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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求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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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好姐,自然是死了。

陳芃兒裹步不前,一直哭個不住,她和君好姐其實碰面甚少,可是,前些日子她還去看過她,雖然也知道她也活不長了,卻是……

沒想到,這麽快——

陸安蹲在碑前,拿根小棍慢慢掀動點燃的黃紙,一陣風過,樹葉唰唰作響,紙灰打著圈的飄搖直上空中,漸漸的,又被風吹散了,無影無蹤。

他站起身,默立不語。

慢慢的,好像在自言自語:“我七歲那年得了喘病,都說治不好,必死無疑。”

“別人都說我的命是煞,不光自個活不長,還會牽連親族家人。”

“大伯母再不許兩個堂兄來找我玩兒,連我嫡親的哥哥,都被爹娘遠遠的送去了外祖家,就怕被我沾染。”

“那時祖父剛去世半年,他生前最是疼我,他在的時候人人都說我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卻是才半年光景,我便成了別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災禍——”

“我被鎖在房裏,天天除了吃藥便是吃藥,連房門都不許出,林涼掛念我,卻回回連院門都進不來。”

“是君好姐,她偷偷扒了後屋的窗子,把她的娃娃從窗縫裏塞了給我……”

“她說‘安哥兒,祖父最疼你,他一定會保佑你,讓你好起來……你不能出來玩兒,我讓我的小丫兒來陪你……’”

風聲蕭蕭,鶯飛草長,他一個人站在那裏,風吹的他的長衫颯颯抖動,稀疏野草杏樹,說不出的孤寂落寞。

陳芃兒挪動幾步,上前牽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他低下頭來看她,眼睛裏淚光一閃,簡直是要哭出來的樣子,但隨後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露出一個微笑:“這樣也好,任是誰,再也折磨不了她,她以前最喜歡吃零嘴,身上的兜裏,總也滿滿都是瓜子杏幹,現在把她葬在這裏,她一定也是開心的吧?”

少女張了張嘴,喉嚨裏已經帶了些哽咽的氣息,淚珠從她眼中滾落而下,她小聲喚他:“安哥哥……”

“芃兒……”年輕的男人,擡頭目光挪去了遠方,語聲沈沈,“記住,這世上誰也靠不得誰,即便是父母,手足,夫妻……”

“你名義上,是我的人……”

他唇角溢上一絲嘲諷的微笑,“可是,我還有自己的路要去走,當我不能看顧你的時候……”

“芃兒,你得學著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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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沈靜,原本兩個人的喝茶閑聊,不知不覺話題竟變的有些沈重。

“近幾年來,各謀勢力,結黨營私,愈演愈烈,已成為不可掩蓋之事實。開年初,日本就山東事件,發出了最後通牒,段祺瑞政府軟弱無能,導致學生群情激憤,天津的學生領袖集合各界代表抵抗日貨,被軍警逮捕,天津全體學生發告全國父老書,要求公開審判,迄今都已過了小半年,那二十餘名代表至今還被拘押在獄中——”

韓林涼沈聲:“京津兩地各界聯合會皆要求青島不能直接交回日本人,誓不補簽和約。商會裏廣昌是為大頭,出錢出力,向來在所不惜,幸好沒有出人,否則,定一並被拘了進去……”

陸安站立窗前,神色蕭蕭:“北京的學生從去年就開始在街游行,並散傳單,提出欲要救國的方法:南北和議速開、保守領土、取消高徐、順濟鐵路草約、抵制日貨,挽回利權。我從京回來之前,因青島一事,正鬧的沸沸揚揚,總之,今日之國家時局,列強環伺,危如累卵,我不求強,待外人之扶持,卻是滿滿的自欺欺人了。”

“我國積弱已久,對抗日本人,勢同螳臂擋車,縱一時奮起群呼,亦不過作蛙腹之鼓。南北分裂者關於此,內政不修者關於此,使不設法以糾正之,黨見持久,貽誤大局!”

“但國家存亡,視乎人心,人心不死,國乃可興——”

韓林涼擡頭瞧過去,沈默了一會,到底還是問出來:“你已經決定了?”

佇立在窗邊的,那個鮮然還非常年輕的男人,面色肅穆,點點頭:“強國端賴民自強,文教授已經保舉我保送留美耶魯,攻讀法學博士,九月份便從上海動身。”

韓林涼端著茶杯的手,舉起來,又放下:“卻不知,你此番一去,幾時才能回來?”

陳芃兒的手指緊緊把著門框,指甲都發了白。

她還聽不太懂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麽,可是她聽懂了一句,她的安哥哥,就要走了……

美國?她只在報紙上和廣播裏聽過這個名字,可是,那裏又是哪裏?有多遠?

“短則三四年,長則五六年。”

年輕的男人雙手背在身後,並不看向門口,只淡淡道:“芃兒,進來吧。”

韓林涼一楞,扭頭朝門口一望,少女咬著嘴唇,期期艾艾,慢慢走了出來,眼眶通紅,她舉起手去揩,卻是越擦越紅,偏偏哽咽著不敢哭出聲來。

韓林涼瞧著心疼,伸手招呼她:“芃兒,快過來。”

卻被陸安一口喝止:“我那日問你的話,你這幾日心下可有盤算?”

陳芃兒心下絞做一團,那日去給君好姐上墳回來的路上,陸安就曾正言問過她,問她今年高小畢業,自己對自己可有什麽打算?

她完全懵做一團,她以前從沒想過——陸安要她練字,她便刻苦去練,要她去念初小高小,她便聽話念了;教她學習英文,她也乖乖認真學了;他說什麽,她都認真去做,只求博他一個點頭的肯定,心裏便樂開了花。

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念書識字學洋文,慢慢開始懂些道理,長些見識,但是,她更多的,還是那個願意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小女孩,即便心裏有些什麽模糊的訴求,也一門心思的只想聽他的話。

那是她的安哥哥,從小就護著她的安哥哥,即便他現在變得不再愛對她笑,可是,骨子裏,他沒有變,她都知道。

可是那一天,他對她說:“我還有自己的路要去走,當我不能看顧你的時候,你得學著自己長大。”

一時間,她慌的不能自已,六神無主。

她抱著雙膝倚在老樹下,仰著頭,心緒繁雜。

夜濃如墨,她躲在被子裏,渾身都在不停的瑟瑟發抖。

他,不要她了嗎?

如果她沒有了他,會不會就像被婆家厭棄的君好姐,或者死了丈夫的南芙那樣?

他漆黑的眼眸深邃冷冽,並沒有什麽多餘的溫度:“今年2月份,已經有女學生第一次正式進入北京大學讀書。這世道雖然艱難,對身為女子,亦更有諸多不公,但比起前代,畢竟已經有了可以掙一掙的餘地。特別是五四之後,婦女界發起了新女性運動,是為女人,亦開始追求人格的完整和自主的命運——“

纖長的睫毛微微一擡,他註視了她的眼睛,聲音低沈,“你年紀還小,往下自會慢慢懂得,我現在只問你,你想像君好和南芙那樣,活一輩子麽?”

“不要!”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韓林涼伸手把那雙拳握緊,音色顫抖的少女,拉到了自己懷裏,聲音裏諸多不滿:“她還是個孩子,你拿這些事嚇唬她做什麽?!”

“即便你走了,還有我在,我定不許別人欺負了她去。”

男人的目光清冷:“她已經不是孩子了。”

他撫了撫袖子,慢慢坐下去:“況且,她是我的媳婦兒,又不是你的。”

“……”

韓林涼一時梗聲——

少女一把推開扶在自己肩上那雙溫柔的手,幾步沖上前去:“安哥哥,我想好了!”

雙手不自然的握緊,一張小臉漲的通紅,幾乎像要燒起來,聲音雖然顫抖,卻也足夠嘹亮:“我……我要去念上海女子英文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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