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木秀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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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芃兒木呆呆的站著,看陸安彎腰在韓林涼的墳前上了一柱香。

他動作有些慢,但有條不紊,就像在做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臉上無波也無瀾,亦無絲毫歉疚之色。

這樣一副好整以暇的做派,簡直像把錐子樣紮疼了她的眼睛!

可,林涼哥盼著他……

他一直在等他,即便是這個時候。

即便是這個時候,他如地下有知,也是高興的吧?

所以她只能站著,只能這麽站著,任憑嘴唇張了又張,卻一個字也都吐不出來。

亦巖站在稍遠些的樹下,透過絲絲雨簾,看那杵立在墳前的兩道身影。

他心裏頭悶塞塞的,那個男人,那個他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在南京的時候,姑姑帶著他,千裏迢迢,就為了見這個男人一面,最後見雖是見著了,卻是自己被關押了一夜,至於姑姑那一夜在這個男人手裏遭遇了什麽,他卻是從來都不敢想……

就像現在這樣,他只能遠遠的避開,遠遠的瞧著他們。

他們兩個之間,有一種氣場,任何旁人染指不得。

可他心口實在憋的難受,就像林涼叔遺囑中所囑托,他是為“養子”,要肩負起保護姑姑的責任,卻是方才姑姑連瞥都沒瞥自己一眼:“亦巖,去下面等我。”

他不想走的,那個男人的驟然現身慌的他口幹舌燥,他感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明明不想動的,腿卻機械的,一步一步,聽話的挪動下去。

他遠遠望著陳芃兒細細的背影,突然的就滿腹委屈,委屈到幾乎要立時哭出來。

反正這樣的淒風冷雨地裏,旁邊也沒人瞧見,幹脆就放任眼淚肆意流個痛快好了……

十六歲的少年呼哧呼哧的拿袖子擦著臉,眼淚滾滾而出。他打小向來就比別的孩子懂事的早,也懂事的多,大人面前從來不肯哭一聲的,怕惹人討厭。

卻是這回深感無力,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又是沒來由的痛恨,又是沒來由的難過,雨絲和淚摻雜在一起,袖子早就濕的透透的,擦的他臉都疼了。

陸安在墳墓前靜默了片刻,轉回頭來朝陳芃兒望去。

她撐著傘,上身披著黑色的披肩,即便這樣依舊單薄的可憐,不盈一握,腰身如果實在不去仔細辨別,真的很容易忽略她其實已經有了小四個月的身孕。

一想起這個,他就有些咬牙。

她當真瞞得自己好苦,一想到她肚子裏上還有著他們的孩子……

而他,不光讓她罰跪,更故意叫她春寒料峭裏等了他那麽久——當時他只顧了滿腹怒氣,現在想起來,卻是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

當他九死一生,終於掙回一條命來,卻從孫水鏡那裏得到韓林涼離世的消息以及寶隆醫院出具的陳芃兒的妊娠體檢單時,喉頭一口鮮血險些生生噴出來!

他當真很眼瞎,居然從沒想過她懷上了孩子!

而且,幾乎是一種直覺,他知道這必然是他們的孩子,沒有任何疑問。

他實在是低估了她的倔強。

也只有此時此刻,面對著這個一臉青白色風雨裏瑟瑟發抖的女孩,他心頭油然而生的,是一種最深切的無力感。

這種感覺讓他十分不舒服,幾乎是一種惶恐——而他,痛恨這種感覺。

而,韓林涼……

他扭頭看去面前漢白玉的墓碑,上面雕刻的那個名字,那區區三個字,突兀的一下望上去,居然感覺好陌生。

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兩年多前,他奔赴雲南,在上海中轉,兩人小聚了片刻。

韓林涼一直都是個與人和氣的好性子,從小就是。與他的古怪孤僻不同,林涼他似乎和誰都關系要好,任誰都喜歡他。

從小,他對這樣的林涼,是既羨慕,又妒忌,心裏又隱隱不服氣,總想著去挑戰下他的底線,撕下他笑瞇瞇故意討好人的面具!

但他始終沒有試出過林涼的底線,他兒時大病過後脾氣的確古怪,雖然才是個小孩子,卻動輒陰陽怪氣,其他的孩子都不愛跟他玩兒,說他是個煞星!只有林涼一人待他不離不棄,他似乎對他的一切都可以容忍,即便他故意要去冷落他,罵他,推搡他,甚至動手打他,他卻從來都是笑笑,從來都不計較他的任何挑釁。

即便,即便有一回,他拿彈弓險些就把他的右眼給打瞎掉!

可當夫子手持戒尺責問起來時,林涼頂著腫脹的老高的青眼皮,一手牽著表面倨傲實則內心早已惶恐不堪的他,一個勁地搖頭:“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的桌角!”

他也曾問過他,問他為什麽不指認罪魁禍首的自己,而且他當時也的確不是失手,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挑了最尖利的石子,故意瞄準他的眼睛——故意想要打掉他臉上的笑容!

可林涼當時怎麽說?

他一開始照舊笑瞇瞇的,雖然頂著一只腫成青核桃的右眼,笑起來容貌顯得有些怪異,可是依舊一副沒心沒肺的樂呵呵樣:“安哥兒你又不是故意的。”

他反問:“如果我就是故意的呢?”

林涼楞了一下,咬了咬唇。

然後,反倒把他的手牽的更緊了:“即便安哥兒是故意的,也沒關系!”

往下他沒在執拗的問下去,因為林涼又沖他笑起來:“只要往後安哥兒不討厭我就行。”

也許,就是這樣,他們才能做得這麽長久的朋友。

容忍他,包庇他,永遠都是和風細雨,以他的意志為先。

上次一別,他不過在上海中轉,多待了一天,韓林涼絮絮叨叨,恨不得把上海廣昌整個鋪子都端給他,光是四季的衣物鋪蓋就整整給他準備了四大箱!把他搞到啼笑皆非,覺得他那婆婆媽媽的勁頭猶勝自個母親陸夫人。

最後那些衣物他自然沒帶走,他欠他良多,不願再欠一分一毫。

林涼所有接濟過他的銀錢,他拿了分家的家產後都還的一清二楚,芃兒這些年受他照顧,他補給他的錢,也只多不少。

他是這世上他唯一的摯友,他信任他,卻也不夠信任他。

只因他的確太好,太優秀,太溫暖,好到不真實,好到叫他總有一種岌岌可危的危機感,不論是兒時那種如影隨形的敵意,還是長大後眼睜睜瞧著芃兒親昵的撲去他懷中時,心底深處猛漲的嫉妒!

韓林涼這個人,活生生在他心頭撕開了一個口子,讓他看到那個真正的自己,那個被所有人艷羨的天之驕子,埋在米缸裏,又被所有人所拋棄和厭棄的自己,那個脆弱而虛弱,徒有虛表,實則不堪一擊的自己……

他對他的感情如此覆雜,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讓他怕的東西。

那他害怕他。

是的,在他心底最深處,他懼怕這個男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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