變:“葉蓮珍當真說,是從別人鍋裏撬來的?”

“沒錯。”

男人繼而扶額苦笑:“其實我有聽到過廣昌在廣州出事,不過,那時候我連自己都是醉生夢死,哪裏還操心的了這麽多。”

“不過,芃兒……”

眼前的男人臉色白的像透明一般,嘴角露出苦笑,目光既無奈,卻有種懷念中的暖:“他以前那般疼你,要是他在天上能瞧見,一定不會想看你這麽辛苦。”

“我雖不才,但你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我幫你。”

樓下輕歌曼舞,歡聲笑語,這樣一個熱鬧非凡的銷金窩,卻在獨偶的一角,一個孤獨的人對她說:“我幫你。”

陳芃兒霎時間心中充滿了酸楚,輕聲說:“謝謝你。”

其實,有件事他現在就可以幫她。

這也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肩膀輕輕顫了顫,話到嘴邊,卻望著那個男人的臉,始終張不開口。

要嗎?

為了她心中的這個疑問,又要讓他回憶起當初的慘痛嗎?

他說過,他那時真的好恨!恨不得想一刀紮了他的心窩子裏去,然後再結果了自己。

可是,除了他,她還能問誰呢?

也許不忍,也許心煩意亂,但是決心已下。

她的目光重新落去男人的臉上:“肖尋之,你知道,我有殺過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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