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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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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綿綿,天色陰沈,仰頭望去,白色的西式樓房聳立在灰暗的天空背景色前,房頂豎立的那枚偌大的十字架,壓迫的人心頭益發更沈重了幾分。

陳芃兒抹了一把發梢上的雨水,三步並作兩步跳上臺階,奔進醫院大門。

這裏是林初陽的家族產業,寶隆醫院,之前阿斐說過,韓林涼在此接受救治。

距離婚禮那天,其實也不過才小半個月的時間,一切卻恍如隔世。不過陳芃兒沒空悲情傷月,一路上她歸心似箭,一個勁的讓司機開的快的一點,再快一點!

到最後,護送她回程的郝副官不得不出聲安撫:“夫人,別急,安全為重。”

陸安自然沒有來,他去了南京。

明明並不遠,明明回南京的路上稍稍拐個彎就可以途經上海,耽誤不了他多少時間。

但他偏不,反而選了一條與她背道而馳的路。

他們幾乎同時動身,一南一北,他上車之前,甚至都沒有回頭看過她一眼。

她知道,他氣極了她。

可她,一樣也氣極了他!

她是那樣的苦苦哀求,求他同她一同回上海,去看一眼林涼哥。

就一眼,哪怕就一眼,即便只說上一句話,如果林涼哥能見到他,一定是開心的吧?

但再多想都無益,他還是不曾有一絲的心軟。

她知道他生氣,在他喚她“韓太太”的時候——

他說讓她不要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那都不是事實……但,林涼哥危在旦夕,與他的性命相比,那些所謂的男歡女愛,其實都可以不值一提。

如果,如果林涼哥能好好活下來,那讓她剪了頭發一輩子做姑子去,她亦甘之如飴!

陳芃兒一路飛奔去病房,身後人高馬大的郝副官堪堪都要追趕不上。

等奔到病房門口,她反而又平靜了下來。

理了理頭發,胡亂抹平了下衣服,擡手叩門,門內傳來人聲,低到聽不真切,她心裏著急,一把推開了房門。

病房是高級病房,開門觸目不是病床,而是布置的很舒適的客廳,從裏間走出來一個身穿青色薄棉袍的半大少年人,一見到陳芃兒,直覺就是一楞:“芃姑姑?”

少年人幾步迎上前來,小心扯了她一角的袖子,上下左右的打量她,驚喜的磕磕絆絆:“姑姑,你沒事吧?自從那天你被那——”

陳芃兒推開亦巖,那少年自然是亦巖,匆匆沖進裏間,韓林涼就躺在病床上。

只不過他睡著了,睡的和以往一樣端正詳和,兩只手規規矩矩的擺放在身體兩側,面上很平靜,雙眉舒展,好像什麽煩心事都沒有。

陳芃兒放輕腳步,走去床前,細細端詳他。

他本來就很瘦了,現在倒沒有較之以前瘦的太厲害;他也本來就蒼白,也許因為屋裏迄今還燒著暖氣管子,很暖,她伸手摸了摸他蓋的被子,布料細軟,棉花蓬松,很輕,所以他臉頰的皮膚居然還透出些些許的紅暈。

她俯身在他身前,眼睛一眨也不舍得眨。

剛開始那些天,她日日夜夜的夢魘,夢見他死了,被阿斐一槍打死了!

就因為她非要任性的要他娶了她。

她小心翼翼的蹲下,摸了摸他的手。

好暖。

和以前一樣暖。

她湊去他臉際,嗅著他輕微的呼吸。

鼻息弄的她鬢角的亂發微微發著抖,陳芃兒終於含淚笑出來——他活著,他還活著,多好啊,他還活著。

青色棉袍的少年人扒著門框,他不敢進去,生怕擾到了她,或者說,他們。

她一會哭,一會笑,一會嘆氣,一會發呆,就像魔怔了一般,一會摸著林涼叔的手,一會又俯身過去,似乎要親他……

少年突然紅了臉。

心口一時莫名的發燙,他覺得她一定很喜歡很喜歡林涼叔。

從來還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瞧過自己……

韓林涼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自己臉上濕漉漉的,他想擡手摸一下,左手心裏卻攥著什麽。

那張臉一開始是模糊的,只有一雙眼睛,在迷霧中向他投射過來一瞥。

他無聲的張了張唇——

用力的想盡力睜大眼睛,想要看的更清楚。

迷霧依舊重重,還是只有那雙眼睛,淬了光,汲了水,睫毛就如黑色的羽毛,被露水打濕了,一定很沈,卻依舊漂亮的跟什麽似的。

他心尖陡然一跳,跳的他整個人幡然而動,梗塞的喉嚨終於發出了聲音:“子清……”

陳芃兒肅然一驚!

他明明睜著眼睛瞧著自己,為什麽喚的卻是……

也不過一瞬間的功夫,她明白過來,心頭酸楚更甚,更握緊去他的手幾分,似乎想要借由此為他註去力量:“林涼哥,是我,我是芃兒。”

韓林涼長籲一口氣。

他終於沖她露出一個微笑,眼底臥蠶彎起,習慣性的擡手摸了摸她鬢角的碎發:“芃兒,是你。”

陳芃兒捧著他的手放去自己唇邊,滿眼泡的淚,雖竭力隱忍,卻依舊哽咽到淚流滿面:“林涼哥,你怎麽樣……”

他怎麽樣,其實方才趁他睡著之際,在她與林初陽碰面後,心裏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他看上去並沒有被以前更差,似乎這是個好現象,好過她的任何想象和預期。

但,其實不然。

他當時被阿斐一槍擊中,子彈深入左肩下方,形勢相當危急,林初陽第一時間撲過去按壓住傷口,送來醫院搶救,歷時四個多小時的手術,才取出子彈,堪堪把他從鬼門關給往回拽了一把。

但,也只不過是這一把而已。

韓林涼本來的身體狀況就已十分堪憂,憑借大江老師的藥,也許還能再堅持大半年光景。卻是此次槍擊造成他左肺葉受損,引發嚴重的內出血,對他的病情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

林初陽說:“他現在精神十分不濟,為了緩解他的痛苦,醫院每天都會給他註射大劑量的嗎啡。所以一天有十多個小時,他其實都是在一種淺層狀態的昏迷中。”

“現在,其實是僅憑著他自己最後的一點意志,掙紮在生死一線間。”

“他好像在等什麽人……”

他朝她看過來:“也許,就是你。”

“現在能看到你平安歸來,他終於可以放心了。”

一只無形的手伸入胸口,無情的掏走了她的心臟,陳芃兒空落落的呆滯許久,才大夢初醒般朝林初陽鞠躬道謝。

他是在擔心她,但是,他最想要等的人,她知道,不是她。

陳芃兒奔出病房,郝副官果然還候在門口,他要確認把她送到韓林涼身邊後,才能回去覆命。

剛才,就剛才。

就在韓林涼將她錯認做陸安之時,陳芃兒突然油然而生出一種希翼,希翼看在以往的交情份上,他能有那麽一點點,一點點的測念之心和不忍之情。

她攥著拳頭走上前,緊張到嗓子都有些變調:“郝長官往下要去南京?”

郝副官眨了眨眼睛:“是。”

他朝屋裏望了一眼,抿了抿唇,站的筆直:“下官已經奉命把芃小姐送到,如果沒別的事,下官要告辭了。”

“有事!”

陳芃兒幾乎是一下撲過去!

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兩只眼睛睜到最大:“跟他說,跟你的長官,跟陸安、陸子清說,就說,就說……”

話一出口,兩眼的淚直直而落,多到來不及去拭,一顆顆直砸去手背——

“跟他說,韓、韓……林涼就要死了,求他!求他!”

“求他……來看他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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