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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玉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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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玉液酒

魏浥塵整個身體瞬間變得僵硬無比,但這種克制的細微的變化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

魏禧將裝著椿象草的小木盒放到魏浥塵膝上,直起身道:“這是椿象草,長於龍瞑山白壁懸崖下的洞穴深處,極為稀少,但沒什麽大用,唯一值得說一說的特性,大概就是臭味經久不散把。將那兩根褐色長須碾碎成汁,會散發出極其刺激的味道,但這種味道人類聞不出來,只有嗅覺比人類靈敏千百倍的動物可以聞到。便是剛才這麽一株碾碎的汁液所留的味道就得一月才能慢慢散去。可不巧,我家黑彪在魏漪小姐的閨房床上聞到及其濃烈的椿象草味,你方才說沒去椿象草生長地采過,院裏沒有購進過,那這味道是哪來的?”

魏漪即便不清楚所有的關系,聽到這些話也深知不妙。

“我……”

“說不出來?我告訴你。臥龍寺失火那日,我和魏瀾受到蒙面黑衣殺手襲擊墜落曇臺,以致我倆成了現在的樣子,後來我與魏瀾藏身一個洞穴度夜,卻再遇那個黑衣殺手追殺,魏瀾重傷無法行動,於是我假扮兩角將殺手引開,過程中在殺手身上留下了大量這種植物的汁液。也許是我禍害遺千年吧,命不該絕,被好心人給救了。”魏禧自嘲地笑笑。

魏漪心裏仿佛被無形的巨石壓住,但心臟卻在千斤之下激烈地鼓動,她想張嘴,但嗓子被什麽東西堵住,發不了聲,透不過氣。

不,冷靜下來,不要被她的氣勢誘導了,她帶狗的目的定然也只是想威懾人,讓人無法正確判斷,她想擾亂我的思緒,對,認真想想,還有餘地,她說這些並不能作為直接證據,只是巧合!

魏漪很快鎮靜了下來:“許是我外出沾染了,但我自己不知道。難道郡主僅憑這個就斷定我與那殺手有關系嗎?未免有些武斷。”

“我說過只有這一點嗎?”魏禧自己清楚的線索和證據當然還有不少,可是那些偏離劇情的異常不可能公之於眾,別人只會當她瘋了,她只能挑其中可以由官府去證實、同時由自己這個身份知道並不會過於奇怪的信息,“你知不知道那個黑衣人是誰?”

此言一出,魏浥塵也心中一震,緊緊地盯著魏禧。

魏漪極力保持著怯懦委屈的表情,那張臉就像焊接死的面具,讓外人看不出絲毫破綻:“我如何會知道殺手是誰?”

“他叫君閣,名刀修篁的主人,天禧二十一年因饑荒流落徽州,生命垂危時得你所救……”迫於金舌子蟲,魏禧略過了他叛逃無名那一段。

魏禧緩緩道來,每說一句,魏漪袖下的手就攥得更緊一分。

“……你徽州老家的家仆有人還記得那位京城來的貴門堂姐,曾在大旱之時救過一名乞丐,他們中有人還記得那名乞丐的樣子,據說是因為他長得好看,穿戴幹凈後不像普通流民,多看了幾眼,”說到這,魏禧頓了下,“魏漪,你還是不夠心狠,或者說你太過自負,居然留下了這麽大的破綻。“

魏禧言之鑿鑿,眾人也開始產生懷疑,看向魏漪,伴隨有細小的議論聲起落。

魏漪噙著淚咬緊下唇,手半握抵在下顎邊,努力回憶著:“我是去過徽州布膳施粥,可救的流民乞丐太多,我自己都記不清了,即便真有個長相不錯的乞丐,可他和那名殺手又有什麽關系呢?”

“還在嘴硬,”魏禧輕輕搖搖頭,“有什麽關系,只要抓住君閣,再讓徽州的下人辨認一下就好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抓不住他所以才這麽有恃無恐?”

魏漪疑惑地歪了歪腦袋:“郡主為何要一再逼我認罪呢?那個叫什麽君的,我根本不知道這麽個人,郡主姐姐便是再討厭我,再懲罰我,我也不可能承認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啊。”

魏禧很想給她遞上一壺碧螺春:“不可否認,魏漪你心理承壓能力還挺強大的。不過老實說,我原本沒必要和你們費這麽多口舌,我想直接動手來著。在我來這之前,已經讓人拿著我的玉牌去知會官府和宮裏了,全城搜捕令很快就會下來,各個城門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戒嚴了,雖然暫時還沒有畫像,先靠修篁刀的特征和聞過椿象草的狗狗大隊去找吧。記得那個乞丐相貌的顧府老奴也在趕往京城的路上,對了,為了防止意外,我把徽州顧府所有相關的人都接來了,他們分六路行進,若中途躥出什麽匪徒啊意外啊,死了一路還有一路。就是不知道是他們的畫像更快還是狗狗大隊立功更快了。”

魏漪低眉順目:“那便祝郡主旗開得勝。只是我想提醒郡主一句,想要搜城,那殺手也得在城中才行,別說已經過了一夜了,就是一個時辰,他提前逃出了天京,郡主又上哪找?”

魏禧也學著魏漪的模樣,捂嘴訝異道:“呀?他沒和你說嗎?他在城外追殺我時遇到了什麽人?聽說那腰腹上的毒可不好解。”

魏漪心中一窒:“什麽?”

“城外守著一群他更懼怕的存在,出城九死一生,何況傷勢未愈,所以最佳選擇是在危機消除前藏身城內慢慢療傷。天京城九衢三市馬如游龍,萬頭攢動包容三教九流,各討生活,他便是在稠人廣眾之地露面也無人細細留意,可比貿然出城好隱匿多了。這麽說起來,我還得謝謝那群人,既幫我添了一個受傷中毒的嫌疑人特征,又幫我把他困了起來,還真就是甕中鱉。”想到寶窟中狼面人的話,魏禧也依葫蘆畫瓢。

聽到這些,魏漪內心已經在逐步崩潰了,但她當然不會傻乎乎地改口承認,氣急敗壞地自爆是蠢貨才會做的事!

“是麽,一切還是得捉住那個殺手再說吧,我只知道自己問心無愧。”魏漪道,而且她相信,即便君閣真被抓住了,他也不會出賣她,必要的話,大不了就是自毀容貌……

魏禧靜靜地看著魏禧,表情突然多了一絲憐憫:“你是覺得君閣不會背叛你是嗎魏漪?直到現在,你都沒有想清楚我與你說這麽多的目的。”

“你也許在笑話我性急、無謀、異想天開,甚至沒有徹底查到水落石出就早早暴露底牌。但其實這些都無所謂,他們相不相信你無所謂,證據清不清晰無所謂,你今日有沒有找來衡頌之擋我都無所謂。我起初查這些只是自己想求個答案,是可以慢慢查,查到讓大家都能清楚地知道誰在搗鬼,但你們惹怒我了,我不想等了,我沒有那麽多時間陪你耗。我今天和你直接挑明,是想讓你認清我和你之間判若雲泥的差距。”

“心機?計謀?那只是弱者企圖改命的掙紮,只是實力均衡者博弈的游戲,倘若方方面面都已經懸殊,只要碾壓方有心,那你的籌謀,不過是為我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絲喜劇罷了。”

這還是那天魏禧在與太後的對話中意識到的。本來還會奇怪為何不把自己投入到一個長壽的身份後,之後逐漸體會到,在明齊王朝天禧郡主這個身份有多麽便利,便是她什麽也不做也能得潑天榮華,更無需收斂本性考慮後果,足夠常年臥榻的她盡興體驗人生,足夠她幫喜歡的人扭轉乾坤,也讓她有足夠多的餘力籌劃身後事。

“雖然大家都場,但我可以毫不避諱地說,從今天起,只要我想,就可以讓你乞哀告憐,怎麽了,有什麽關系?我聲名本就狼藉,又沒想變成聖人,便是今天有人把我的話宣揚出去又能怎樣?賢德淑良是什麽,能吃嗎?我除了不能殺你,收拾你的手段不是多了去?畢竟你還算我的妹妹,這種事過於不道,何況我也想遵紀守法,惡人還是應該讓律法來誅。最重要的是,本郡主認定你在臥龍寺害我和魏浥塵墜崖,誰又敢站出來字字鏗鏘為你擔保?”

“也許是我過去並沒有關註過你,也許是你翻身覆仇的話本子看得太多,以至於讓你錯誤地覺得可以一步步把我們踩在腳下,但現實永遠比你想得更殘酷無情。”

“還有很多事情是我今天沒有說的,你自己做了什麽自己心裏清楚,我希望你自己學會反思,某些事情如果你不做得那麽絕,我原本可以在某種範圍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我來說,大方向不變就行,你的角色,其實不是很重要。”

一字一句,如刀如劍,如火如冰,刺穿、燒焦魏漪最後的防線。她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但仍然咬著牙不肯放松,湧出的淚水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究竟是做戲還是恐懼:“衡公子,浥塵哥哥,你們相信我,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或者有什麽人惡意陷害我。我不明白,為何救濟災民也會成為一種罪惡。”

說到現在,魏禧已經不關心魏漪的偷換概念了,也不在意旁人替她做出的辯駁,她現在只想把君閣抓回來,好好逼問一番,看這個男主是不是當真不能要了。如果君閣真的死心塌地跟了魏漪,被抓住後死不松口甚至寧願毀容,或者已經和她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了的話,她覺得就該認真考慮系統所說的“第五男主培養計劃”了,把君閣那條線作廢。

“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嗯?君閣嗎?”魏禧側眸,看向一直沈默聽著現在才出聲的魏浥塵,他此刻的眼瞳中不覆柔和的清明,瀠洄著濃稠的黑。

怎麽知道,因為是我設定的啊。魏禧心道,但她想到一個很好的甩鍋對象——停嵐山,便在魏浥塵耳邊用僅是彼此能聽到的音量道:“你可以向他們求解答案,我為何不行?”

魏浥塵面上神色幾經變換,眸中似有風雲湧動掀起夜瀾,骨節分明的手用力抓住素輿扶手,指尖都泛出白色,片刻後,他突然像是想通了什麽,心中原本高速拼湊的無數種猜測和狂濤像是被人一巴掌拍滅,那汪海水歸於平靜。

他唇角突然綻出一個笑容來,不是似往常那般惠風和暢的笑,反而像是透出了幾分另一面的本性,有些涼薄。他說:“若非郡主金枝玉葉,擁躉者眾,以往目下無塵,不屑與我等說這許多而顯山露水,我恐怕會以為郡主已非原主了。”

這話試探意味過於明顯,但同時又給魏禧找好了理由,她自然是順階下,即便這個“階”是自黑:“對,向你們保持解惑這種仁慈,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簡直兒戲!”在衡頌之看來,魏禧還是如同往常一樣,以勢壓人。

魏禧看向衡頌之,表情是以往面對衡頌之時從未有過的古井無波:“你被路上的凸起絆了一下,你以為只是個石子,其實是深埋地下的石像。你我看到的東西不同,對你來說也許兒戲,但對我來說,和魏漪走到了一起的你,未免不兒戲。你所看重的,所欣賞的,是真實的嗎?真的屬於她嗎?這個世界有太多你會覺得匪夷所思的東西,我不奢求你能理解我,我只希望你記住,我和魏瀾,可是差點死在懸崖下,從這一點來講,兒戲與否,不是你有資格說了算的。”

衡頌之愕然。

這一刻他們兩人的立場好像調換了,往日都是衡頌之的話輕易調動魏禧激烈的情緒,而今天無論衡頌之說什麽魏禧從始至終都只是在平靜地敘述。

他第一次在魏禧面前生出了慌張、啞口無言這種情緒,他的眼神在對面二人的右臂和雙腿上來回逡巡,最終眉頭微蹙,對魏浥塵道:“浥塵兄,我不是那個意思。”

魏浥塵展顏笑道:“我明白,頌之為人如何,我再清楚不過。也望郡主不要對頌之兄有所誤解。”

說衡頌之,沒有說魏漪,也就是默認魏漪和殺手一事脫不了幹系,不會存在誤解。魏禧自然聽明白了,看向魏漪,果然見她難以置信地盯著魏浥塵的臉,而後者卻垂下了眼眸擺弄手中的椿象草,並沒有在看她,魏漪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未經偽裝的灰敗和惶然。

魏禧勾了勾唇,心道“你小子倒是殺人不見血”。

魏浥塵仿佛像感應到魏禧心聲一般,對上魏禧的眼睛,朝她笑了笑。

魏禧也笑道:“我自然不會埋怨衡公子,他方才只是給魏漪小姐遞了帕子而不是讓她直接靠在自己懷裏,便是我還沒有對他失望透頂的原因。”

魏浥塵聞言也樂了:“郡主說話過於直接。”

魏禧:“我這人一向坦蕩,只說實話,比如我常說的,‘你這個瘋子’。”

魏浥塵無奈地笑道:“郡主可冤枉我了,我頂多算個瘸子。”

魏禧:“很快就不是了。思想已經很變態了,身體一定要健康啊。”

魏浥塵:“那便托郡主的福了。”

兩人開始明明在說別人,卻一直旁若無人地看著彼此,到最後好似心裏都有只可意會的默契。

站在他們對面的衡頌之見狀心裏劃過一絲怪異的不悅。

而魏漪有些憤憤地插聲道:“魏禧,你準備怎麽處置我?”

魏禧側頭,只用餘光瞥她:“就像你說的,對你缺乏直接的定罪證據,而且也不到動你的時候。我本來確實是想抽你兩鞭出出氣的,畢竟這種解氣的機會少有,但看起來,衡大公子休休有容見不得女孩哭。”

衡頌之抿了抿嘴,沒有認同也沒有反駁。

“不過嘛,”魏禧話鋒一轉,“我可以給你個自救的機會。”

魏漪呵地笑了聲,顯然不相信天禧郡主會有什麽好心。

“我不想害同鄉,所以,我給你留三個問題,你只要能答上任意一題,我都不會再與你計較,甚至視情況可以把你當作親妹妹看待。”

事到如今,魏漪也不再裝什麽柔弱了,出言諷刺道:“怎麽,郡主今天肯看書了?這麽喜歡給人出題?”

魏禧沒理她的陰陽怪氣,直接道:

“第一題,第二宇宙速度怎麽算?”

魏漪:“宇宙?”

“第二題,氟氯溴碘負幾價?”

魏漪:“什麽?”

“第三題,一記大錘加一瓶宮廷玉液酒,共計多少錢?”

魏漪:“……”

沒在魏漪臉上看到想要的神情,魏禧撇了撇嘴:“真遺憾。”

“通告全府,二小姐身染惡疾,需要靜養,在我確認過她病愈之前,不可踏出挽風院半步,亦不許任何人探望,便是老夫人也不行,沾染病根可不好。”

“另外我國公府的笑話魏公子看夠了嗎,滿足的話請回吧。”

“小侯子,帶黑彪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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