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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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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奇邁動兩條長腿,走的正歡快,冷不丁花園石子路上一拐彎,險些撞上個人。

定睛一瞧,對方個頭比他稍矮了些,擡頭一看是他,立時後退一大步:“舅、舅少爺……”

“吆,是亦巖啊~~”英奇拉了長腔,斜眼瞄了眼前人,就見他光著兩條胳膊,系著短打的小褂,脖子上搭著條手巾,大太陽下臉膛被曬得紅紅的,渾身的汗,手上鞋子上都是土,怎麽看都是個土老帽。

就這樣一個鄉下孩子,居然搖身一變居然也成了這座韓公館家的“少爺”,英奇心裏“嗤”了一聲,本想伸手裝模作樣的摸摸人家的腦袋,一看那頭發尖上都凝著大汗珠子,頓時又縮了回來,頗有些嫌惡的問:“你鼓搗啥呢?”

亦巖低著頭有些無措,芃姑姑這樣可親,可是這位舅少爺每每打照面他心裏都有點毛毛的。

期期艾艾的搓著手上的泥:“回舅少爺,姑姑喜歡的紅掌和萱草現在開的正好,可是這夏天裏日頭太毒了,所以我從花園裏挪兩株去盆裏,搬屋裏去。這樣姑姑想看花,就不用大熱天的跑外頭來了……”

英奇呼哧呼哧的笑,他其實也不過只比亦巖大個三歲,卻自覺完全是個比他高一輩的大人了,挽挽袖子拍了把對方的肩膀:“吆,不錯啊亦巖,會心疼人了,不錯不錯,有點兒子的樣。”

嘴上雖說著不錯,可聽在耳朵裏卻怎麽都不是那個味兒,亦巖是個老實人,嘴笨,不知道該怎麽接,只好頭一低:“那,舅少爺慢走……”說著,就想繞過人去,卻是英奇指頭一伸,一把就把他腰間系的一條帕子給拽了出來,一抖開,發現不過是條普通的帕子,就是角上縫上了根紅繩,又聳起鼻子嗅了一下,居然也沒沾染上汗味,一股肥皂的清香味兒。

英奇本來就是想鬧鬧這個小子,沒想到亦巖卻一下急了眼,回頭就往他跟前一撲,幸好他眼疾手快的退了一步,否則指不定被撞個大跟頭。

“舅、舅少爺……”那孩子憋的臉都紅了,“那、那是我的東西。”

“有誰說不是你的了嗎?”英奇撇撇嘴,見他這副模樣,心裏有氣,斜著眼睛埋汰道,“亦巖,不是我說你,你大小也是個少爺了,幹嘛還這麽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小家子樣。”

他慢條斯理的抖開帕子,左瞧瞧又瞧瞧,眼角的餘縫裏瞄著人,吹了聲口哨,隨手又把帕子折了起來:“正好,我手帕剛好丟了,這個我就暫且用用吧。”

“舅、舅……”亦巖一下子就急赤白臉了,那模樣簡直要沖上來搶的架勢,生生又憋住了,手無足措的厲害,一開口都結巴了,“舅少爺,這,這個——”

他好像想起了什麽,立即大聲說:“阿香!阿香姐那裏還有好多新帕子,我,我這就去幫舅少爺要一條過來!”

眼巴巴的盯著英奇的手:“這,這帕子是我用過的,別骯臟了舅少爺……”

英奇笑瞇瞇的:“無妨,亦巖,咱們現在都是自家人,我怎麽能嫌棄你呢?”

說不嫌棄是假的,可英奇這樣一雙精明眼,一眼就看出這小子在意這東西,所以戲謔心起,偏要調戲調戲他。說著,帕子便要往口袋裏塞去——

卻是“啊吆”一聲!直著嗓子就叫了出來!

抱著右手直跳:“操!屬狗的啊你!竟然咬我!”

亦巖彎著腰,把用牙搶回來的帕子一把塞懷裏去,沖英奇匆匆哈了兩下腰,意為抱歉。然後腳底抹油,跐溜一下拐個彎,兔子樣溜得沒影了——

英奇追了兩步,瞧著手背上兩個深深的牙印,正氣不打一處來,一聽“鐺鐺”幾聲,是客廳裏的大座鐘在報時,不由恨恨跺了下腳,氣哼哼的挽挽袖子扭頭走了。

亦巖從旁邊的灌木叢裏露出半個腦袋來,瞧英奇沒追上來,松了口氣,把手在衣服上擦過好幾遍,才從胸口把那方帕子掏出來,寶貝般重新又折的方方正正,湊上去聞了聞,才依依不舍的又踹進懷裏內兜裏去了。

這個帕子雖然普通,卻是姑姑給他的……

是他陪她去南京,回上海的時候,她見他哭的傷心,塞他手裏,叫他擦眼淚用的。

他每天都踹在身上,卻是不舍得用。

這一回沖撞了英奇,雖心有忐忑,卻也不後悔,亦巖偷偷籲了口氣,按了按胸口,繼續回頭挪他的花去了。

這天晚飯時分,陳芃兒和亦巖都在餐桌前坐了,照例等不來英奇,反正十天裏有九天他是一準不在家的,所以陳芃兒也沒多等,招呼著亦巖吃飯。

韓老夫人是不跟他們一起用餐的,老人家雖說緩了過來,日常裏也能起身坐個一刻鐘,但到底年紀大,身子又虧空的厲害,大部分時間都在臥床。陳芃兒每天早晚都前去問安,其實她亦知道韓母其實根本不願看見她,但又操心她肚子裏的孩子,所以每每都是硬著頭皮前去。

那是林涼哥的母親,滿心以為她肚子裏是他們韓家的血脈……

她說不出心裏到底什麽滋味,只覺自己滿身罪惡,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她偷來的,卻是不能聲張一個字,只能這樣茍延殘喘。

“姑姑,喝湯。”

亦巖正舀了一碗老鴨湯,雙手端到她跟前,擔心的瞅著她,“姑姑,是不是天太熱,您沒什麽胃口。這幾天我瞧著您都瘦了。”

陳芃兒苦笑一聲,每天一日三餐外還要加補品若幹,想要她瘦還真不容易,雖然每每咽東西下去對她都像刑罰一般,可她到底也都掙了命似的咽下去呀,為了襄夏。

對,為了襄夏。

偌大一個餐桌上只坐了她和亦巖兩個,對著一桌子的菜,本來旁邊還有兩個伺候的丫頭,可亦巖不習慣,所以陳芃兒就把人都給差開了。她倒是挺習慣兩個人吃飯,以前都是林涼哥坐她身邊,現在則變成了亦巖……

她打起精神,也舀了碗湯放亦巖面前,笑得很慈愛:“我這副模樣你也能看出瘦,眼光也夠特別的。不過倒是亦巖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更要多吃一點。我看這些日子你這大熱天的也不閑著,那些活都不用你幹,多跟範經理多學些東西,才是正經。”

亦巖低頭捧著碗,筷子夾著飯粒:“嗯。”

其實,不是他不想學……

雖然別人不說,其實他心裏都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真心有些敏感……

他是為韓林涼和陳芃兒的“養子”,還享有5%的廣昌的股權紅利,林涼叔最後的那些日子,曾把他單獨叫至跟前:“亦巖,雖然你來上海的時日還短,卻是我能看的出來,你的確是個好孩子……”

他牽著他的手,囑托:“我走後,你芃姑姑一定十分難過,她日子熬的辛苦,你在她身邊,要多幫幫她……”

“她那個人心善,一定會待你不薄的……亦巖,你是個好孩子,我把她托付給你,你要答應我,任何時候,都要護著她。”

“你……”胸口一陣急劇的喘氣,他連說話都變得十分艱難,掙紮著向他望過來,“能做到嗎?”

十六歲的少年熱淚滿眶,緊攥著雙拳,激動到聲音發顫:“能!”

是啊,他答應了林涼叔,要好好護著姑姑,日後還要幫她護著廣昌,護著襄夏。怎奈祖父族人不住的在他耳邊抱怨:“要不是這個女人突然鉆出來,說自己有了孩子,亦巖,這廣昌日後還不全都是你的!”

所以,他心裏才有了計較,多了心眼,一心想要避嫌。姑姑每次要他多學些為商之道,他就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更多時候是跑去外面的花園,把自己快整成了一個花匠。

只不過眼前亦巖的一包心事,陳芃兒是無睱看透的,姑侄兩個靜靜的吃飯,彼此閑聊兩句,倒也其樂融融。

不提防有人十萬火急的一頭紮進來,守在門廳的兩個丫頭一時都攔不住,就這麽一路闖了進來,半張臉上都是血:“夫人夫人!舅少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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