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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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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巖一路喪魂失魄沖向醫院。

他先前是見陳芃兒實在焦心的厲害,這才主動說要去廣州看看,好讓她放放心。還有不到月餘的時間她就要生產,這檔空他其實不敢離她左右,不過日前例行檢查的時候,山下大夫說一切如常,稱讚孩子很安穩,他想著去趟廣州來回最快也就幾天功夫,應該不打緊。

沒想到剛到碼頭,就聽旁邊報童高聲吆喝:“號外!號外!廣昌家主竟是日本籍!廣昌被斥為日資公司!南京國民政府撤銷廣昌在華登記!飭令廣昌停業!!”

亦巖和丁有登時都傻了眼,扯過一份報紙來,一看如遭晴天霹靂!兩人忙往回趕,丁有趕回紗廠,亦巖擔心芃兒,先奔去了碼頭的郵局往韓公館打電話。起初電話一直沒人接,他用力吞咽著吐沫,反覆撥號的手哆嗦的像個犯了癲癇的病人,直到終於接通,他抱著話筒大叫:“我是亦巖!姑姑!姑姑呢?!!”

話筒那頭一開始聲音很低,後來聽出他的聲音,頓時變成了哭腔,是阿菊,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少、少爺,巖少爺,夫人,夫人不好了……”

大量記者圍堵在寶隆醫院門口,廣昌遭此重大變故,各路媒體聞風而動,幾乎是一路從韓公館跟來醫院,鎂光燈興奮的不住閃爍,直戳人眼!林初陽現臨時調令二十多人才把各路湧來的記者們阻擋在了醫院大門外。

亦巖一個半大孩子,沒人去關註他,他咬牙擠過人群,對守門的人說:“我是韓家的……”

之前韓林涼住院,有個守門人認出亦巖,放他進去。他一路跌跌撞撞,遠遠就聽見似乎是英奇的聲音,斷斷續續在哭,吱吱呀呀的。亦巖心頭一震,尋聲奔去,果然是英奇,癱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拽著範西屏的衣襟抹眼淚,跺著腳邊哭邊問:“我姐會不會死啊,會不會死啊!”

呼吸越來越重,亦巖低下頭,地面影影綽綽的在眼前晃,晃的他幾乎都要撐不起身子,還是範西屏看到他,走過來扶了他一把。

他一口氣嗆在喉嚨裏,嘶嘶啦啦的喘的猶如一個破敗的風箱,額頭的汗在這樣清冷的秋天裏,很快就變涼了,眼神驚懼,十指緊緊的掐住對方的手背:“範、範先生,姑……姑姑她怎麽樣?”

範西平對這個忠厚又聰慧的韓氏後輩向來愛護,盡管現在連他自己都是面白如紙,還是拍了拍孩子的手。

亦巖從範西屏那裏得知,陳芃兒在聽到廣州紗廠被焚,周廠長暴斃後一時急怒攻心,動了胎氣,怕是要早產……卻是送來醫院後,醫生說胎兒還未完全入盆,只怕分娩會十分艱難,現人已經進了產房,而陳芃兒的師兄山下重明方才也已經趕到了寶隆。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

樹枝被風刮的劈裏啪啦拍打著欄桿和窗戶,樓道裏灌進了冰涼的雨氣,帶著幾分冷寂,走廊的頂燈亮起來,燈光在每個人身下都投下了一個昏暗的影子。

亦巖不知道自己已經靠墻站了多久,久到雙腿已經麻木的失去了知覺,久到已經支撐不住他的身體,身子就這麽倚著墻壁滑在地上。期間他蹦起來了無數次,即便是最輕微的一點門窗的吱呀聲,都會令他神經質的張皇失措,四處尋找。

可每一次無一例外的都是失望,進進出出面色凝重的醫生護士們,面對他們的追問只是搖頭,不肯正面回應一句。

這說明,孩子還沒有生下來。

已經過了十個小時了,孩子還是沒有生下來——

英奇早就哭的沒了力氣,在長椅上睡的昏昏沈沈,範西屏坐在他身邊,老夫人的貼身嬤嬤呂媽和蘇嬤嬤寂靜無聲的隱沒在角落裏,每個人都在壓抑中長久的沈默著,不敢去想可能會面臨的一切。

走廊裏響起了急促的腳步。

亦巖擡頭望去,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他正一步步走過來,臉上陰霾密布,拳頭緊握,緊到手背上一根根暴起的青筋都看的清清楚楚,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壓迫過來的目光,烏雲樣的濃黑如墨。

亦巖渾身一噤,這個男人的出現像火一樣灼燒了他的眼睛,他扶墻努力站起身,身旁的每個人都在擡頭望著這個男人,而他卻似乎什麽都沒有看,就這樣一路走到盡頭。

盡頭的門吱呀一聲,一個身穿白大褂的人站出來,對這個男人低語了幾句。

昏睡在長椅上的英奇被驚醒了過來,茫然的往四下看了看,又好像想起了此下的境地,使勁扒拉著範西屏的胳膊:“我姐呢?我姐還沒出來????”

他坐立不安,左顧右盼,只要看每個人的臉色就知道事情並沒有往好的方面行進一步,嘴巴一咧,又跺腳哭叫起來:“我姐真要死了嗎?都這麽久了,怎麽還沒出來???!!”

他剛睡了一覺,精力充沛,底氣正足,哭聲也大,不提防旁邊有人冷冷一句:“閉嘴。”

聲音並不大,可是震懾力卻出奇的足,英奇呆了呆,大張著嘴,這才瞧見站在病房門前的那個男人。

亦巖就見他很明顯的打了個突,張了張嘴,臉上鼻涕眼淚的糾做一團,也不敢伸手去抹,拱了拱背,似乎想站起來,然後他真的顫巍巍的站起來了,緊緊攥著手,擡頭瞧了男人一眼,似乎驟然的悲從中來,含著眼淚小聲叫了聲:“陸、陸家哥哥……,我姐她——”

臉色蒼白的男人站在那,將領口的口子松開,喘了口氣,還是沒有看任何一個人,只疲倦的擺了擺手:“叫他們都走。”

隨著他話音而落的,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幾個人,半強迫半勸慰的張手示意走廊裏的人離開,呂媽媽和蘇嬤嬤相互攙扶著低頭退下去了,範西屏嘆了口氣,拽著英奇也正要走開,亦巖失魂落魄,指甲緊緊摳住墻壁,臉朝向那個男人,淒惶哀求:“我是亦巖,我想等姑姑出來……”

男人的目光終於因為這一句落去他身上——

他的睫毛很長,眼神隱藏其後,明明全是暴風驟雨樣的烈,鋒芒裏卻又透出一股沈默中的執著,而他唇色很白,血色好像褪的一幹二凈,兩腮凹陷了下去,膚色晦暗,可即便憔悴如此,他仍舊是一個好看極了的男人。

他只瞟了他一眼,目光不動聲色的掠過,卻是這一點的未置可否,那些人沒有再來強迫他離開。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走廊只剩下他和他。

不知又過了多久,外面依舊秋雨不歇,雨點敲擊著窗欞和落葉,潮濕的涼意順著脊梁背靠的墻壁緩緩爬起,蔓延去四肢;燈光垂落在冰涼的地上,照在漆黑的發上,男人沈默的剪影清晰而深刻,少年揉了揉眼睛。

“這些日子,她一定過的很辛苦……”

他似乎是在問他,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亦巖眼眶一熱,喉嚨中像哽著一塊石頭,舌頭變得生硬,還來不及張嘴,面前的門被一把大力推開!一個身穿白大褂的人跌跌撞撞沖出來,雙手一片鮮血淋漓,沖他們兩個叫道:“大出血!!血漿告急,你們誰是B型血????”

亦巖眼睛陡然睜大!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男人已經挽起袖子:“我是!”

他眼睜睜看他大步邁進門去,然後房門重新在他眼前閉合——亦巖覺得頭有些發暈,眼前不住晃動著那一雙沾滿血的手。

那是……誰的血?

顫巍巍的邁步走過去,少年渾身都在發抖,無力的拍打著門上的玻璃,大張著嘴,驚懼到眼淚不停不停的滾落下來:“姑姑……姑姑!”

整整歷時十七個小時,孩子終於落地了,是個男孩。

但比起難產來說,更糟糕的是產後大出血,雖然被死活搶救了回來,但陳芃兒才不過安穩了三個小時候,就接連發起了高燒,陷入了昏迷。

山下重明走出手術室的時候,渾身像被從水裏撈出來一樣。他並不是寶隆醫院的大夫,但他是陳芃兒的私家醫生,對她的身體狀況和孩子的狀況,他最是了如指掌,所以林初陽特許他參與搶救。

而現在,這個素來嚴謹沈穩的日本青年,大汗淋漓,臉色在燈光下沒有任何血色。

他輕籲一口氣,對眾人坦言:“陳小姐已歷時三次昏迷,情況非常危急,她大出血後出現高燒乃至昏迷癥狀,很可能會是子癇前兆,如果一旦是子癇,必是兇多吉少,再搶救也無力回天。所以從現在開始到明天天亮,假如她出現了痙攣的癥狀……”

他臉上的肌肉輕輕抽搐了一下:“諸位請務必做好心理準備。”

亦巖腦子哄哄作響,眼神都是亂的,完全聽不懂山下重明到底說了什麽,他耳朵只聽見了一句:兇多吉少!無力回天!

明明孩子都已經生下來了,為什麽還會兇多吉少?!

她熬了這麽久,肯定很疼,難道不是已經熬過來了嗎……

英奇“嗷”的一嗓子,就朝山下重明撲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大叫:“你個臭日本狗!!!你懂什麽!!!我姐就是被你們日本人才給害成這樣的!!你現在還說,說什麽……”

他無助的嗚嗚痛哭起來,一屁股坐去地上:“姐,姐!”

山下重明拽了拽被英奇給扯得亂七八糟的衣服,沈靜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涼:“陳小姐現在需要安靜,如果她醒過來,務必要讓她保持平和的心情,千萬不能叫她精神緊張過度——她失血很多,隨時可能再次引發大出血。”

陸安站去英奇腳邊,俯視著他,雖然聲色不動,亦巖卻分明看到他太陽穴上的筋在一根根強烈跳動。

他說:“你信不信,如果你再叫一聲,我就叫人把你舌頭割了去。”

英奇果然“咯”的古怪一聲後就卡了殼,捂嘴驚懼的張大了眼睛。

男人轉身與山下重明問詢了幾句,待轉回身來,蒼白的臉,緊抿的唇,面色冷靜到令人駭異。

亦巖聽到他低聲吩咐一個他的手下:“去,把他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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