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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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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已經很有些悶熱。

從窗口望出去,花園裏一片草木蔥蘢,蒼翠茂盛的枝葉之上,如雲似霧般的紫薇和雪白玫紅的雙色薔薇綻放的擠擠挨挨,在潮濕憋悶的空氣裏盡情吐露著屬於自己的那一縷甜香。

陳芃兒擦了擦額頭的汗,剛剛灌下腹了一盅紅棗核桃羹,嗓子眼裏有些堵,她扶著腰慢慢站起來,天氣這麽悶,想來午後還要落場雨。

小丫頭秋分眼疾手快的趕緊上來攙了她。

她的肚子已經開始顯懷了,人也變得笨重的多,前方肚皮高高隆起,圓的真心像個球,唯有四肢還是纖細的,所以總有些前方墜了個秤砣,後心壓不住的頭重腳輕感。

而且雖然極盡補養,但除了臉上豐潤了一丟丟,其他部位還是沒太顯山露水,這讓老夫人格外的尤其不滿。

是,韓母在林涼葬禮十日後,終於醒了過來。

雖說醒來後面對的只是獨子墳頭的一抔黃土,陳芃兒心直提到嗓子眼,擔心老人家一個受不住,又倒下去。而韓母也的確傷心欲絕到幾乎再死一遭,但觸目看到陳芃兒那微隆起的肚皮,想到兒子還有遺腹子,即便這個所謂的“兒媳”猶如禍水,卻是看在她肚子裏到底還有孩子的份上,老人家還是以極其堅韌的心性熬了下來。

小丫頭秋分就是韓母親自從自個身邊撥過來,好照顧陳芃兒的。

秋分瞧著陳芃兒額頭上的一層細密汗珠,小聲提議:“夫人,屋裏也實在是悶,我扶著您去花園轉轉吧?”

夏日的下午時分,雖然室外一樣悶熱,但陳芃兒還是願意出去溜達一下好消食,韓公館裏雖然有電風扇,但老夫人卻認為那種來歷不明的邪風,她身為孕婦,是絕不能吹那種“邪風”的。

主仆二人走在花園裏彎曲的石子小徑上,空氣裏沒有一絲風,潮濕的空氣,氤氳到花瓣枝葉上都凝出了細小的水滴。陳芃兒腹中飽脹,胸口隱隱惡心,正強行壓了,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哐哐”聲。

她和秋分一路尋聲直走到花房,才發現原來是亦巖正在花房裏不知道在低頭鼓搗毛,專心致志到居然連她們兩個走進來都沒毫無知覺。

秋分擡高聲喚過一聲:“巖少爺!”

亦巖下意識一擡頭,冷不丁一瞧見陳芃兒,嘩啦一聲站起來,臉即刻都漲紅了。

摸著後腦勺,磕磕巴巴,慌張到的張口結舌:“姑、姑姑……”

陳芃兒見他穿著件白色的短打小褂,露著兩條結實的胳膊,一頭一臉的大汗淋漓,前心衣襟都濕透了半邊,不由上前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汗,納悶道:“大熱天的你在搞什麽?”

邊問邊往他身後瞧去,就見一地的木頭屑子,一個偌大的木質浴桶正壓在這一地的刨花上。

亦巖漲紅著臉,手裏的刨子想藏又沒處藏,正別扭著,還是丫頭秋分對芃兒道:“巖少爺這是在打磨浴桶呢。”

小丫頭轉而又故意抿嘴向亦巖問道:“少爺,這大熱天的,這浴桶怎麽著您了啊?”

亦巖摸著後腦勺,紅著臉,低著頭,有點不敢擡頭看人,支支吾吾:“老、老夫人不是不讓用浴缸麽,所,所以,我幫姑姑弄了個浴桶,不過上面有毛刺,我,我刨一下……也好用得順手點……”

沒錯,韓老夫人是個舊派人,大上海一切先進的玩意兒,她老人家都看不過眼。特別現在陳芃兒是非常時期,更是給她定下了十成的規矩,不能吹電風扇只是小意思,老人家還嫌浴房裏那白亮亮的浴缸太過於光滑,觸感又涼,也嚴令不許懷孕的陳芃兒使用。所以這些日子陳芃兒洗澡都是拎個小盆來擦洗,自然洗的不夠爽快。偏偏現在天熱,她身子笨重又格外怕熱愛出汗,亦巖弄的這個浴桶算是弄到她心裏頭去了!

她心裏高興,拿指頭點了下亦巖那汗濕的額頭,赧怪道:“那也不用這大熱天裏忙活啊,瞧你就跟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回頭吩咐秋分:“去,去窖裏拿碗冰酪來給少爺。”

秋分應一聲,扭頭甩著兩條辮子去了,不一會就取了回來。

冰涼的白瓷小碗,碎冰上蓋著牛乳和糖霜,秋分還貼心的澆了一勺酸梅醬,捧在手裏冒著絲絲涼氣,瞧著就叫人眼饞!

亦巖端著冰碗,還沒吃,就見陳芃兒亦眼巴巴的瞅著他手中的冰酪,垂涎的目光跟個小孩子似的,忍不住心頭一軟,拉了她的袖子往花房裏走了幾步,背對了秋分,舀了一勺湊去她唇邊:“姑姑,你也嘗一口?”

陳芃兒盯著勺子,咽了一口口水……

韓母對她各種嚴格要求,飲食起居上都有各種禁忌,像吃冰這樣她以前最愛的口頭之好,現在則完全是個大禁忌!

她吞下去了足有半升的口水,還是意志不夠堅定的搖搖頭:“不了……”

勺子還是固執的杵在她眼前,亦巖朝她湊的更近了一點,悄聲:“姑姑,沒事……以前我在寧河的時候,幾個表嫂懷娃娃的時候大夏天裏都吃過冰,啥事都木有……”

陳芃兒眼珠子瞪的跟個玻璃球般:“真的?”

對方特堅定的點頭:“真的!”

把勺子更往前送了送,上面冰渣摻著糖霜,還掛著一點漿紅的果醬……

陳芃兒動搖起來:“就吃一口?”

“就一口,肯定沒事兒……”

姑侄兩人暗戳戳的彼此笑起來,陳芃兒回頭瞟了一眼秋分,見她正忙著揪夾竹桃擦指甲,於是飛速的“啊嗚”一口,把一勺的冰酪吞了下去!

一口的冰爽甜美剛到喉間,亦巖舀了第二勺又遞送了過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啊嗚”又一口!

陳芃兒吃到了好吃的,滿心舒爽,胸口也不惡心了,心滿意足的笑嘻嘻的攜了秋分繼續遛彎去了。

亦巖還留在花房裏,花房其實格外悶熱,他的汗一直滴到睫毛上,浸進眼睛裏,都有些殺得慌,可他捧著那個漸漸不再冰涼的小瓷碗,碎冰鋪在碗底有些漸漸融化,他舉起勺子,顫巍巍放在嘴邊,卻遲遲張不開嘴。

這是姑姑方才用過的勺子……

十六歲的少年紅透了臉頰,紅透了皮膚,臉上熱騰騰的,卻並不是因為天氣。

他回頭望過一眼,那一雙人影已經走的遠了,遠遠只瞧得見個隱約的影子和斷斷續續的交談聲,在夏日午後的潮濕悶熱中,在蒼翠和粉紅粉白摻雜中,時隱時現。

他低下頭,睫毛微顫,手心汗濕,亮晶晶不銹鋼的長柄勺子在指間滑膩的幾乎要捏不住,他慢慢張開唇,伸出舌尖,輕輕舔了口勺子……

倉皇低下的頭,潮濕而砰然的心,益發更漲紅的臉,以及終於從胸口中呼出來的,那一口長長的氣息,在這個夏日午後的潮悶空氣中,久久的,無聲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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