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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彩泥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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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彩泥偶

面部燙傷嚴重,但不致命,在醫師的處理下,君閣很快蘇醒過來。

他發現自己不是從牢房的草席上醒來,而是躺在一張木板床上,四肢都被嬰兒小臂粗的鎖鏈牢牢鎖住,鎖鏈延伸至墻內,無處可逃。

“嗒。”

一聲茶盞叩桌的輕響讓君閣倏而緊繃全身,他瞬間撐起身子做出防禦姿態,雙手雙腳上的鎖鏈晃動出聲——

他駭然發現,側面的簡陋桌子後,不知何時坐著一個身披暗紅色鬥篷的少女,而自己居然半點未曾察覺。再一辨認,居然是自己半月前奉命抹殺的對象,天禧郡主。

“這身傷,真夠狼狽的,”魏禧道,“沈大人說笞刑、拶刑、鞭刑、炮烙……都撬不開你的嘴。”

君閣眉頭微壓著,是警惕冷然的神色,沒說話。

“何必呢?”

君閣仍舊沈默。

魏禧繼續道:“去年江南大旱,餓殍遍地,衢州尤甚,百姓易子而食,你跟隨災民中前往徽州,淪為乞丐,與狗爭食,為了不暴露身份,你從不在人前施展武藝,最嚴重的一次險些被其他乞丐圍毆致死。”

君閣的眼神有了變化。但因為臉上纏繞著繃帶,加上受刑過重又被強迫灌入許多鹽水,□□虛弱疲憊,讓他的氣勢顯得沒有那麽淩厲駭人。

“是位富家小姐救了你,將你撿回家,為你療傷,予你衣食,以為你是個啞巴,甚至想教你簡單識字。”

君閣那雙冷冽的灰色眼瞳有些松動,終於開口:“我並未去過徽州。”

“果然否認了,”魏禧眼眸浮現一個悲憫的笑,又略帶些諷刺道,“‘一飯之恩以命償’?親眼看見,才覺得這枷鎖一樣的信念真是愚蠢,蠢透了……君閣,你甘心為了一個把你當做覆仇工具的人去死嗎?甚至連家仇都報不了。”

君閣赫然看向魏禧,眼中驚疑不定。

魏禧擡高了些聲音向門外道:“帶她進來。”

君閣聞聲看向門口,看到了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她像是剛大哭過,微紅的鼻尖聳動,還在輕微地抽氣。君閣心中升起了濃重的自責和不忍。

魏禧見狀心中更加失望地嘆了口氣,看向魏漪道:“曇臺行兇,妄圖加害我和魏瀾的兇犯就是他,魏漪,你覺得我該怎麽做?”

魏漪垂眼看著地面:“全憑郡主心意。”

魏禧:“全憑心意?你真敢叫我全憑心意?”

魏漪:“……”

她知道魏禧完全是沖自己來的,但只要挺過這一次,只要讓她從君閣身上得不到半點東西,只要等父親回京等母親誕下弟弟,即便是魏禧也不能拿自己怎麽樣。

打定主意,她更加狠下心決意不往君閣那邊多看一眼,無波無瀾道:

“企圖謀害皇親國戚者,按律當誅。”

聞言,魏禧嗤笑一聲,看向君閣,他收回了看向魏漪的目光,抓著鎖鏈的手骨攥得有些泛白。

“但,若他肯說自己是受雇於何人,本郡主可以網開一面,讓他走得痛快些,”魏禧又道,“若他有意袒護背後主使……我看他英姿強健,身形不錯,即便臉毀了,也未嘗不可使用。”

君閣聞言,臉白了一分,而後忿然大怒:“我說過了,我沒有雇主,從未受人指使!明齊皇室驕奢淫逸,濫殺忠良,普天之下想——唔——”

君閣話還沒說完,就被魏禧用盆中的血布重重塞住了嘴:“噓,再說下去,即便是我也沒法讓你活了。”

魏漪也不可置信:“使用?郡主,你、你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魏禧:“明知故問麽?自然是廢了他的武功,挑斷手筋腳筋,入本郡主芙蓉帳中成為一個可供玩樂的禁\臠,待本郡主厭了,再讓他成為犬官剖骨刀下的肉料,但若伺候得讓本郡主開心了,說不定可以撿回一條命。”

“禁……”魏漪瞳孔震顫著,像是聽到了什麽轟擊認知的話。她知道魏禧跋扈,但更知道她百姓傳聞中的“荒淫”只是在自己推波助瀾下的無稽之談!她絕對不會這樣放縱自己,更不會在別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

“他是刑犯!你怎麽能將他、將他……”

“為何不能,不是你說如何處置,但憑我意嗎?”魏禧諷刺道,“我給了他活命的機會,你說這到底是屈辱,還是恩賜?”

魏漪咬緊下唇,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強迫在心中早將魏禧碎屍萬段的自己冷靜下來,顫聲道:“郡主三思……如果外人知道,郡主的聲名就毀了,爹爹也定然不願看郡主這樣。”

“時至今日你覺得我還在意什麽聲名?我在外各類的‘好名聲’,魏漪,你也努過不少力吧,倒是勞你操心了。”

意有所指的話,魏漪只能佯裝不懂,開口再勸。

“行了,”魏禧打斷道,不想聽她廢話,看向目眥欲裂的君閣,“雇主是誰?”

君閣黑沈沈的瞳中盡是冰冷的怒火,但聽到這句問,怒火有一瞬的停滯,仿佛一點一點往深淵沈去,但確實半點猶豫也沒有地再次搖頭,緩慢,而沈重。

“呵,真是一條好狗。”魏禧說道,眼神卻看向魏漪,“魏漪,你可還有其他話要說?”

魏漪垂著頭,不置一詞。

“很好。”

魏禧覺得旁人看來,自己確實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反派,但一頓嘴炮輸出感化邪惡本也該是女主幹的事,她覺得最迅速直接的方法,還是以惡制惡。

她也知道這些誘導的話,並不能讓魏漪心軟,也不能使君閣松口,但魏漪的反應卻能在君閣心裏紮下一根刺。

這根刺會隨著時間和人心的成長一點點變深,而魏禧不會讓給魏漪去拔刺的機會,重傷之後的救贖,就該女主出場了。

魏禧覺得很值,畢竟代價僅僅只是自己再充當壞人,讓君閣仇恨她而已。

走出房間,遠離君閣所在的牢房到他不可能聽到的距離之後,沈默良久的魏漪終於開口了。

——在魏禧身後,輕聲道:“郡主帶我來邢獄可還有別的事,可還要帶我去見其他人?”

低眉順目,神情哀傷,只是,語氣中有種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挑釁。

像是在宣告這場忠誠度拷問的勝利。

魏禧回身靜靜看著她,魏漪自以為這樣一來自己就拿她沒辦法,但實際上,抓捕君閣從始至終都是為了把君閣送到女主身邊,讓劇情回歸正軌,魏漪是重生的意外,是需要懲罰的插曲,這次沒有拔除了她,是可惜,卻也不致命。

她這種極端的利己主義怎麽可能想得到自己甘願承擔惡名的所作所為其實不是為了自己呢?

魏漪被魏禧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不明白她為何沒有發怒,但為了不在氣勢上輸一頭,只能繼續維持著表面柔弱實則暗含挑釁的微笑。

片刻,魏禧道:“曇臺崖下,長著一種猩棘刺,有毒,會麻煩神經。我落崖尋路時,手和腿被刺入了許多,那時魏瀾重傷昏迷,我怕猩棘刺讓我也失去意識,所以第一時間處理了傷口,你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種傷口嗎?”

魏漪心生疑竇,覺得魏禧完全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魏禧繼續道:“刺得淺的,我會一根一根地挑出來,刺得得太深的,沒法挑,我就用燒紅了的發簪片,直接把那塊肉剜了。”

剜肉?魏漪升起一陣寒意。

“我會糾正一些錯誤,但錯得太深的,偏得太遠的,”魏禧湊近魏漪的耳畔,“還是直接剜掉為好。魏漪,別越刺越深為好,很多事,我能抽身,而你不行。”

轉身離開。

昏暗的通道中,寂然無聲,壁燈搖曳,明明滅滅的光在魏漪臉上投下大片陰影,使得她的神情更加森寒。

牢獄外,魏禧告知沈大人關於君閣她想作何處理,交談結束,出門,見七皇子等在遠處。

他沈靜地、淺笑著看向自己,什麽也不問,像是什麽也不關心,也像什麽都知道。

魏禧心中再次生出一種違和感,與在皇宮中初見七皇子一樣的違和感,這個人就好像有三個性格。

面對朝臣和宮中人時但笑不語的沈穩是一種。

和皇宮怪胎四人組插科打諢時的孩子氣是一種。

與魏禧單獨相處時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意有所指又是一種。

魏禧走到他面前。

“結束了?”七皇子道。

魏禧點頭。

“不開心?”

魏禧頓了下。想起在鏡中看到的自己的樣貌,眉細卻濃,眉峰略微揚起,眉尾細細地勾出去,不描而黛,卻顯得不太友善,加上天禧郡主常年皺眉,似是有了肌肉記憶,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也是一副“別來惹我”的厭世面孔,所以幾乎天天“不開心”。

但現在,魏禧即便有了應對的辦法,但出於君閣這種當著作者老母親的面牛頭人的情感,心情始終是有些糟糕的,而七皇子比旁人、比魏漪更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不同。

正想著,一個彩色的小玩意兒突然出現在視線中。

——七皇子見魏禧沒說話,擡手落下個用彩色絲絳綁起來的彩色泥偶。

說是彩色,其實大部分是黑色,因為這是魏禧的獒犬黑彪。

魏禧眼睛亮了起來,伸出手:“哪來的?”

七皇子將泥墜子放到魏禧掌心:“街口泥人夫婦做的,夫妻兩一個捏小人,一個打絡子,老手藝了,做得好,也快。你與沈大人談話前便做好了。”

難怪先前找不到他,原來是去做買這個了。魏禧心道。

她看著這個大拇指大小的黑彪,漆黑的身體,撅著搭在毛茸茸屁股上的尾巴,吐著藍紫色的舌頭,眼睛用白泥點出亮光,臉外圍和前胸下的毛發泛著一點棕色,活像只胖乎乎的小獅子,難以想象這居然是用泥捏出來的。

細節神態都栩栩如生,簡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誘拐黑彪到攤位前當模特了。

魏禧愛不釋手,又怕將泥偶捏壞,輕輕將它攏在手中,認真道:“謝謝,我很喜歡。”

七皇子輕笑了下,一聲氣音,很短促。

他屈指彈了下魏禧舒展開的眉心:“也太好滿足了。”

“走,帶你去吃好吃的,晚上再帶你看好玩的。”

魏禧:“晚上?”

七皇子:“緝兇緝傻了魏大神探,今天可是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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