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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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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那個孩子的時候,陳芃兒楞了一楞。

她這是正要去住吉堂,自從老夫人敲打過她那一回,她便拜托了山下師兄,每半個月的身體例行檢查,由她自己去住吉堂便好。山下師兄雖是日本人,但並非不懂中國的人情世故,見她如此請求,也就答應了。

至於那個杜若,她只跟門房吩咐,日後這個人再登門,一律回他:家中有老人身子欠安,恕不待客。

如此一來,果然清靜不少,陳芃兒樂得安穩,只是今個一大早她就覺略有心悸,胸口發悶,隨著肚子裏孩子月份越來越足,她比往日更加小心,於是便去找師兄瞧瞧。

一開始她只覺得那個孩子遠遠的瞧著眼熟,等近了才發現是嚴曉生。

曉生向來是個幹凈漂亮的孩子,今天打扮的更是格外體面,即便天還熱,卻仍舊一身的小格子西裝,脖頸處紮了一個紅色的小領結,腳上蹬著鋥亮的小皮鞋,頭發甚至還拿拿發油梳的板板整整,活像個小大人。

就是這麽衣冠楚楚的一個小男孩,卻靠著電線桿,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手裏撚了根狗尾巴草,在掏墻上的螞蟻窩。

陳芃兒喚阿水停了車,扶著肚子下來,站去他身後。曉生螞蟻窩掏的正專註,一回頭瞧見是她,忙把狗尾巴草往身後一藏,小臉蛋紅了紅:“韓嬢嬢。”

陳芃兒知道曉生是個挺文靜內向的孩子,白喜雲向來也看的緊,不會讓他自己一個人在這樣的大馬路上溜達,於是摸了摸他梳的溜光的小分頭,問:“你媽媽呢?”

曉生指了指對面街角處的西餐廳:“媽媽和伯伯在裏面吃飯,我吃飽了,媽媽叫我出來玩。”

他偷偷拿小手抹抹平小西服上的折子,摳著手指頭上青草引子,白白的圓臉蛋,睫毛就跟洋娃娃樣纖長,陳芃兒看的忍俊不禁,摸著他的小領結:“曉生今天打扮的真好看,韓嬢嬢遠遠的就這麽一瞧啊,呀!還以為曉生這是要去米高梅跳舞呢!”

小男孩扭捏了一下:“媽媽說今天要和伯伯吃飯,叫我穿的新衣服……”

他不自在的動了動脖子,抓了陳芃兒一根手指,似乎權衡了一下,張手招呼她:“韓嬢嬢,我跟你說……”

陳芃兒應招吃力的彎下腰去,孩子的小手攏在她的耳朵和自己的嘴唇之間,熱乎乎的氣息毛煦煦的,陳芃兒頓時有一種很暖心的受寵若驚,就聽他輕聲對自己耳語:“韓嬢嬢,其實我不喜歡穿新衣服,老怕弄臟……我也不喜歡那個伯伯,他連頭發都沒有……可是我不敢跟媽媽說,怕媽媽生氣……”

陳芃兒轉轉眼珠,孩子的話裏隱隱透出些東西,可她不願去隨意揣度,於是掐了一下眼前那嘟嘟的小臉蛋:“我就知道,曉生最乖了!”

小男孩揉著臉,正露出點笑模樣,便聽見馬路對面一聲喚:“曉生!”

陳芃兒直起腰望過去,果然是白喜雲,娉婷站在那家西餐廳門前,身邊的確還站了一位“伯伯”。

“韓嬢嬢,媽媽叫我了!”

孩子忙沖她擺擺手,扭頭朝自己的母親跑去。

白喜雲自然也瞧見了陳芃兒,朝她點頭示意,陳芃兒笑笑,見她牽著曉生與那位“伯伯”說著什麽,像是在告辭的樣子,於是自己也正準備上車,不其然就見白喜雲牽著曉生朝她走過來:“韓太太。”

看得出白喜雲今日也精心打扮過,一身淺金的織錦旗袍,素凈又華麗,眉目被化妝品襯托的更加動人,斜理的烏發依偎在修長白皙的頸間,正淺淺沖她一笑,的確是個好女子的模樣。

陳芃兒笑:“我瞧見白小姐有客,還想著不要叨擾,沒想到你還是過來了。”

白喜雲淡淡一笑:“也不是什麽客,就是相個親。”

陳芃兒一噎,幾乎是下意識的朝對面瞟了一眼,就見那位“伯伯”還站在那裏,的確是個“伯伯”了,矮胖的身材,腦殼光光的,耳後隱約一圈黑黑的頭發?大熱的天,西裝革履,圓滾滾的肚子笨重的朝前腆著,正拿了帕子不停擦著腦門的汗,臉面上倒很富態的樣子,瞧不出太多皺紋,但年逾花甲絕對是跑不了的。

陳芃兒趕緊把視線撤了回來,正不知道要說什麽好,白喜雲倒侃侃主動介紹起來:“家裏親戚給介紹的,香港人,姓王,手底下有兩個鋪面,算是有些積蓄。年紀有六十了吧,家裏大太太年紀大了,身子不好,孩子也都大了,成家單過去了。所以就想找個二房,一塊過日子,還說,要是能再生個孩子就更好了。”

陳芃兒看她一副淡然的樣子,自己卻著實尷尬的一身,如果可以重新選擇,那她會選擇不停車。她有心想開口,卻不知道開口是該安慰,還是虛偽的恭賀一番。

她猶自還在躑躅,白喜雲又道:“我看這個王先生還蠻好的,脾氣看著挺和氣,說能拿曉生當親生的看,要一直供他念書的。他說他和前面的太太早就分開住了,那女人身子不好,怕是也熬不得幾年,而且我要是以後跟了他,會有單獨的房子住,不用和前面的太太碰面的。”

陳芃兒問:“你真的覺得好?”

白喜雲伸手整理著兒子的領結,低頭笑微微的樣子:“便是為了曉生,也是不錯。”

“至於林先生……”

她連頭都不肯擡,“他那樣的人,早晚要找個世家小姐結婚的。”

曉生緊緊依偎著媽媽,擡起頭的小臉上,大眼睛很有些懵懂,雖然孩子年紀還小,卻異常敏銳的能捕捉到母親笑容後別的情緒,張了張嘴,嘴角彎了彎,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卻又不敢哭。陳芃兒瞧著心裏特別不是滋味,胸口更覺沈悶,她還想說些什麽,白喜雲輕輕“呀”了一聲:“韓太太,不多叨擾你了,王先生說要送我們娘倆回家的。”

兩人匆匆握了下手,陳芃兒攥住她柔膩的指尖:“白小姐,你……想好了……”

白喜雲還是那樣的笑,眉目一片蕭瑟:“這不是我想好了,便好的。”

女人細細的眉尖蹙了一下:“韓太太,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她欲言又止,緊緊牽了兒子,點頭告辭,匆匆轉身離去。

單薄娉婷的背影,浮動的腳步,那位一直等候的“王先生”正叫了兩輛黃包車,瞧見他們母子兩個,趕緊殷勤的迎了上去,光禿禿的腦門在陽光下鋥亮的叫人發笑。

陳芃兒卻笑不出來,阿水為她打開車門:“夫人,上車吧。”

一直到從住吉堂出來,胸口還是悶悶的難受,山下重明沒給她開藥,只包了一包他們在日本常喝的炒米茶給她,說要是實在感覺胸悶難受了,可以煎一杯趁熱喝。

山下另外囑咐她,如果有心事,不妨多找人聊聊,這樣對肚子裏的孩子也有好處。

陳芃兒苦笑,蘇沐蕓已與她不再往來,便是白喜雲,她甚至都沒有辦法去安慰那個實則身不由己的女人一句——自己的同性緣實在是太單薄了,已經快要當母親的人,身邊卻連個能說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山下重明好像看懂了她藏在笑容後的無奈,在她告辭的時候,喚住她。

“如果可以……”

他謹慎的措著辭:“芃小姐可以跟我說。”

陳芃兒笑:“謝謝山下君,有機會的話……”

這個晚上,因為白喜雲的事,陳芃兒沒有睡好。

她早早就起了床,沒有驚動任何人,天色略有薄明,太陽還沒有出來,空氣微涼,她披著毯子一直走到花園裏去,草葉上的露水把鞋子都打濕了。

在花園的香樟樹下她站了許久,腦子裏什麽都沒想,只望著圍墻上攀爬的淩霄花,層層疊疊的綠葉露水間那淺橙紅色的花苞都還在沈睡。

很靜,間或有幾聲早起的鳥兒的鳴叫。

深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呼了出來,像要把心中郁郁盡吐而出,然後,她聽到了幾聲低低哼唱的唱詞:

“百年好也終有一朝分開,

楊修一死無掛礙,

後事拜托你安排,

我死不必把孝戴,

我死不必擺靈臺,

我死不必棺木載,

我只求一杯故土把身埋……”

曲調斷斷續續,如泣如訴,幾聲裏幽咽婉轉,她漸漸聽呆了去,直到那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唯餘幾聲輕笑,一聲嘆息。

門房估計也想不到主家居然起了個這樣的大早,慌不疊的跑出來招呼,陳芃兒搖搖手,示意他不要出聲也不要跟,拽了身上披的薄毯,跨出韓公館的大門,摸著韓公館的圍墻,一路就這樣走了過去。

然後她看見了,看見在墻頭匍伏蜿蜒的淩霄花下,一個男人,靠著圍墻,半倚半躺,翻折的衣領後露出的半張側臉,蒼白的像紙,濃長的睫毛直直的闔下去,蓋住了眼睛,一時竟不知道他是清醒焉或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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