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遺願

關燈
她沒有想過他們的再一次見面竟會來臨的如此迅速,在她還沒有做好準備的時候,正如同她同樣沒有做好準備,在又有一個人要離去的時候。

老夫人的情形很不好,但老人家拒絕去醫院。

這位出身官宦之家的女人,性格堅韌,不茍言笑,嚴肅的臉龐和矍鑠的眼睛總讓人不寒而栗。她的威嚴和地位震懾的同時也保護了一家人,而現在,她的生命之火已然燃盡到了最後。

厚重的窗簾拉的密不透風,昏暗的屋子裏一片死氣沈沈,老人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陳芃兒走進來的每一步,都如同鉛重,舉步維艱——她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卻已經送走了那麽多人:君好姐,老太太,林涼哥……

而現在,這個對她向來不假於顏色卻也真心愛護她的老人,也要離去了。

老夫人雙目緊閉,面色灰敗,短短數月時間,本來花白的頭發已經全白了——這將近一年的時光,老人其實一直都是在昏昏沈沈中茍延殘喘,她在林涼哥離世時就儼然已是油盡燈枯,卻是為了她肚子裏的孩子,硬生生熬過了一天又一天。

而現在,襄夏出生,廣昌形勢回暖,她終於也要放手離開了。

陳芃兒僵立床前,淚流滿面。

她記得那個那個自己飽受折磨的生死之夜,她記得阿斐來看過他,她甚至知道陸安在那裏守了她一夜,可是,最終拖她走出悔恨泥沼的,是面前這位老人。

她說:“孩子,廣昌這個坎,不是你的錯。”

她知道自己也許就要死了,甚至心中都生出了輕松的快意,是啊,活著太累了,需要背負那麽多,她膽怯了,她害怕了,她想歇歇了。

什麽都不去想,不去念,不去期盼,不用想念。

可是,老人拉著她的手,對她露出微笑:“好孩子,沒有過不去的坎,你還這麽年輕,你要好好的啊。”

似是聽到了動靜,老人艱難的動了動身子,睜開了眼睛。

昏暗的燈光映在這張暮氣沈沈的臉上,昏黃的瞳孔折出一縷欣慰之色:“芃兒,你來了……我還有些話,想要囑咐你。”

陳芃兒走出屋子,她臉頰上淚痕還未幹,背卻挺的比先前更直,她直直走過去,走向那個一直等待著,擡起頭靜靜凝望著她的男人。

她在他面前停住腳步,擡頭,安靜的看著他:“老夫人叫你進去。”

她年輕的臉龐在窗口落日的餘暉下呈現出一種脆弱的疲態,兩頰上淚痕斑斑,眼角還有淚光,只有眼神一如既往的韌而頑強。

他眉心深鎖,手忍不住擡起,想為她擦去她眼角的淚滴,卻到底緊握了手指,放了下來,朝她點點頭,側身繞過她,向前方走去。

她回頭看他,他只穿著最普通的青色長衫,那是林涼哥生前在家裏長穿的,不見華貴,只餘清俊內斂。

老夫人指名要求見他。

就像亦巖感嘆襄夏的長睫毛時,她那一刻的恍然失措,她不知道為什麽老夫人在這個時候點名要見的人會是他——陸安。

花園裏格外寧靜,沒有了熱熱鬧鬧的玫瑰薔薇和攀墻而過的淩霄花,草葉黯淡卷曲,只有頭頂的香樟樹看上去依舊枝繁葉茂,枝頭卻沒有了清脆的鳥鳴。

這種在秋冬也不會落葉的樹木,樹皮粗糙,猶像士兵的鎧甲,當指尖輕輕撫過這些猙獰的“鎧甲”,在冬日的黃昏裏,樹木散發出的幽幽清香,似乎都帶上了幾許冷冽。

他站去她身邊,擡頭望著頭頂華蓋如傘,然後視線凝去她纖細的肩胛,瑩白的皮膚,及耳珠邊垂下的一縷發絲——他很想握一握她垂在身側凍的發白的手。

“芃兒,”

他在她身後,叫她的名字,“有時候我在想,要是你永遠都不會長大該有多好。”

“我那個時候天天都在盼著你長大,可是,等你真的長大了,我卻害怕了……”

她沒有回頭,一顆心變的輕飄飄的,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後,近在咫尺。她也知道廣昌得以翻身其實全是借了他的力,他在紅山別墅裏對她的胡攪蠻纏,其實是在特意向那些人宣告:我們兩個關系“匪淺”。

他不怕她惱火,也不怕趙家惱火,也不怕那個女博士的大小姐惱火,他明明已經有了完全的資本足夠的底氣,卻還是選了一個最笨也最惹人遐想的法子,拖她一起下水,在萬目睽睽下將兩個人緊緊綁縛在一起,也將他與廣昌今後的命運連接在了一起。

她盡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廣昌的事,謝謝你……和陸尋大哥。”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廣州廣昌紗廠被付之一炬後,是時任廣東軍區警備司令部副司令的陸尋,派遣軍隊,將與紗廠一墻之隔的印染廠房和紗廠倉庫給徹夜保護了起來,才使得倉庫裏價值幾十萬錢的成品布料及棉絮等原材料免遭被人趁亂哄搶一空的命運。

她還有些心神不寧,有心想問他老夫人到底找他何事,卻一時又開不了這口。

他卻對她的致謝置若罔聞,靜默了一會,突然笑了笑,說:“方才我看到襄夏了……,你把他養的很好。”

“他長的……”他似乎在回味,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很像你。”

的確很像她,特別一笑起來就眉目彎彎叫人憐愛的小模樣。

他向來不太關註小孩子,所以委實驚嘆孩子成長的變化,才不過百日而已,那個被乳母抱在懷裏白白嫩嫩一逗就咧嘴樂的胖娃娃,哪裏還有剛出生那天紅彤彤皺巴巴的醜樣子?

只有我們的孩子才會生的這樣漂亮,他心有得意的想。

“這個……”

似是想起了什麽,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白帕子包裹著,隨著他手指的一層層揭開,是一套打造的極其精致的小金鎖、及手鐲、腳鐲。

金鎖上雕刻著蝙蝠和祥雲的紋飾,穗子是黃澄澄金質的小魚,手鐲上鑲嵌著小鈴鐺,一晃之下,叮叮當當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金鎖背面還刻有四個字:吉祥富貴。

陳芃兒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正低著頭捏著小金鎖,長睫毛垂下,臉色難得的竟有點紅:“今天是孩子百日,我其實不懂,是水鏡置辦的……”

他擡手把金鎖尷尬的往她眼前遞了遞:“他說小孩子過百日都會有這樣的東西……”

清冷的空氣裏滲透著香樟木的幽香,落日把西邊一大片天空都染紅了,流雲飛走,夜風漸涼。

陳芃兒雙手接過這一套金燦燦黃澄澄的金鎖,孫水鏡看來也是不惜工本,捏在手裏沈甸甸的,她低了低頭:“陸次長……費心了。”

他明顯一怔,半響苦笑:“韓夫人客氣了。”

周遭一切的聲響似乎都消失了,兩人之間仿佛連空氣和風都已停滯,只留下可怕的寂靜。

良久,他到底嘆了一口氣:“韓夫人往下,可有什麽打算?”

那個生命之火奄奄欲熄的老人,蒼老枯瘦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芃兒,我死後,把我送回寧河,葬去韓家林地,涼兒他父親還在等我……”

“還有——”

老人艱難的指了指她床頭不遠處條櫃上的一個包袱。

包袱裏是韓林涼生前穿過的幾件衣服

“涼兒他雖然不想去我們韓家的祖墳,可是,我怕我和他父親會想他……這幾件他的舊衣服,就放去我和他父親的墓穴裏。”

“涼兒這一輩子活的太孤單了……”

最後的最後,老人疲憊的閉上眼睛:“我不是一個好母親……”

“保護自己的孩子,捍衛家族的名聲,維系廣昌……這份擔子不輕啊……芃兒,你才這麽年輕,往後,要辛苦你了。”

她跪去床頭,手緊握成拳,泣不成聲:“媳婦謹記,老夫人放心,我會把襄夏帶回寧河,帶他祭拜韓氏先祖,在家廟祠堂裏,把他的名字寫進韓氏族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